只是菩提再不肯多說了, 把悟離攆了出去, 自己躲在臥房里美滋滋地啃羊腿, 任憑徒弟再怎么敲門哀嚎, 也只是不理。
悟離餓了一天,心上人做的辣烤魚沒吃著,羊腿也沒他的份兒,趴在門口可憐巴巴的喊了兩聲:“師父, 師父,師父你行行好, 羊腿上給我留點兒肉??!”
結(jié)果被菩提丟出來的一根光溜溜的腿骨正砸腦門兒上,揉揉額頭,悟離嘀咕了一句:“這才叫報應(yīng)呢!”怏怏的走了,走到僻靜之處, 悄悄從懷里掏出一個超大的大包子來,美滋滋的咬了一大口,卻原來是自己私藏了羊肉餡兒包子!
悟離吃得正開心,滿嘴流油, 冷不防背后有人陰測測地道:“好小子, 還敢藏私!”
悟離也不回頭,一口把剩下的包子整個兒塞嘴里,飛快嚼了幾下咽了,噎得夠嗆, 這才回頭諂媚一笑:“師父, 啥事兒?”
菩提嫌棄臉:“包子餡兒還沾在臉上呢!”
悟離根本不為所動:“師父別騙我了, 你徒弟這技術(shù),早八百年前就不露餡兒了!”
菩提一聽,從袖子里抽出戒尺來,奔著悟離屁股就去了:“臭小子!不讓你吃凡間吃食,你倒練出本事來了!說!哪兒來的錢!敢去偷店家東西,看為師不修理你!”
悟離捂著屁股一蹦老高:“師父師父!剛吃飽不能劇烈運動!你徒弟是那人么?這錢是從悟空懷里拿的!拿自己師弟的錢,怎么能叫偷?”
菩提聞言一愣:“悟空哪兒來的錢?”這猴子生了八百多年,就沒見著他對凡間金銀有什么概念。
悟離滿不在乎的說:“聽說,兩界山那兒有個土地,為了一瓶仙丹,使勁兒給金蟬子挖金子,把山挖塌了,都被撤職了,估摸是金蟬子分給悟空的唄?!?br/>
菩提聽了,滿心不是滋味,也不打悟離了,背著手,嘆了一口氣,走了。
悟離知道師父心病,只是不好勸他,更不能跟師父說,悟空不是那小恩小惠就能收買的人。師父那么大人啦,啥能不懂,要想想得開,還得靠他自己,同為小輩,悟離不好在悟空的事上多言。
不提這對師徒,卻說悟空,從入定之中走出來,捏著那顆結(jié)界珠,想起方才似曾相識的場景,恍如一夢,猴子自生下來,就不知什么叫愁,此時也忍不住小小的嘆了一口氣,之后落下云頭,回花果山了。
馬流和一干老伙計,過了一晚上,早就徹底酒醒了,撒潑時候的記憶,一點兒沒丟,印象相當深刻,只是就要死了的陰影壓在頭頂,老猴兒們也顧不得羞愧不羞愧的了,醒了酒之后,從躺椅上爬起來,還要去后山坑里躺著,怎么勸也不聽。
悟空回來的時候,兩伙人正在僵持——奔芭又氣又急,正帶著一群小猴子,把馬流和其他幾個活祖宗圍起來,圈在太陽地底下,哪兒也不讓去呢,奈何馬流他們,突然力氣大增,小猴子們被接二連三地扔飛出去,就這么慢慢扔著,好大一個圈子,到叫他們弄得,正慢慢向后山磨蹭。
悟空一落地,見奔芭嗷嘮一嗓子就奔著他撲過來了,心里就有點兒后悔回來了,他直接回師父身邊兒多好!
大圣把哭唧唧的奔芭扶起來,拍怕他的肩頭,道:“奔芭啊,我跟你說個事兒!”
奔芭一擦眼淚:“大王啊,等把馬流元帥他們安頓好了,你想說啥,我都聽!”現(xiàn)在能不能先把他們弄正常了?
悟空心說這是花果山繼承人,他不能沖他翻白眼兒,隨手揪了胳膊上的毛,吹口氣,喊一聲“變!”都變做瞌睡蟲,揚到馬流等人身上,幾個老猴子立時躺倒,呼呼大睡起來,大圣喝道:“都抬了回去吧!”
眾小猴手腳利索,七手八腳,又把人抬到躺椅上,擺在太陽底下,馬流等人睡得是人事不知。
悟空道:“妥了,沒事了!可否聽我說話了?”
奔芭看得目瞪口呆,大拇指一豎贊道:“大王神法!”
猴子一把摟過奔芭肩膀,咂咂嘴,道:“奔芭啊,大王我自打出生,就占了這花果山水簾洞,做了美猴王,只是你知道,我這些年境遇不佳,今年又重新拜了師父,如今身上有著差事,恐怕以后,就不能?;鼗ü搅恕!?br/>
奔芭一邊聽一邊點頭,只是聽到后面,怎么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連忙道:“嗨,大王,不?;貋碛惺裁吹哪兀闵洗?,不也五百年沒回家,”說到這兒,奔芭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一捂嘴,拿眼偷偷去瞧悟空。
悟空嘆口氣:“可不啊,不僅給花果山惹了禍事,還五百年沒回來,算得什么大王呢?”
奔芭忙道:“大王,話不是這么說得,小的們跟著大王,才能在這福地洞天定居,不說如今托大王的福,受了觀音菩薩庇護,連吃帶喝連用帶玩兒的花著大王師父給的錢,就說從前,也沒有跟著大王享福就歌功頌德,跟著大王吃苦就咒天罵地的說法?!?br/>
奔芭在悟空面前,向來躲在馬流身后,從不多言,像是個嘴拙的,此時倒是讓悟空刮目相看,大圣便笑了,道,“你說的對,我們自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奔芭一拍大腿,“對對對!小的就是要說這個!話到嘴邊,楞給忘了!”
悟空道:“你這性子倒是好,奔芭啊,我呢,老不在家,馬流他們呢,也老了,說不準哪天也就去了,大王拜托你個事兒,你看行不?”
奔芭把胸脯拍得山響:“大王你說!但凡奔芭做得到,奔芭絕無二話!”
大圣便道:“奔芭,從此以后,你就來做這花果山群猴的大王罷?”
話音未落,剛才還在拍胸脯,勇氣十足的奔芭,咕咚一聲就給悟空跪下了,還沒開口,悟空就把他扶起來了,嘴里道:“答應(yīng)就行,你看你客氣啥,不用跪謝,不用跪謝!”
還沒等奔芭反應(yīng)過來,悟空拉著奔芭往高處一跳,高聲喝道:“孩兒們!孩兒們都過來!”
大小猴子聞聲嘰嘰喳喳都跑過來,沖著悟空喊道:“大王何事?大王何事?”
悟空乃道:“今日是我花果山大喜之日!俺老孫在此宣布,花果山新大王,從今以后,就是奔芭!”
一邊說,一邊把奔芭的胳膊一舉,奔芭連忙用另一只手擺手解釋道:“沒有沒有不是不是!”還沒說兩句,讓大圣一手指頭給戳啞巴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又掙脫不開,只能苦笑連連。
花果山大猴小猴,向來是悟空說什么是什么,也跟著喊起來“新大王!新大王!”,蹦跶上來幾個,把奔芭扛起來就走,滿山游行歡呼去了。
奔芭被小猴子們舉著,看著天,一臉沮喪,不像是當了新大王,倒像是被綁了要去給大王當壓寨夫人的小娘子。
也有機靈的猴子,蹦跶出來喊道:“大王大王,此后花果山有了新大王,那你呢,你不要我們了么?”
漫山遍野的猴子聽了這話,也都安靜下來,齊齊望向?qū)O悟空,就連奔芭都被放了下來,猴子們知道花果山離不了他們的大王,哪怕他不在,但是只要他活著,他是花果山美猴王,那花果山一眾無論過得有多難,心里都有盼頭。
悟空聽了這話,哈哈大笑道:“怎么會?俺老孫生于此地,長于此地,一輩子都是花果山美猴王,只不過我這個美猴王,是花果山第一任猴王,你們奔芭大王,是花果山第二任猴王,以后我就跟馬流他們一起,都是花果山長老!等奔芭不當猴王了,他也要去當長老!你們中再選出來,就是第三任猴王,此后四任五任,代代如此?懂了么?”
猴子最后高喝一聲,他說的這一長串兒,小猴兒們聽不太懂,大猴子們卻應(yīng)和著歡呼雀躍起來,高喊道:“大長老!大長老!”又去齊齊把悟空抬了起來,漫山游覽去了。
奔芭聽了悟空一席話,這才放下心來,自己悄悄溜了,獨自坐到馬流身邊,忍不住用手偷偷抹淚,冷不防被一只小猴子看到了,呼朋喚友道:“新大王在這里!小的們快來呀!”
奔芭眼中含淚,笑著罵道:“老子還沒死,你就有小的們了?”也不掙扎,被一群小猴伢子抓起來,跟在悟空身后,一起抬著漫山展覽去了。
自此花果山無事,悟空陪著大家玩樂了小半天,等馬流眾老猴晚上被餓醒,悟空又對他們道:“且放心吧,死不了,那仙酒喝一口凡人也要延壽百年,何況咱們這等天生地養(yǎng)的妖精?”
馬流這才不作了,又聽說悟空讓了花果山猴王之位,做了個甚么大長老之位,他也沒多說,在奔芭一臉羞愧地看過來時,拍怕這年輕猴子的肩膀,道:“這些年也多虧你,以后你就是咱們猴王了,好好干,曾爺爺以后,就當個二長老,也享兒孫福了!”
悟空倒是奇了:“我還不曾知道,奔芭竟是你曾孫子!”
馬流得意地捋一捋沒有幾根的山羊胡:“不是曾孫子餒,是曾曾曾曾曾孫哩!”
悟空嘖了一聲:“你家上下都挺能生??!”
馬流愈發(fā)得意:“大王當年若不是一心修道,像小的一樣,成了家,此時不也是子孫遍地跑?”
猴子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馬流就哈哈大笑起來:“也是也是,山野之精,豈能叫大王看上眼!就是天上仙女,我家大王也不放在眼里哩!”
猴子臉色一紅,嘟囔道:“這酒忒烈,困了困了?!痹谔梢紊戏瓊€身,假做睡著,鼾聲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