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田溪走了之后陳哲還留在直播間里。
“這下你知道我姐姐的厲害了吧？”
直播間里，田沁纖細(xì)的十指并在了一起，她夸起自己的姐姐也是滔滔不絕——
從小保持著全校前三的成績，大學(xué)期間擔(dān)任學(xué)生會副會長。
廈大新聞社當(dāng)年的“四杰”之一，每個教授口中不可多得的記者人才。
“當(dāng)年姐姐在新聞社，他們內(nèi)部還有一段話兒：周小磊的筆，孟嬌嬌的嘴，李勛的社會交際，還有姐姐的無所不知。當(dāng)年呀，姐姐是學(xué)校中公認(rèn)的最聰明最聰明的學(xué)生……”田沁忽然斷了話兒，又低頭悄悄嘆息了一聲。
陳哲不明白了：“你姐姐這么聰明，怎么只是當(dāng)一名銀行員工？”
田沁低著頭：“說來話長……姐姐大四的時候和朋友出去跑采訪，她的朋友被人利用了……做了很大的錯事，姐姐也被牽扯了進(jìn)去?！?br/>
“所以……你姐姐就一蹶不振？”
“不是的，她變成這樣，是被朋友給……他們……呸！”田沁忽然憤怒了起來：“我就沒看過那樣禽獸的一群人！他們憑什么那樣對姐姐？！姐姐好可憐的，差點(diǎn)被他們給……都是畜生！以后來了這里我見一個弄死一個！”
陳哲嚇了一跳：“什么？！”
“沒什么，陳哲，這件事你別問了。”
田沁不說的事情，陳哲向來都不會去追問的。只是看她水汪汪的眼睛覺得此事不簡單。還有“見一個弄死一個”？這是什么深仇大恨？
隔日上午，潘歆才回來了。
潘歆頂著一雙熊貓眼，很明顯昨晚她很忙碌連美容覺都缺了。
陳哲接過她的包，又問道：“那個叫孫文昊的牛皮糖呢？你把他攆到哪里去了？”
“他現(xiàn)在住在我家里?！迸遂吭谧雷由稀?br/>
但陳哲幾乎跳了起來：“你說什么？！你怎么把一個陌生人帶到了家里？！還是個男的？！”
“男的又怎么樣？！我昨天和他聊過了。陳哲，他真的很可憐。在網(wǎng)癮學(xué)校被電擊了無數(shù)次，腦袋后面的皮都脫了。我，我看不下去?！迸遂匠＞褪莻€刀子嘴豆腐心，此時此刻更是母愛泛濫：“我覺得我不管他他會死掉的。”
“他死活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你就這樣讓一個小流氓到你家里？！”
潘歆低著頭：“他不是小流氓，他洗完澡穿上衣服還蠻帥的?！?br/>
“你還讓他在你家洗澡？！”陳哲氣得臉都綠了，一把抓住了潘歆的胳膊：“帶路?！?br/>
“哎哎哎？你干什么？現(xiàn)在是上班時間！”
“潘歆，今天你一定要給我?guī)啡ツ慵?，我來把那個牛皮糖給攆走。你聽不聽得懂？！”陳哲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田姐，救我??！救我！殺人啦！”
潘歆耍賴皮，一下子就把隔壁的田溪給喊過來了。她也不明白這是怎么了，但是陳哲的臉色的確像是要?dú)⑷艘粯?。潘歆還做彎腰鞠躬求饒狀：“姑爺爺，你看人家孩子多可憐啊。我就是把他放在家里養(yǎng)一養(yǎng)又怎么了？沒準(zhǔn)養(yǎng)個大帥哥出來?！?br/>
“那個小流氓……”陳哲的話戛然而止。
潘歆舉著手中的小手機(jī)：“看看，這是他昨天洗完澡的樣子。是個小鮮肉吧？我都看呆了?！?br/>
田溪湊過去看了看——真的是昨天那個孫文昊，不過他換上了干干凈凈的衣服。紅紅綠綠的殺馬特頭發(fā)也柔順地貼在頭皮上。這樣看起來，小伙子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的很，還有點(diǎn)像女孩子。怪不得今天潘歆這么保護(hù)這個孫文昊。
因?yàn)榕遂莻€看到了小鮮肉就走不動路的……花癡女。
陳哲還是激烈反對：“不成，你在上海的房子里也沒別人，你不怕他對你起了歹念？！”
“我跟他談過了，人家沒你想象的那么可惡。他很善良的，很乖的。昨晚還叫了我潘姐姐……啊，我居然能有個小鮮肉弟弟同居?！?br/>
潘歆已經(jīng)完全呈花癡狀。
“好了好了，打住！”田溪出來圓場：“潘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潘歆這才交代了事情的經(jīng)過。原來昨晚她追上了那個殺馬特少年孫文昊，孫文昊激烈的奔跑之下居然在大馬路上昏了過去。她打了120送到醫(yī)院，一查才發(fā)現(xiàn)孫文昊是餓的時間太久了所以低血糖昏倒。從醫(yī)院出來之后，孫文昊就被她拐去了她家。
接下來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她做了好吃的招待孫文昊，孫文昊被潘歆的一頓晚餐給感動了，不僅痛哭流涕，還喊了她一聲姐姐。潘歆是個愛心泛濫的姑娘，你叫我姐姐一切都好說了。讓孫文昊這么住了下來，然后發(fā)現(xiàn)了他是一枚小鮮肉。
這就是事情的經(jīng)過了。
田溪算是聽懂了，給出的意見如下：“潘歆，你真的想幫孫文昊，就把孫文昊交給陳哲。他家是別墅，家里還有仆人照顧著?？偙仍谀隳莾喊仓煤??！?br/>
陳哲應(yīng)聲附和：“對對，還是田姐懂道理。”
“可是……人家喊我姐姐哎?！迸遂н€是不舍得。
田溪嚴(yán)肅了起來：“你想嫁出去，就把這個男孩交出來。姑娘人家名聲重要?！?br/>
“……”潘歆立即表示聽從田領(lǐng)導(dǎo)的吩咐。
下了班之后，陳哲就去潘歆家接孫文昊了。而她還是獨(dú)自去了七樓調(diào)音室。
程曇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啊……她不知道自己還來這里做什么。聽說程曇和市里面的鋼琴協(xié)會聯(lián)系上了，人家愿意給他一個工作。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也未嘗不可。起碼不用在啟明公司里面仰人鼻息，但是這就意味著她沒什么時間去見他了。
她單獨(dú)坐在沙發(fā)上，失去了主人的毛絨靠墊也是這么冰冷。
陽臺門的不銹鋼把手上，有一道清晰的白色痕跡。這是平時程曇拴住樂樂的牽引繩的地方。
但是這個地方從來不是她獨(dú)家的回憶。
不過一會兒門就被輕輕推開了，走進(jìn)來那個姓譚的人妖。
自從程曇走了以后，一個她一個人妖都會自覺來這里發(fā)呆。所以偶爾還能碰見。
她不打擾這個人妖的冥想，人妖也不打擾她。彼此心里想著什么，也許只有同一個屋檐下的人才能了解。而且，伴隨著程曇離去的日子越來越久，這一種思念越發(fā)地綿長，這時候什么敵意都淡化了。反而生出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她挪了個位置，坐在了這個人妖的身邊。
之前問了柳筱，才想起來這個人妖叫做譚錚。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這個譚大人妖的確十分漂亮。
人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你看什么？”
他的聲音清潤沙啞很中性，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韻味。
她告訴他：“譚錚，程大哥不會回來了。你不用在這里等他，想去見他就去他家找他?！?br/>
對方的表情沉了下來，看著她的眼神也有絲絲憤怒：“你也知道他回不來了！”
“他的離職手續(xù)已經(jīng)辦妥了，目前本地的媒體也封殺了他的消息?！彼粍勇暽溃骸暗米锪穗娨暸_的藝人，基本上都是這樣的走法。”
“夠了！”譚錚忽然站了起來：“程大哥他向來都是一個人在這里，誰也不打擾，誰也不來煩他！可是你，你把他弄上直播間。哦，你出名了，你拿到錢了?？伤?？他不是那種能生活在舞臺上的人！他本來就像我的兄長一樣！可現(xiàn)在他不得不走了！”
或許是因?yàn)榧樱腥说穆曇糇兊脺喓窳似饋怼瓉磉@是他的真聲。
而她淡淡聽完了這一切：“譚錚，你是怎么和程曇認(rèn)識的？”
“我剛到啟明公司，那段日子混得很不好。誰都看不起我，只有程大哥他看得起我，拿我當(dāng)他的兄弟，我彈的琴都是他調(diào)試的。我化妝成女人別人都嘲笑我，只有程大哥不笑話我，他還鼓勵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現(xiàn)在……”
譚錚站了起來，飛起一腳踢翻了板凳。茶幾上的涼水波及到了她的裙子上。
他怒吼的樣子根本不像個女人：“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坐下?！彼敛焕⒕蔚乜粗骸澳惆l(fā)言完了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譚錚坐了下來，他分開了雙腿——這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男人的坐姿。
她立即明白了這個人妖內(nèi)心深處還是把自己當(dāng)個男人的。
“啟明公司很大，但不適合藝術(shù)家。程曇該去適合自己的舞臺，而不是留下來被人當(dāng)娛樂藝人消遣。那樣才是對他的不尊重?！?br/>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淡，聲音連半點(diǎn)起伏都沒有。
“田小姐，你可真是會糊弄人的。不尊重？！你們把他送去電視臺，說他是個瞎子所以才出名，這就是對他的尊重？！”譚錚冷笑道。
“這件事和我無關(guān)，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話說完了。”
她起身離開了這個調(diào)音室，聽到了背后的譚錚冷冰冰的一句：“滾！”
這個人妖……真是無法理喻。不過他走他的陽關(guān)道，她有她的獨(dú)木橋。
同樣都是為程曇著想，她的“想法”從來都不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
晚上回到公寓，田溪把許久不碰的保險箱子給打開了。里面有一套女性職業(yè)裝，一本筆記本，一只錄音筆。還有……擱在箱子最底下的那個檀木小盒子，打開盒子，藍(lán)殼子的小本本嶄新如故。只有照片略微泛黃掉色，如同光輝褪盡的過去……
那是大四畢業(yè)的時候……
“對不起？！對不起有什么用？！我教了你們四年的書，就是讓你們說對不起的？！”
“我秦延煜把話擱在這里了——廈大沒有導(dǎo)師收你們！想要讀研？！你們這些傷風(fēng)敗俗的學(xué)生根本不配做記者！”
“田溪，你太讓我失望了！”
那時候，是怎么樣度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的呢？
是誰跟她哭著道歉：“田溪，對不起！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是我錯了，我們不該那樣對你！”
“嬌嬌，周小磊，李勛。”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這三個人的名字。那是曾經(jīng)最要好的三個朋友，可是那時候，心中剩下來的除了絕望就是仇。決然地，斬斷一切的聯(lián)系：“畢業(yè)以后，你們別再來找我。我們……永遠(yuǎn)不用再見面了?！?br/>
回憶里……是不是一個荒唐的錯誤，讓把一場青春的理想都作廢了。
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碰這個記者證的。
但，不去爭取就會埋沒了程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