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斗篷是康熙在佟佳氏孝懿仁皇后去世時御賜的，質量就是不一樣，暖得胤禩心中一股無名烈火燒漸漸燒起來了，觸目之間都是那小九和鈺瑤憎惡的容顏，頹敗的笑意，他們譴責他，規(guī)勸他，但他卻不能回應絲毫。

    那前世里的憎，恨，怒，怨，今世里的悲，愁，苦，痛，恍如那佛前永不熄滅的長明燈，日日夜夜罩在他的頭上，片刻也不可安息。

    得不到，放不下，恨不得，離不了。如此種種，時時刻刻折磨著胤禩的內心，他的心焦躁不安，敏感懦弱，稍有些風吹草動，那些負面的心思就如雨后春筍，于無人處長滿田地。

    胤禩自覺這斗篷再穿下去，自己那些小心思就真的藏不住了，索性脫了斗篷，任那凌厲寒風吹了去，然而這小娃娃學的東西實在是無趣，胤禩就默默地拿了紙墨開始抄康熙布置下來的百遍《弟子規(guī)》，不僅僅是完成任務，更為了靜心。

    上輩子的時候，他字寫得不好，也不喜歡寫字，常常受到完美主義者康熙的責罵，后來他為了搶到那個位子，什么事都力圖完美，在寫字上也很是下了番功夫，臨摹了不少書法大家的名作，雖說和雍正那種“只因天上有的”不好比，但也算自成一派，有了八賢王的風骨。

    當那種胤禩自認為不怎么體面的字體跑到一群平均年齡為八歲的蘿卜頭里，那就會變成了一朵令人嘖嘖稱奇的奇葩。

    那總師傅見胤禩開始抄寫，便踱步到胤禩身邊，本是想好好教他怎么寫字的，可是走到那里就愣住了。

    詫異地拿起一張宣紙，只見筆畫清晰規(guī)整，行筆從容不迫，整體看來平穩(wěn)踏實，不浮不躁，雖不至于讓人驚艷，但也算得上好的了。

    這事兒擺三阿哥四阿哥身上還說得過去，可說是八阿哥寫的，還真的是很不能讓人接受，他當師傅十余年，從來沒見過用幾日功夫，就能把那和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字寫得規(guī)整的。

    由于好奇心作祟，那甚少關心皇子阿哥日常生活的師傅破天荒地問道：“八阿哥這幾日在做些什么？”

    和閻羅王搶人，胤禩暗暗在心底里說道，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一派如沐春風的笑容讓人莫名的憐惜。

    “胤禩這幾日體感不適，臥病在床，沒能來無逸齋來上課，還望師傅多多擔待?！?br/>
    聽了胤禩的話，那師傅才仔細地瞧了瞧，只見一張小臉越發(fā)瘦削了，還微微發(fā)青，雖說是嘴角帶笑，面色溫和，但看起來還是比前一段日子顯得悲戚了，明顯是生了大病的模樣。

    師傅微微嘆了口氣，他知道八阿哥不受皇上寵愛，母家也不夠顯赫，自己也沒多少拿的出來的本事，與太子之間有云泥之別，可八阿哥好歹是皇家的血脈啊，又怎么能如此厚此薄彼。

    還是那一句，天家無情啊。

    這番感嘆之后，師傅看著胤禩的時候難免帶著些憐憫，神神道道地說了幾句，便放下了紙，繞到其他皇子身邊去檢查課業(yè)了。

    看來一味地裝弱小真不是什么好事，現(xiàn)如今連一個小小無逸齋的師傅也能憐憫他了，胤禩不無嘲諷地看著自己的小手，身體回到了八歲，腦子也同步縮水，連最起碼的警覺性也沒有了，只能期望這個師傅不要太多管閑事，要真的把這些東西交上去，自己真的是連謊都圓不了了。

    好不容易完成了上午的文課，胤禩還了斗篷，婉拒了胤禛一起用膳的邀請，無視某些不怎么友善的目光，捧著一摞抄得七七八八的宣紙回阿哥所。

    心里想著什么時候去拜訪一下額娘和皇伯父，迎面就碰上了正在打鬧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他最好的兄弟。

    也是他虧欠的最多的人。

    那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夢境中的人就在眼前，胤禩卻是連踏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小九絕不會數(shù)次犯上，被雍正發(fā)配到保定去過那豬狗不如的日子，最后落了個腹疾而死的下場。

    如果不是因為他，小十也不會不敬雍正，被冠上亂臣賊子的污名，失去爵位，禁錮在這禁城里，失去自由。

    如果沒有他，他們都能活得更好。

    一想到自己的存在是導致這場悲劇的導火線，一想到自己會給他們的生活造成如此大的傷害，胤禩只覺得眼前發(fā)黑，薄而短的指甲拼命地掐著手心，劃出一道道血痕，這才能保持屹立不倒的姿態(tài)。

    然而，胤禩不知道，他與他們的緣分是早就牽在一起的，是生生世世都分不開的。

    不能分開的緣分，不能逃離的羈絆，不能舍棄的愛戀，這才是凡人。

    等胤禩好不容易狠下心來，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撲通”的落水聲留住了他的腳步，把他顆混亂的腦子驚得一片空白。

    不會的！

    不會的??！

    不會的?。?！

    胤禩睜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小九一不小心掉進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手下意識上一松，任那些辛苦抄下來的宣紙隨著風都吹散了，胤禩也沒有發(fā)覺，他只是不管不顧地往前跑，在胤俄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推開了他，直接跳進了水里。

    胤禩深諳水性，要救只有六歲的胤禟本是沒什么問題，但他忘記了自己也只不過是八歲的小孩，而且還是大病初愈，體弱多病的小孩。

    兩人幾近沉浮，好不容易到了岸，胤禩卯足了勁兒先把胤禟推上岸，自己卻沒拉住胤俄的手，沉了下去。

    先前能從水里救出胤禟已經(jīng)用光了胤禩所有的力氣，事實是若不是他意志堅定，怕是兩個人都要死在這里了。但因為現(xiàn)在胤禟安全了，胤禩心里那點堅持瞬間就煙消云散，他看著那雙伸出的手，看著那焦急的雙眼，帶著微微笑意，沉進了冰冷刺骨的湖水。

    ——如果這是因為我的逆天改命才造成后果，那我愿意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我的死亡能改變你們的命運，改變你們的未來，那就最好不過了。

    ——如果能帶著這樣的希冀死去，也不枉為一種幸福。

    胤禩這樣想著，失去了一個人本能的求生，他沒有掙扎，放任自己沉浸幻想出來的美好世界，看著那些幻化的容顏，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誠然，胤禩是造成小九小十悲慘命運的主因之一，但是胤禩也忘記了，他帶給他們的不僅僅是痛苦屈辱的未來，更多的是沒有人能夠取代的情誼和快樂。

    八爺黨之所以能成立，不是因為他們貪戀未來的榮華富貴，而只是因為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們相信這個給予他們無限溫暖的八哥能開創(chuàng)一片新的天地，一個百姓富足，天下安康的大清。

    胤禩忘記了，太多人忘記了，在那場堪稱慘劇的九龍奪嫡里，太多人都忘記了他們的初衷，才會有最后的兄弟殘殺。

    胤禩的想法并沒有錯，但是他沒有想通一點。

    既然上天給予他重生的機會，賦予他新的生命，那么他就必須創(chuàng)造一個新的未來，而不是這樣輕易地死去。

    就在事發(fā)地不遠的一個亭子里，正陪著太子喝茶讀書的康熙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一張隨風飄過來的宣紙，粗粗一看，只見那字體工整正規(guī)，總而觀之，樸實大方，不尚虛化，再仔細看了一下內容，竟是《弟子規(guī)》，不就是他上午剛剛布置下來的作業(yè)嗎？

    這老八什么時候寫得這么一副好字了。

    正好奇著想要去無逸齋看看，康熙突然就聽到胤俄哭天喊地的求救聲，緊急情況也不管什么禮節(jié)了，帶著太子匆匆趕了過去。

    諾大的一個湖里，不時有人冒出來吐氣，而岸邊兩個濕漉漉的小孩子正聲嘶力竭地沖著湖里叫著“八哥”，“八哥”……

    危難之際，康熙什么也沒想，連忙讓梁九功宣了太醫(yī)，再找了更多的侍衛(wèi)，這才把胤禩從湖水里撈了出來。

    此時的胤禩幾乎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他輕輕地皺著眉頭，嘴邊卻是帶著笑的，像是遺憾又像是高興。

    小九小十因為康熙在場，哭也不敢，叫也不敢，就哆哆嗦嗦地陪在胤禩身邊，眼圈紅了再紅，嘴巴開了又閉，哪里還有皇城雙霸的樣子。

    相比于兩個小阿哥的反應，康熙是鎮(zhèn)靜的多了，他早殤的皇子也不是一個兩個了，再加上老八的存在于他而言實在是個污點，方才人救上來的時候，他更是有了趁此機會干脆就讓胤禩這么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法。

    但是，他并沒有那么做。

    不是因為看到那繁縟的華服之下，瘦弱的讓人心驚的身子而感到痛心，不是因為看到那張酷似衛(wèi)氏的秀麗容貌而心懷憐憫，不是因為小九小十自責慌張的臉而于心不忍。

    僅僅是因為，直覺。

    他直覺這個孩子會給他的生活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直覺這個孩子的死去會讓他后悔一生。

    他只能賭一把，賭上他的名譽，賭上他的未來，讓太醫(yī)不惜一切也要救活胤禩。

    現(xiàn)在，正是賭局的開始。

    很久很久之后，在康熙百年之后，臨死之前他對著胤禩說了一句話，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話。

    ——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