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對徒單夫人拱手說道：“還請夫人稍移貴步，隨老夫走上幾步，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張政不知道張李兩位大人剛才在外面咕咕唧唧了怎樣的內(nèi)容，他一味覺得張叔夜老奸巨猾，也許是年齡太大的關(guān)系，張政很害怕近距離面對這個老家伙，完顏亮此時仍舊被徒單夫人抱在懷中，聽到張叔夜的提議，他立即發(fā)出一聲傲嬌不屑的冷哼之聲。

    徒單夫人曉得完顏亮這是想要拒絕張大人的邀請。

    雖然徒單夫人聰敏機變，但是野蠻王妃隨心所欲的舒服日子過得慣了，她并不擅長斯文婉拒、客套推托這一套漢人把戲。

    在過去的王府歲月中，當(dāng)徒單夫人屢次拒絕宗乾大人殷勤提出的出游邀請時，她從來都是大聲直說的：“姑奶奶今兒個不想出門！你自己玩兒去吧！”

    這樣粗魯?shù)木芙^方式，顯然不大方便套用在張大人的身上。

    徒單夫人一時感到難以應(yīng)付，但她卻并不是一個糾結(jié)猶豫的性子，她見過各種大場面，她雖然不善作偽，倒也算得上心思敏捷。

    她立即對著外廂候命的阿里出虎嚷嚷說道：“蕭七！你先走！你去越王府通報一聲，就說契丹人蕭峰有機密要事求見越王大人！這件事情牽連不小，非位高權(quán)重者擔(dān)當(dāng)不起！”

    ——她這番話其實也是說給那位張大人聽的。她的意思是：茲事體大，你張大人攬不下來，如果燕王大人再不出面，我們就另投越王府上去了！

    ——“牽連不小”、“位高權(quán)重”云云，都是為了讓燕王府中之人徹底死心，讓他們不敢繼續(xù)阻滯完顏亮一行人馬盡快離開。

    阿里出虎轟然應(yīng)諾道：“諾！全聽夫人吩咐！”然后他一把揪住綠衫仔青年虞候李興，他呲牙咧嘴，兇巴巴地道：“小李子！這就請你為我引路吧！”

    阿里出虎這一次的自作主張實在有點過火。

    張政當(dāng)時就曉得事情要糟——野蠻民族的隊伍實在不好帶啊！阿里出虎扮演的蕭七在人家燕王府上，對著一個高級家仆如此無禮，這一定會激怒所有圍觀群眾的。

    ——正所謂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阿里出虎那個白癡，他一定沒有聽說過這句江湖俗語。

    當(dāng)契丹人蕭七當(dāng)眾折辱燕王府上李虞候的時候，張叔夜帶來的四名健仆當(dāng)時就按捺不住。

    他們原本就是站著的——當(dāng)張大人起身離座之后，這四位忠仆便再也沒有坐下來過，他們一直保持著積極戒備的姿態(tài)。

    其中一名壯漢當(dāng)即便抬起腳來踢翻了面前的一只錦凳。

    ——外廂給仆人們準備的坐具里面沒有椅子，外廂傳達室里清一色擺滿了深綠色緞面包袱著的錦繡木凳。

    這名壯漢在得到張叔夜的明示或者暗示之前，并不敢貿(mào)然對著番邦惡奴輕易出手。

    他踢翻面前的錦凳正是為了征詢張大人的指示。

    這位壯漢追隨于張叔夜的身邊已有數(shù)年之久，他完全懂得當(dāng)官的那一套馭下之道。

    那些很可能導(dǎo)致錯誤的事情，領(lǐng)導(dǎo)們是絕對不會公然下達亂來的命令。

    作為一個有上進心的好下屬，應(yīng)該主動揣摩上級意圖，并勇于背起或有的黑鍋——總之！踢翻錦凳是一個撥草尋蛇的測試性動作——如果做得對了，自然是領(lǐng)導(dǎo)指揮有方，如果做得錯了，自然是下屬們擅自妄為，大不了，也就是被領(lǐng)導(dǎo)們當(dāng)眾責(zé)罵一頓。

    ——這一套，乃是每個下級干部從入行開始必須學(xué)會，并且活學(xué)活用的基本常識。

    如果張大人不想動手，當(dāng)這名健仆勃然大怒踢翻燕王府內(nèi)錦凳的時候，張大人自然就會出聲喝止。

    如果張大人沒有喝止，那么，很明顯，必須以武力教訓(xùn)一下這幫契丹人狂徒——身為異民族，竟然敢于在我泱泱大中華親王太師府內(nèi)，當(dāng)眾恣意折辱一位漢族虞候——是可忍孰不可忍！敢犯我大漢族天威者，我必以嚴厲手段加以懲戒。

    像這樣的“懲戒”行為當(dāng)中，輕重和力度總是很難精準把握，弄得過火實屬尋常之事——倘若把事情弄得大了，自然也就是臨時工家將的錯——張大人完全可以在事后撇清自己。

    像這種性質(zhì)的事情，還不能由資深長隨家仆來做——那樣的話，張大人始終逃不過一個訓(xùn)導(dǎo)不力、御下無方的間接過失之罪。

    ——這個率先動手，并一心想要痛下狠手，把事情往大處去弄的最佳人選，必須是臨時工。

    這名率先踢翻錦凳的精裝漢子正是一位如假包換的山寨城管臨時工。

    他原是關(guān)西五路經(jīng)略使種師道的部下，因誤犯軍規(guī)，逃亡在外，最后不得不加入了山東劇寇宋江的旗下。

    當(dāng)張叔夜在海州任上掃滅宋江一伙之后，這個名叫李達的前退伍老兵、搶劫犯和山寨賊酋，便起義反正，毅然投身在張大人門下充當(dāng)一名提轄官。

    如果他不是姓李而是姓魯?shù)脑?，活脫脫就是一個花和尚魯智深的正版原型人物。

    這正是一個符合臨時工城管一切條件的優(yōu)秀人才，他非常適合于扮演沖鋒陷陣的炮灰打手角色——張大人慧眼如炬，一開始就看準了此子大是可造之材，一直以來，張大人對李提轄百般關(guān)照，刻意著意于栽培此人。

    如今，到了用人之際，李提轄果然沒有讓人失望，他果斷采取了最合上級心意的應(yīng)對舉措。

    李提轄一腳踢翻錦凳之后，他稍稍遲疑了一下，在這一刻他沒有聽見張大人發(fā)出干咳或者呵斥阻止的喊聲。

    于是，李提轄便斷喝一聲：“鼠輩敢爾！在此大宋汴京燕王府內(nèi)，焉能容得番奴囂張！”

    話音未畢，一記重拳便奔著契丹人蕭七的面門打去。

    蕭七一低頭，避開了李提轄天馬流星一般襲來的鐵拳頭，他不得不丟開李虞候，騰出手來全力迎戰(zhàn)強敵。

    其余三位張府健仆也隨即開始拳打腳踢。

    “敢辱我中華者！我必辱其祖宗十八代！”

    包括仆散忽土在內(nèi)的其余七名女真人侍衛(wèi)也一同起身，紛紛加入了群毆混戰(zhàn)當(dāng)中。

    一時間，燕王府傳達室內(nèi)拳影不斷飛舞，呵斥之聲不絕于耳，一時半刻，便將好好的一廂耳房之內(nèi)，各種精致的家私陳設(shè)打得粉碎。

    張大人負手于背后，怡然自得，他淡定從容地站在一旁，從容觀戰(zhàn)，全然沒有半點出聲喝止的意思。

    張政曉得完顏亮今晚很難順利走出燕王府了。

    這都怪阿里出虎不好！

    臥槽！身為異民族，一定不能輕易傷害到大漢族的面子和民族自尊心——漢族同胞在很多方面都很寬宏大量，唯獨就在這個民族自尊心問題上特別特別的傲嬌。

    傷不起啊傷不起！

    事前早知如此的話，就應(yīng)該下大力氣好好調(diào)教一番這幫愚昧無知的女真人蠻子。

    事已至此，完顏亮不得不向張叔夜低頭妥協(x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