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趙旭四十年蕭時蕭冬季葉凋月（九月），可惡的豬玀！他居然敢讓我，堂堂未來宋王，給他送信給一個門房！奇恥大辱！混蛋！”

    “宋趙旭四十年蕭時蕭冬季葉凋月（九月），下了雪，我從未見過雪，很冷，很白，白茫茫一片，真干凈。豬玀警告我，不要得意忘形，要懂得謙卑，否則他讓我做不成世孫?！?br/>
    “宋趙旭四十年蕭時蕭冬季凄歲月（十月），這個人就是前殿下？這就是讓整個宋國得以承平三十五年的前因，前殿下？他……他還活著。他居然還活著。對了，趙旭帶我來看他是為了告訴我，沒有我，他也有其他繼承人，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兄長。但是……但是他是真正的趙家人，是真正的趙氏！不！決不能這樣……我才是未來的宋王，我才是！”

    “宋趙旭四十一年蕭時盛夏季芽露月（二月），趙旭訓斥了我，說我不讀書，不學治國，不懂如何縱橫捭闔于諸侯，是一個沒有用的繼承人，他考慮要不要立我為真正的世孫。我讀書的，我一直在很努力的讀書，我在這些書冊里，橫來豎去只看到了兩個字——屈辱。他一個承平四十一年的王，一個卑躬屈膝的王，算什么王！待我將來成王，一定要讓宋國直起腰桿，決不讓兩大帝國輕視了宋國！那個挨千殺的豬玀，我即位一定要拿他祭諸天！”

    “宋趙旭四十一年蕭時蕭冬季葉凋月（九月），林戎破說他也看不慣宋王卑躬屈膝，每年給兩大帝國供上無數(shù)稅賦，我很贊同，人生有這樣一位同道，真的很好。我道不孤啊?！?br/>
    “宋趙旭四十三年蕭時盛夏季泅衣月（五月），呵呵……我八年來勤奮苦讀，結(jié)交權(quán)貴，忍辱偷生，不就是為了成為宋王，改變宋國的天下嗎？你趙旭憑什么一言不合，就讓我滾回……咳咳，這里又被涂抹了，看不清。沒關(guān)系，林卿家已經(jīng)為我將他們都鏟除了，我孤家寡人一個，你們再也沒辦法讓我回……”

    “他……鏟除了誰？”墨昀有了猜測，卻覺得這猜測有些可怕。

    “林戎破那時候還不是王衛(wèi)司副統(tǒng)領，得到一次剿除兵賊的機會，率領一批軍士，將一座村莊四百三十四口人，全部活埋。趙轍就是從這個村莊里被挑選，來到臨安城，做了養(yǎng)孫的。”洪續(xù)疇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痛惜的神色，“我知道這件事之后，曾經(jīng)向宋王提過，宋王派人查驗……原本想直接將趙轍驅(qū)趕出宋國，卻不知道誰將這件事秘密稟報給北瑾帝國的宰相大人，被強行制止。宋王因為當年協(xié)議里不得違反兩大帝國旨意的條例，無奈留下了趙轍。一直到去年年末，許醫(yī)師查出宋王壽將不永，才最終確立了趙轍的地位。”

    墨昀看向許立命，許立命嘆了口氣：“宋王乃是閹人，沒有床笫之歡，又養(yǎng)尊處優(yōu)，按說六十不到的壽命，還算健壯。歷數(shù)宋國一百多年的所有君王，沒有一個在七十歲前蹈海而亡的。偏偏宋王的病來得極為迅猛，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沒救了?！?br/>
    “他……心真夠狠的。為了王位，居然……喪盡天良。”墨昀忽然明白了什么，“宋王他……不會是趙轍干的吧？”

    許立命和洪續(xù)疇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人搖了搖頭：“宋王病情雖然蹊蹺，但這等病變絕非趙轍這毛頭小子能夠獲取。我們查了好幾個月，依舊沒有什么頭緒?！?br/>
    墨昀皺了皺眉，想到今天看見那個毒人：“你們有誰跟仁義山莊有交集？”

    “怎么說？”洪續(xù)疇偏了偏頭。

    “很多守衛(wèi)利用弩機射殺向城外的難民，今天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毒人’，在遍地尸骸里隨意行走。我有些擔心……”墨昀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洪續(xù)疇面色一變，許立命眼睛瞇了瞇。

    “據(jù)我所知，宋國國內(nèi)任何一個高門名族、豪閥豪商，都沒有與仁義山莊有聯(lián)系。墨昀，我想臨安城的訓民，能不能保住命，要看你的了?！焙槔m(xù)疇身子微微顫抖，面皮抽搐，目光灼灼地望向墨昀。

    墨昀眨了眨眼睛：“你不用我保護了？”

    “沒有訓民，宋國王位上坐著誰，都沒有用。何況，毒人赤野千里，所死之繁重，又豈止宋國一國之民。這是……絕了小半個諸戰(zhàn)平原邦國的命根子啊?！焙槔m(xù)疇越想越覺得可怕，強行緩住自己的顫抖，對著墨昀說道：

    “你離開這里，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離開這里。去找烏世道，找白布容，找徐安生，找柳楠程。讓這四個玄師阻止‘毒人’。那個銀甲將軍叫什么你知道嗎？”

    墨昀回憶了一下：“烏世道叫他中司?！?br/>
    “那不是名字……還有別的說法沒有？我無法判斷是誰。這很重要?！焙槔m(xù)疇急得整張臉汗流不止。

    “哦，烏世道說這個中司，是上三桂第三護首?！蹦磊s緊提到。

    “呼……很好。至少不會一籌莫展?！焙槔m(xù)疇吐出一口氣，“你先找烏世道……不行，這個家伙六親不認，才不管什么訓民死活。怎么辦……怎么辦？”洪續(xù)疇捂著腦袋，在屋子里來回轉(zhuǎn)圈。

    “瑯閣護首聽說都是武癡？那讓墨昀去找白有程，他武技高絕，也許可以與這個中司一戰(zhàn)?！痹S立命提議道。

    “白有程？哦……西南邊境的守備？他可以？”洪續(xù)疇秉著死馬當作活馬醫(yī)，見許立命點頭要開口說話，立即打斷他的話語催促道：“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給我找到白有程，讓他去挑戰(zhàn)中司，只要打的盡興，但白有程肯定敗，也許一招都過不去。不管了……告訴中司，阻止毒人，實在不行將毒人封存，決不能殺死它?！?br/>
    “我怎么讓他相信，他……”墨昀一想起那把劍精準無比落下時帶來的生死恐懼，就感到整個身子要蜷成花卷兒，心肝脾胃腎全部摧毀的一干二凈。

    洪續(xù)疇突然停住，愣著想了好一會兒，有些猶豫，看了看許立命又看了看對面的墨昀，聲音平和：

    “你就說，這是洪三桂的意志?！?br/>
    許立命聽到‘洪三桂’三個字，驚地趙轍的日志都掉在了桌上。

    墨昀詫異地看了看許立命的舉動，他對這個名字沒有什么概念，只是努力記著：

    “好的?！?br/>
    “你能出去嗎？”許立命問道。

    “難不倒我?！蹦佬α诵Γ爸辽偎螄鴽]有誰比我跑的更快?！?br/>
    當墨昀又是幾拳幾腳將那些侍衛(wèi)打暈在地的時候，洪續(xù)疇與許立命兩個人已經(jīng)有些見怪不怪了。

    墨昀臨走前想了想回頭問道：“洪大人，你以后會成為一個為民的好王嘛？或者，杭安府里的那個少年，是你想要的新王嘛？”

    洪續(xù)疇怔了怔，隨即笑道：“等哪天，你看人不再是好壞，你就知道了。”

    “人，不分好壞，只有立場?！焙槔m(xù)疇想了想補充道。

    墨昀想了好一會兒，聳了聳肩，搖了搖頭：“挺累的，腦子轉(zhuǎn)不過來。”

    墨昀看了看天色，風熏熏然，似乎是個好天氣。

    在這天色里，他似乎聽到遠方的琴聲，蕩人心脾，凈人心田。

    “唉……我這游俠可真是勞碌命啊?！?br/>
    許立命站在洪續(xù)疇身側(cè)，看著這個胖乎乎的前任策相，這個在宋國呼風喚雨二十四年的上位者。

    他們兩人相交不深，二十多年見面交談，還沒有這幾天多。

    對于這位策相的來歷，多少人日夜不停地尋覓，卻從未得到過確切的答案。

    現(xiàn)在，他知道了這個來歷，這個他根本不敢相信的來歷。

    宋國承平四十五年，最大的功臣策相洪續(xù)疇——

    這個宋王趙旭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同道之人，知交好友，君臣和諧的典范之一。

    居然是三洲七星諸嶼任何一個國家聞風喪膽、厭之喜之恨之愛之，販賣軍火的第一商會瑯玉太閣的高層之一。

    良久之后他說了一件事：“我曾有幸在先塵閣的某個地方做過客，看過一些歷史記載。在西洲，有一個國家被稱為瑯玉之國。是一個龐大組織國粹化的具體顯現(xiàn)。”

    洪續(xù)疇望著捂著腦袋慢慢醒來的侍衛(wèi)們，目光穿過很遠的距離：

    “洪三桂已經(jīng)不存在了，現(xiàn)在和將來，只有洪續(xù)疇。就像這本日志里被涂抹掉的名字和地點?！焙槔m(xù)疇走回桌前，拿起日志，一頁頁翻著，直到最后一頁。

    “宋趙旭四十五年瑟時蘇春季開歲月（一月），我想早些成為王，最好在今年，最好在下個月。要是整個宋國的訓民都能夠換新腦袋，不再卑躬屈膝，那就好了。這真是一群最愚蠢的訓民。他們?nèi)慷家呀?jīng)被豬玀洪和趙旭所欺騙，他們根本不知道所有的尊嚴都需要自己去掙，去搶，去殺，去戰(zhàn)。什么狗屁以商立國，什么狗屁協(xié)議，待我為王，我要將這舊日的天，換個新世界！”

    洪續(xù)疇看著這一頁很久，低聲自語道：“陛下，我們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