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鬧鬼,真是天下奇聞。
這是千燈會之后發(fā)生的事情。按理說一般屠夫、劊子手或者久經(jīng)沙場的人身上都會或多或少有一些煞氣,一般的鬼是不敢近身的。但這鬼卻不一樣,據(jù)將軍府的老媽子說,這鬼經(jīng)常在半夜出現(xiàn),東西廂房亂竄,發(fā)出些非人的叫聲。已經(jīng)有好幾個巡夜的侍衛(wèi)被嚇跑了。將軍勃然大怒,有一日晚上打算親自捉鬼,沒想到打不過,反被吸了好些精氣,臥床兩三天才勉強可以下地。
“那沒有請什么高人來嗎?”
“請了,”那老媽子一努嘴:“這不就是?”
道長聽著旁人的閑言碎語,沒有多作反應。他盯著謝遠安撫著懷中瑟瑟發(fā)抖的女兒,手上轉(zhuǎn)著茶杯。
謝遠已經(jīng)過了而立之年,面容剛毅,臉上微髯,不過印堂隱隱發(fā)青。謝婉伏在他懷里,看不清樣貌。一旁站著的顧氏雖然容貌保養(yǎng)得極佳,眼下確實一片烏青,想必是前幾日都沒有睡好。道長邊轉(zhuǎn)著茶杯邊細細瞧著這二位,似乎是想從他們臉上看出什么蛛絲馬跡來。他在心里反復地把他們的面容和云隨意作對比,越看越覺得相似,心里不免悵然起來
“……如果真如道長所說,能把這惡鬼降伏,謝某愿贈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不用了,”他不咸不淡地開口:“只有一個條件,將軍到時候回答我三個問題就好。”
謝遠心中雖然疑惑,但面上還是點了點頭。這個道士看起來太年輕了,不知道有幾斤幾兩。要是他晚上被那惡鬼弄死,不就又白白搭上一條人命?
“那么道長需要什么?謝某好吩咐下人去準備?!?br/>
“我想在這將軍府走一走。”
謝遠于是愈發(fā)覺得這個道士不靠譜?!霸趯④姼咭蛔摺保@叫個什么道理?他作為一個征戰(zhàn)沙場的武將,一直看不清道士和尚這些修仙的人。他們整日裝神弄鬼,也不為朝廷出什么力氣,因此再回答時語氣帶上了一點輕蔑的意味:“石韋,你帶著這位道長到處走一走。”
被點到名字的這位侍衛(wèi)低頭答了一聲“是”,便上前來邀他。正當這時,一直伏在謝遠懷里的謝婉言卻抬起頭來,正好與道長四目相對。
雖然之前已經(jīng)在街上遙遙望見過一回,但這次如此近距離的見面,還是讓他心顫了顫。她的眉眼與云隨意竟有七分相似,若不是之前已經(jīng)知道這是將軍府的大小姐,他定會以為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五六年,這就是他的徒弟長大了的模樣。
“十來歲的云隨意也是這般好看么?”他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恍惚,不過很快明白過來,他大概是見不到了。
“你這道士,瞧著我做什么?”謝婉開口問道,聽起來雖然不善,但她仔細瞧了瞧道長的樣貌,也沒有過于咄咄逼人。他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謝婉言盯這他的背影,覺得這真是一個怪人。不過他為什么看上去有些——落寞?
將軍府不同與其他名門的府邸,除了常規(guī)的五進院落之外,還配了一個不小的金陵禁衛(wèi)軍練兵場,呆在前廳都能聽得見口號聲。道長無心聽那姓石的侍衛(wèi)在講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想著:“云隨意以后過來,是住在哪里呢?這將軍府這么大,她會不會迷路?”
他大概已經(jīng)在心里想的是這就是云隨意的親生父母,她也必定會離開自己到將軍府去,所以已經(jīng)在心里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只是每每想到這件事總要覺得難過,似乎誰好像要把她從自己身邊奪走一樣,有些魂不守舍。
“道長……道長?”
“???怎么了?”
石韋在一處院落前站定,指著那廂房說道:“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個鬼就在這里。”
道長極為敷衍地點了點頭,心里想道:“我難道還不知道么?那日匆忙,只挑了個離街市最近的地方,沒想到是處廂房?!?br/>
“道長看此處有什么問題么?”
“好得很,你去稟報你們家將軍,我今夜就住在這里了。要是你們在別處發(fā)現(xiàn)那只鬼,不要輕舉妄動,一定馬上和我說。”
石韋依言離開,只留下他一人面對這空蕩蕩的院落。院子里有一課梧桐樹,現(xiàn)在長勢喜人。另外就是石桌石凳,上面落滿了梧桐樹的葉子,看起來稀松平常,想來它位置偏僻,沒有什么人愿意住,因此布置也較為簡陋。
道長走上前去把那石凳上的葉子拂掉,順勢坐了下來,從掌心里掏出來他的茶杯轉(zhuǎn)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