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起身,有些煩悶地抖了抖身上沾染的草葉。那根不知何時(shí)揪下來的草枝,在少年的唇邊微微晃動。
這些時(shí)日,那池底的禁制,他已是有了些許體悟。但到底,還差得甚遠(yuǎn)。
一道白光忽而落下,有些親昵地湊近那少年。呦呦鹿鳴聲劃過少年的耳廓,使得那少年回頭,神色略略舒緩。
——“小九。”
少年開口。深墨色的眸中,似是少有地帶了一絲柔和。那只帶了九色斑點(diǎn)的小白鹿,頓時(shí)略帶滿足地低頭蹭了蹭少年的掌心,隨之,口吐人言。
“公子,什么時(shí)候帶小九去岐周玩?小九呆在李府可是悶死了!”
那小鹿聲音細(xì)軟,聽去,好似撒嬌的孩童。少年不由一聲輕笑,雙眼略帶玩味地瞇起。
“我看是偷吃飴糖,被趕出來了吧?!?br/>
“公子!”小白鹿頗為委屈地盯著少年,略帶不滿地跺了跺腳,水汪汪的大眼里似是有淚光流轉(zhuǎn):
“小九明明整日辛苦,也就這點(diǎn)嗜好……你,你就是故意的!”
少年聞言,卻是唇角微勾。日光下,那一對星眸半開半閉,令那少年的神色里,仿佛也帶了幾分慵懶。他漫不經(jīng)心地將唇邊的草枝撇到一旁,抬手,輕輕撫摸著小鹿的脖頸。
“吃貨?!?br/>
“哼~”小鹿抬頭,神色里卻仿佛對這兩個(gè)字,感到有些驕傲。它隨即撒嬌似的向少年身上蹭了蹭,忽而小心地張口,吐出一團(tuán)白光來。
少年眉頭微蹙,卻看那小鹿已然發(fā)出輕微的呦呦聲,一條小尾巴帶了警戒地微微豎起——
“公子,那李府這幾天偷偷向外遞的傳書真是不少。我趁沒人又撈出了一封?!?br/>
少年凝眸,卻是抬手將那一團(tuán)白光招到了掌心。卻看那白光頓時(shí)發(fā)出嗤嗤之音,化為一串符文在那少年眼前升騰而起。
小鹿退后幾步,雙耳已然豎起,卻是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少年。下一息,那少年的面色陡然一變,手中的白光,“嘭”的一聲爆碎,消散于空中。
骨節(jié)分明的十指已是微微攥緊。少年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深墨色的瞳仁里,已然現(xiàn)了一層陰影。
輕風(fēng)吹過了少年的墨發(fā)。有一絲燃如星火的戾意,在那少年的眼眸中,隱隱閃爍。卻是那少年的唇角緩緩地勾起,那一抹略顯張狂的不羈之意,若一點(diǎn)紅蓮,迎風(fēng)而開——
“看來,小爺還真是個(gè)麻煩?!?br/>
……小九有些擔(dān)憂地走近,蹭了蹭少年的胳膊。少年沉默著,卻是微閉了雙眼,指尖,無意識地?fù)崦÷沟牟鳖i。
雙瞳之中,那些戾氣仿佛逐漸消散,卻依稀,留下了一層說不出的東西。
少年抬手輕輕拍了拍小九,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已然灑滿了陽光。他淡淡地開口,聲音里沒有多少情緒,卻無端使人,感覺到了一絲不容置疑。
“回去吧。你放心,他們……可不敢讓小爺出事?!?br/>
……
……
日光漸移?;仨?,已是傍晚。
那些暖橙色的斜光,透過層層林木,將那滿山翠葉,映得宛若美玉。
外門,些許霧氣,在那蒼翠的林木間升騰舒展。藤花架下,已有新開的紫藤,在那斜風(fēng)中偷偷睜了眼。
山壁石縫中,竄出的些許石斛的碎花。那幾星顏色,在微光中搖曳,看得人心里,似是暖了起來。
長寧默默地立于花下,一身青白色的衣衫,依稀浸染了草木的清氣。
她仰首,遙遙看向遠(yuǎn)處。灑落的斜暉,已然將山頭鍍上一抹淡金。
纖長的睫毛微微低垂,在那琉璃一般的眼眸中落下了陰影。少女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回頭,山壁上攀援的荼蘼,已然不知何時(shí),微微舒展。
那些白色的花瓣,在細(xì)碎的小葉襯托下顯得愈發(fā)明亮。斜光微暖,碎葉尖上一點(diǎn)未褪盡的赤色,就這般帶了反光,在少女的眼中閃爍。
距離她下山歸周之期,僅有三日。她知曉師門,已是向那西岐發(fā)出了傳書。
一聲輕嘆自那少女的唇邊輕輕落下。少女閉了目,任由發(fā)絲,被輕風(fēng)帶起。
開到荼蘼花事了。這一去之后,她并不知曉,自己面臨的,又將會是怎樣的人心險(xiǎn)惡。
少女抬頭,眼底落下了一方清淺的天空。有些許蒼涼之感,自那瞳孔之中一閃即逝。
下一息,那少女忽而微笑,雙眸,明澈如天空。櫻粉色的唇瓣悠悠舒展,一瞬之間的干凈與純粹,使得那周圍的山花,仿佛微微一黯。
她低頭,自腰間小囊里抽出了一根竹簡。一支刻筆映著斜光飛走,略顯隨意的文字,在竹皮上生長而出。
不知為何,她忽然很想任性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