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夜驚魂

    第一節(jié)到達駐地

    夜里十點多鐘，河?xùn)|縣雜交水稻南繁育種隊全體隊員順利抵達駐地——樂東縣半坡公社塘豐大隊第七生產(chǎn)隊。

    借著明亮的星光月色，馬林西依稀可以分辨出窗外的景色。離開三亞市區(qū)西行了兩個多小時，差不多是在海岸線和鐵路間的公路上前行。

    海面上黑魆魆的，偶爾有零星半點的燈光，像熒火蟲似的，忽明忽滅。濤聲很響，驚天動地一般，洶涌澎湃，攝人心魄。馬林西這才感受到，排山倒海是何等的氣勢。

    忽然，車頭往右拐了一個直角，越過長龍般的鐵路，一片偌大的黑影出現(xiàn)在馬林西眼前。

    沒走多遠，他看清了，一個不大的村莊靜立在左首。猜測之間，車子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到了，到了?！?br/>
    “嗨，下車?yán)?。?br/>
    “東西慢點拿，人先下來?！?br/>
    “哎呀，我都困死啦?！?br/>
    “我從三亞一直睡到現(xiàn)在?！?br/>
    “你他媽慢點，踩著我腳了?！?br/>
    大家紛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興奮地談笑著。有的伸懶腰，有的拍著身上的灰塵，車廂里特別活躍。

    “人快點下來。好，倒，再倒。后面的人，喂，是哪個站在那塊？還不走開?。亢?。停。”季學(xué)斌副局長在車屁股后面指揮倒車。

    “林營長你好，讓你等這么久啊?！背毯癫鹃L緊緊握住一位矮瘦而又精神的中年男人的手說。

    “我估計你們落太陽前就會到。哪曉得這么遲啊。趕快先吃飯吧?！绷譅I長說。

    “瓊海過來的一段正在修路，駕駛員開得慢?！背毯癫鹃L掏出煙盒，彈出一枝遞到林營長面前。

    林營長也不客氣，把海綿嘴子露出半指的一根抽了出來。程厚伯轉(zhuǎn)身朝旁邊的楊洪儒說：“這是我們楊縣長?！?br/>
    “楊縣長一路辛苦啊?！绷譅I長伸出雙手去握，刁在嘴上的香煙一抖一抖的。

    “哎呀，余主任你也來啦?！背毯癫徊接先ィo緊握住一個中年女人的手。

    “聽說你來了，我能不來嘛。”余主任爽朗地說?？磥?，他倆挺熟悉的樣子。

    去年來過的老隊員邢悌友悄悄在馬林西耳邊說：“余主任是老姑娘呢?！?br/>
    余主任中等個頭，圓圓的臉蛋，身體線條豐滿，凹凸有致。她是大隊婦女主任，到現(xiàn)在都沒有婆家，三十大幾的人了。聽說二十出頭的時候倒是訂過親的，后來不知什么原因，男方把她給回了，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成親。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她這個人心直口快，有些大大咧咧，開玩笑也不當(dāng)真。程厚伯站長去年來過這里，她和大隊民兵營的林副營長都結(jié)合七隊，所以早就熟悉，現(xiàn)在就是老朋友了，大半年不見，自然十分親切，隨意。

    很快，大客車倒進了生產(chǎn)隊的打谷場上。

    打谷場是水泥澆的?？磥?，這幾年的育種，真讓七隊賺了不少錢，否則，誰會舍得用水泥澆筑打谷場呢？在老家，只有縣農(nóng)科所有一塊像樣的水泥場，馬林西心里想。

    場地雖是不很大，也就兩三百個平方米的樣子，北面是甘蔗地，東邊正對著通向村外的公路，緊貼著一條灌溉水渠。西面和南面是兩幢瓦房，可能是堆放糧食的倉庫。坐南朝北的房屋朝向，也是適應(yīng)海南氣候的做法，背著太陽，可以緩解夏季高溫炙烤。

    因為是深夜，馬林西從方位上判斷，打谷場好像是位于村莊的東北。

    育種隊員們的行李包括隨身攜帶的裝稻種的麻袋，都從車子上搬了下來，一鼓腦兒地堆在打谷場中央。借著臨時拉的電燈，馬林西找到了自己的帆布行李包。

    大家無所事事，正在熱烈交談的時候，程厚伯站長扯著嗓子大聲喊到：“大家注意了啊，各人把自己的東西先清點一下。拿好了的人，就到西邊屋里吃飯。抓緊時間。”

    “走啊。還像什么呆呀？”汪長松用胳膊碰了下馬林西，說：“吃飯去。肚子里喊死了?！?br/>
    “不提倒罷，我也真餓了?！瘪R林西跟在他們后面，進了坐西朝東的屋子。

    第二節(jié)整理宿舍

    屋子里燈火通明，三盞一百支光的大燈泡把角角落落照得亮亮堂堂。

    沿墻四周擺滿了臨時搭的床鋪。兩根粗粗的大木頭平行擺開，首尾相接，上面鋪著粗糙的椰子樹鋪板，四塊一拼，就成了一張床鋪。水泥地坪雖有些陳舊，卻打掃得干干凈凈。屋子中間放著兩只過膝高的大鉛皮桶，分別盛著直冒熱氣的紅燒肉、青菜豆腐湯，旁邊堆著一摞白搪瓷缽子和竹筷。

    馬林西把搪瓷缽子和筷子剛拿到手，炊事員老侯端著米飯進來了。

    合抱的籮筐里，冒著香噴噴的霧氣。大家圍著籮筐，井然有序地朝缽子里盛飯，而后一屁股坐到光溜溜的鋪板上，有人干脆手捧飯缽，把紅燒肉打到米飯上面，再舀一勺湯，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來。

    還是在瓊海吃的中飯，現(xiàn)在已是深夜十點多鐘，馬林西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盛了滿滿一飯缽，埋頭扒起來。

    晚飯后，大家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床鋪。

    育種隊未到之前，生產(chǎn)隊把鋪板事先已準(zhǔn)備好了，一部分已鋪在床上，還有很多堆在外面的屋檐下。因為人員是剛剛到，沒有來得及劃分具體的小組，于是自由結(jié)合，兩人合一張鋪，馬林西就與祁么祥合鋪。

    床架是用木頭搭的，有的墊了磚頭，上面架了兩根很長的圓木做床架，有些矮，也不穩(wěn)，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

    “再墊一塊磚頭?！蓖糸L松搬起木頭說。

    “一塊哪行??？”許峰又塞了一塊磚頭上去。又說：“再抬高一點?！?br/>
    “媽媽的，我吃不消了?！蓖糸L松放下木頭，頭直搖，轉(zhuǎn)朝馬林西：“你小年輕，你來?！?br/>
    “剛才兩碗飯都吃哪去了？”馬林西彎下腰，雙手伸到木頭底下去抱：“這么重啊？”太重了，他趕忙又放了下來。

    “你也沒吃飯吧?！蓖糸L松笑著刺激馬林西。

    “真是廢物啊?！币荒_從門外跨進來的祁么祥見大家沒有主張似的，于是放下手里的磚頭，虎背熊腰一貓，雙手合抱圓木，輕輕往上一提，就將木頭搬得高高的，接著說：“快拿磚頭墊啊?！?br/>
    大家七手八腳，把磚頭一一遞過去。一下子，高度由原來的兩塊，增加到十塊，這樣的高度，就跟家里的大床差不多高了。

    “這還差不多?！苯假F一直站在旁邊看大家忙活，始終沒有動手。

    “你放屁都怕腰疼，也曉得評價呢?！比ツ陙磉^海南的老隊員邢悌友立馬挖苦了他一下。

    “我哪里插得上手??？”姜思貴狡辯，反剪雙手渡到另一邊去了。

    “不行，有點晃呢。”祁么祥人高馬大，一米八幾的個子，長得壯實而穩(wěn)健。他是退伍軍人，以偵察兵明察秋毫的思維慣性，一屁股坐上床，使勁晃了晃床板。

    “沒事，帶點晃睡起來感覺才好呢?！笨偸怯颓换{(diào)的姜思貴說。其實他是怕干活，有人知道他總是會投機取巧。

    “重新把木頭搬下來，把磚頭墊穩(wěn)了才行?！瘪R林西說，并轉(zhuǎn)向祁么祥：“還是請老祁再來下。你大力士?！?br/>
    “算了算了。”凡事總是怕麻煩的汪長松插上來說，趕忙將草蓆往床上放：“先將就將就，明天上午再調(diào)整?！?br/>
    “逗噢，十二點多了，就是沒床還不睡喃？”矮得有些胖墩行動總是不緊不慢的范光杰也縱容。

    “你猴急什呢??？要睡也睡個踏實些啊?！庇镭S公社農(nóng)科站的羅玉富說。他做過修稈的手藝，骨子里有著江湖上見過世面的生意人那種精明，又用手搖了搖床板，見有些晃動，接著說：“夜里塌下來就好玩了?！?br/>
    “別盡說倒楣的?！狈豆饨苊χ_始鋪席子。又轉(zhuǎn)頭朝邢悌友：“還不挺尸啊，在家的話，早睡了。”

    “噯，你那邊鋪板有點高。什么？不是我這邊，再墊。嗯。好。”邢悌友說。

    “能跟你小老頭比嘛，你想什么?。可t子放反了。我說呢?！狈豆饨苷f。

    “你看你，這塊鋪板一點也不平，怎么睡??？快點下來?！焙垬?biāo)個子不足一米六，瘦得像猴子一樣，人也機敏。他見床鋪不平，迅速掀起草蓆，抽出那塊又窄又彎的椰樹板朝外走。

    就在馬林西準(zhǔn)備吊蚊帳的時候，只聽外面“嘩啦”一聲，接著是胡龍標(biāo)的一聲慘叫。

    大家趕忙跑到屋子外面，原來是木板堆被胡龍標(biāo)抽木板時不小心弄塌了，十幾塊木板壓到了他的身上，動彈不得，疼得他直喊。

    好在人多，大家七手八腳搬開木板，將他從里面拉了出來。算是萬幸，只是胳膊、大腿擦破了點皮，沒受什么大傷。疼是疼的，他呲牙咧嘴的樣子，其他人則發(fā)笑，幸災(zāi)樂禍似的。

    鋪好床以后才發(fā)現(xiàn)，馬林西這邊的鋪板有些短，根本睡不下一米八幾的祁么祥，他于是又換到靠窗口的那一排去，汪長松從那邊又調(diào)到馬林西這邊合鋪，他們兩人都差不多個頭。

    范光杰和胡龍標(biāo)，兩人都是小個子，跟馬林西對床。中間隔著一米寬的過道。汪長松比馬林西年長，照顧他睡里頭，剛好靠著窗戶，是個比較好的位置。有個一磚寬的窗臺，他將零碎東西、牙缸都擺了上去。毛巾掛在穿蚊帳的竹竿頭，在筷子中間扎上一根線繩，從竹竿上系下來，就成了蚊帳鉤。旅行包剛好臨時做枕頭。

    剛剛把床鋪好，三位領(lǐng)導(dǎo)就進來了。他們簡單檢查后就出去了。

    季副局長出了門又返身進來叮囑大家：“早點休息吧。解小便的話，就到屋后頭去。”

    這一說還真的提醒了馬林西，立馬就有了想要尿尿的感覺：“我還真要尿尿呢?！?br/>
    “等等?！蓖糸L松說。

    “一塊去。不然夜里不曉得朝哪尿呢?！焙垬?biāo)說。

    “你小把戲還不好辦。出門就行了啊。”范光杰說。

    “去去去。你盡沒好話?！焙垬?biāo)推了他一把。

    出了門，從右首的巷口朝前走，就拐到了屋后。依稀看見，西南角是個大池塘，屋后是一片高大而又密不透風(fēng)的甘蔗園。他們四人一字排開，面朝甘蔗園撒尿。

    外面有點涼，馬林西不覺打了個寒禁：“有點涼?！?br/>
    “尿尿打寒禁——小快活啊?！狈豆饨芴嶂澴游ばδ樀卣f。

    回來時馬林西發(fā)現(xiàn)，跟他們這邊緊挨著山頭的那幢房子也是倉庫，只是不放糧食，是存放工具的，三大間貫通，工具都堆到了東頭，這邊并排擺了三張架子床，每張床前放著一張舊辦公桌。楊洪儒副縣長這邊位置最好，南面和西面的墻上有窗子，北邊面朝門，頭頂上還有吊扇呢，這可是很奢侈的東西了。

    窗子和門大敞四開，四個人圍著楊副縣長研究什么事情呢?？赡芨胤缴弦灿嘘P(guān)系吧，因為林營長也在場。他們不由自主朝窗里偷窺了一眼，又迅速回到了宿舍。

    好家伙，差不多都上床了，角落里居然有打呼嚕的聲音傳出。

    不知誰在小聲罵：“羅玉富這個家伙烀豬頭了?！彪S即是重重的翻身。一條邊的床板咯吱吱地響了起來，不但蚊帳跟著抖動，連掛著的電燈泡也晃蕩起來。

    馬林西想，這家伙身體多重啊。

    這下，可輪到馬林西自己了。他剛往床上一坐，屁股還沒坐穩(wěn)呢，整個床板就像地震一樣搖晃起來，他嚇得雙手反撐在床上，自言自語：“會不會塌下來啊？”

    “盡說晦氣話，快點挺尸。”汪長松說。

    “你橫在中間，我怎么睡啊？”馬林西用腿抵了抵汪長松的后脊背。

    “牛啊。這么大地方還嫌小?！蓖糸L松身體朝里面挪了一下。

    剛躺下的時候，馬林西還是非常瞌睡的。可是，不知是誰翻來覆去睡不著，連成一排的床板連鎖反應(yīng)，剛迷迷糊糊地要睡著，就被“格吱、格吱”的鋪板響聲弄醒了。

    困啊，可又睡不著，滿腦子開始胡思亂想。

    第三節(jié)床啊,床

    馬林西首先想到的是在中學(xué)讀書時的雙人架子床。

    一個大宿舍，跟教室一樣大，四周和中間都擠得滿滿的，他睡在中間六張架子床的下鋪，上鋪是秦南公社的余云海，這家伙長得肥頭大耳，嘴唇有些外翻，上面左邊的一顆牙齒有些外凸，大大的圓臉還有兩個酒窩，耳朵也很特別，沒有正常人那樣的卷邊，有同學(xué)說，那是招風(fēng)耳。走路時總是腳后跟在地上拖，最難受的是夏天，木拖鞋在地上像敲板鼓，睡得再死的人都會被他敲醒。最令人難以容忍的是，這家伙屁多，又響又臭。夏天室內(nèi)空氣不流暢，一個午睡他能放七八個臭屁，弄得所有的人跟著泡“屁桑拿”。不過呢，他為人憨厚，臉皮也厚，對他的放屁，大家似乎也習(xí)以為常，封了他許多綽號：屁王、屁蟲、屁棍，隨你怎么個喊法，他都一笑了之。想放就放，放了臉上就是兩個很促狹的酒窩。人放屁，也是正常的生理現(xiàn)象，大家當(dāng)然不會去當(dāng)真計較。而最可恨，是他的放屁表演。他可以自如地控制如何放屁，長的，短的，聲音大小，有時竟然能像楊子榮唱“打虎上山”時“穿林海，跨雪原……”京劇唱腔那樣，一屁放上分把鐘。如果下鋪有誰成了眾矢之的，那么，他就會必然會想到余云海的“屁罰”。你睡得死沉沉的時候，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屁股靠近你的鼻子，輕輕一埋，就是一個響亮的臭屁，于是，滿屋子人就開懷大笑。

    對于馬林西來說，還有一點印象特別深。就是他們睡的木制樓床都已老掉了牙，四邊包滿了鐵皮，但榫頭早已松得一塌糊涂，就像秋千一樣搖來晃去。余云海要放屁了，最先獲得信息的是馬林西，上面有晃動了，伴隨而來的必然是臭屁而至。這個預(yù)警有利有弊，可以讓他有所準(zhǔn)備，來個深呼吸，在聞到臭味的瞬間里迅速往外呼氣。

    出生以后，直到結(jié)婚為止，馬林西一直沒有屬于自己的床。從馬林西記事的時候起，他都是與別人合睡一張床。

    上小學(xué)讀書之前，他與哥哥、姐姐三人合睡一張床，長他十歲的姐姐睡外面，保護他和哥哥。稍大些時候，姐姐跟奶奶合睡了，他和哥哥睡一起有好多年。哥哥總是給他講故事。過年過節(jié)時，講故事就“拿橋”了，要么給他好東西吃，要么用錢買，一分錢買兩個故事，頂好聽的故事要五分錢。平時好不容易積攢的幾個角兒，差不多都被哥哥以這種方式“講”去了。長大后，才知道他那些故事都是瞎編的。

    馬林西心目中最溫暖的床，固然是與妻子結(jié)婚的那張大床。

    那知，正當(dāng)馬林西沉浸在與妻子新婚燕爾的甜蜜中時，忽然一陣“啊呀”聲，把他從夢中驚醒了。

    第四節(jié)夜半驚魂

    鋪板和木頭的撞擊聲、磚頭的坍塌聲仍然在繼續(xù)。

    屋子里亂哄哄的一片，馬林西被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坪上，蚊帳罩在頭上，迷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燈影晃個不停，不知誰的身體壓在他的身上，使他動彈不得，有人嗯嗯呀呀，更多的人在罵娘。

    “哎呀喂，媽的，誰呀，疼死我啦。狗日的?！瘪R林西扯蚊帳扯不開，一條腿被誰的屁股壓著，怎么也抽不出來。

    “別動。媽呀。哎呀?！狈豆饨茉隈R林西上面叫著。

    “快，手伸過來。沒事的?！蓖糸L松朝范光杰說。

    真是不可思議。

    汪長松跟馬林西合鋪，他反而沒壓著。對面鋪上的范光杰卻壓到他的身上。在大家的相互幫助下，紛紛從倒塌的鋪板上爬了起來，地上一片狼籍。好在床鋪的不高，沒有摔成臉青鼻腫，只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就吃‘僵尸鬼’的虧?！绷_玉富揉著胳膊說。

    姜思貴在來的路上就有人用他名字的諧音給起了“僵尸鬼”的綽號。其實姜思貴長得一表人才，據(jù)說是他是隨父母從蘇州下放到北蔣公社的。連高中都是在蘇州讀的。

    在馬林西的記憶里，蘇南人似乎就高蘇北人一等。這種感覺緣自他高中時代的一位語文老師。這位女性語文老師個頭高挑，身材欣長，一副金絲眼鏡使她出落得與眾不同。每次聽她上語文課的時候，那種目光里，馬林西讀到的是自己低人一等的孩子。常常會講到她家鄉(xiāng)的火車啊、小洋樓，還有什么灰墻黛瓦的描述。這讓馬林西他們這些來自農(nóng)村并且從未見過火車是什么樣的孩子內(nèi)心感到非常自卑，甚至看到自己腳上穿的大拇指快要露出來布鞋時，在這位女老師面前都不好意思描述家鄉(xiāng)的那些茅草房。

    緣自內(nèi)心深處的這種自卑感，常常使得馬林西沒有勇氣回對穿著華麗的同學(xué)和老師，更不用說這位語文老師還是來自被譽為天堂的“蘇州”。

    話再說回來，也許是蘇南經(jīng)濟比蘇北發(fā)達的原故，也許是姜思貴生活在蘇州這樣的歷史文化古城，在城里生活慣了，見的世面大了，對蘇北這樣經(jīng)濟相對落后地區(qū)有一種骨子里的優(yōu)越感的原故，這種優(yōu)越感就像高中的那位女老師身上的那樣。因而，在馬林西的感覺里，姜思貴說話想問題甚至有些語氣里，都帶有富貴人家子弟的那種輕蔑與玩世不恭的影子。

    “你睡覺不上規(guī)矩，還怪我哩！”姜思貴的腦門上擦破了一點皮，用毛巾捂著呢。

    “不是你猴急猴急要鋪床的嘛?！焙垬?biāo)的膝蓋摔破了，照著燈光看傷著什么樣子。接著說：“找東西把木頭墊墊穩(wěn)的話，怎么會塌??？”

    “誰叫你不墊啦。你現(xiàn)在墊啊，放什么屁啊。你以為在你家里？在鋪上可以打滾的？”姜思貴寸步不讓。

    “吵什呢啊。要吵明天吵，趕快弄床噢。喲。媽的。我脖子都被扭了呢。”祁么祥彎腰去搬木頭，又不停地扭動著頭。

    “怎么搞的啊。好好的怎么塌下來的？啊。沒傷著人吧？沒有?。窟@就好。還不快點架，都三點鐘了，將就到明天再說，還有兩三個小時天就亮了?！背毯癫鹃L也被吵醒了。他穿著大褲頭和白汗衫，雙手扠腰，睡眼惺松的樣子站在門口，也不進屋。見沒有傷著人，說了幾句就走開了。

    情況已經(jīng)查明，做床墩的磚頭碼得不穩(wěn)，架在上面的木頭又是圓木，稍有不穩(wěn)就會滾動，加之鋪板放上去又沒有好好固定，八張床鋪一字排開，互相影響，有的人翻身太重，終于使木頭脫落，使整個床鋪都塌了下來。

    還好，有驚無險。大家七手八腳忙活了一陣，又重新搭好床鋪，繼續(xù)再睡。

    很快，馬林西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五節(jié)幸災(zāi)樂禍的浪笑

    睡意朦朧中，馬林西又故作斯文地填了一首詞。

    《清平樂·海南育種》

    深秋來粵，

    披塵不必說。

    為育良種路走絕，

    躍然九天摘月。

    寶島為家育種，

    志向三百高峰。

    秋冬天涯創(chuàng)業(yè)

    春風(fēng)報捷華中。

    一覺醒來，外面已是陽光燦爛，滿屋子亮堂堂的。

    馬林西抬頭朝窗外一望，滿目的綠色直撲眼簾，清新潮濕的空氣悠然拂面，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長途跋涉的疲勞，昨夜驚心動魄的場景，早已忘得一干二凈，大家都快活地起床，屋子里充滿了愉快的說笑。

    起床后，大家忙碌著整理鋪蓋，洗漱。

    先把鋪蓋統(tǒng)統(tǒng)卷起來，放到門外的水泥場上，接著掀開鋪板，御下木頭，重新碼床墩。

    這次吸取了昨晚倒塌的教訓(xùn)，用整塊的磚頭砌，和以水泥砂槳填縫，高度也降低了一些。在木頭與磚墩聯(lián)結(jié)的地方，用砍刀一一削平，待完全與墩子接觸密實了以后才上鋪板。鋪板做了認(rèn)真挑選，長短、厚薄、寬度基本達到一致，稍有不平的地方，又加了小木片仔細墊牢。這樣一來，一溜兒床鋪都平平穩(wěn)穩(wěn)，絲毫也不再晃動了。

    屋子中間拉了兩根嶄新的粗鐵絲，既用作懸掛蚊帳，又可以掛毛巾和衣物。

    墻壁、窗臺用石灰粉刷一新。個人物品如木箱、包、面盆之類的東西，都逐一編上了號頭，鮮艷的紅漆，十分醒目，整齊地放在床下的兩側(cè)，有點像軍營的樣子。

    大家還對門窗進行了徹底擦洗。屋子前后清掃得干干凈凈，連雜草也拔得一棵不剩，真正是里里外外面貌一新。

    原本在曬場上覓食的家禽也離得遠遠的，只有膽大的狗兒趴在樹陰下朝著這邊打盹兒。

    一大早，林營長就來到育種隊了。

    見大家熱火朝天地忙碌著，他在宿舍里轉(zhuǎn)了一圈后，朝程厚伯站長夸獎到：“真不錯啊。收拾得這么好。就是地方有點小，實在沒辦法，七隊的房子少，對不住啊。”

    “東邊放種子的那間，春節(jié)過后也是可以騰出來的。我跟何隊長說過了。”余主任在一旁插話。

    余主任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錯，還穿了件看上去比較新潮的花衣服，黑筒裙也搭配得比較得體，竹豆笠油光光的，把原本略顯肥碩的身材襯托得更加豐滿，婀娜多姿。這韻致，讓育種隊員們的眼睛為之一亮。

    “沒關(guān)系哪。我們克服克服嘛?！背毯癫鹃L客氣地說，轉(zhuǎn)身把他們引到那間屋子去了。

    村子里的生活用水是井水，屋后有個不小的池塘，據(jù)說是養(yǎng)魚的，但水很臟，是不能飲用的，農(nóng)民都是用自家打的井水。

    育種隊駐地后邊的小路一側(cè)，有口水井。宿舍收拾停當(dāng)后，馬林西去洗漱。把換下的臟衣服洗洗。

    離家有一個多星期了，一路上乘船換車，幾乎沒有停，所以也就沒有時間洗衣服，幾套衣服都臟得不能再臟，換下了一大堆。

    馬林西來到井臺上時，立馬傻了眼，十幾個人，差不多把井臺都圍滿了。馬林西端著面盆，楞楞地看著，有些不知所措。

    水井位于楊副縣長他們那幢屋子的背后，隔著一條小路，路兩邊的小樹、灌木、野花、荊棘圍成了一道天然的籬笆墻。

    按方位判斷，水井是在村內(nèi)，育種隊駐地的庫房是村外。

    水井可能是公家打吧。井臺的西側(cè)也有一條路，同樣是隔著一道籬笆墻。那條路，很窄，似一道年代久遠而又寬闊的車轍。也許，下雨的時候，說不定就是排水的小溝呢。這樣的路，有點類似老家蘇北的泄洪通道。洪水來時泄洪，洪水過后就是通車行人的馬路。這條從井臺旁經(jīng)過的小路，一直向南，直延伸到房屋連綿的農(nóng)家。

    六邊形的井臺被半人高的樹枝籬笆圍合得方方正正，中間高高地隆起，水泥澆筑的地坪四周，長滿了綠茵茵的青苔。井臺被罩在一棵冠蓋如云的榕樹下，陰涼扎地。不過這也是占四分之一的樹陰而已。馬林西是第一次看到獨木成林，巨大的樹冠下，圍聚著幾十根比碗口還要粗的氣根。

    海南島的人文歷史有多久，對于馬林西而言還是一個未知，高中時代的學(xué)習(xí)時光如白駒過隙。畢業(yè)后一直專注于農(nóng)業(yè)科技推廣與雜交水稻育種，而對于海南的歷史本來就知道得十分可憐，眼前這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他只能依稀感覺到它的年代久遠。憑他家庭影響所產(chǎn)生的文化直覺，應(yīng)該有豐厚的歷史。這井口始于何年何月，因何而有，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說，村口的井臺就是村子的窗口，透過發(fā)生在井臺的現(xiàn)象和故事，就可以窺見當(dāng)?shù)卮屣L(fēng)民俗，人物風(fēng)情。

    井口的石圈，被吊水的井繩磨出了一道道光滑深凹的槽痕。青褐色的石頭油光錚亮，可以照見隱隱約約的人影。

    過了很長時間，馬林西才有機會打水。

    水桶比面盆還要小，木質(zhì)的桶板沿口和桶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苔。在陽光照射下，感覺是框在某個展廳里的一幅油畫。井繩有一大堆，粗細相接的麻繩，每隔一兩米的地方打了一個節(jié)。馬林西從來沒打過井水，當(dāng)然無法判斷為什么好端端的井繩上面要打上節(jié)。

    他沒有心思繼續(xù)往下想，只是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水桶放到井里，模仿著別人的樣子，握著井繩，晃蕩了半天，也沒有將吊桶倒扣下去。當(dāng)時的感覺是，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猶如芒刺在背。

    不知折騰了多久，馬林西好不容易才有了打到水的手感。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開始往上收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將吊桶提到井口。雖然僅有不足半桶的井水，但再少也是自己第一次的辛苦勞動成果啊。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沾沾自喜。呵呵，原來打井水并不是別人所描述的那么難啊。

    然而，正在他喜滋滋地準(zhǔn)備伸手拎水桶時，“沽咚”一下，木桶掉進了深不可測的井里。

    井臺上，立馬爆發(fā)出一陣幸災(zāi)樂禍的浪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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