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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田沒有說話，迎著關(guān)姜的目光，矗立于臺階之上，神色沒有半點(diǎn)避讓與退縮。
此時有宮人從外面進(jìn)來，手腳勤快地收東西，在兩人旁邊穿行。
雖然兩個人沒有半句，但是關(guān)姜從這種目光中就猛然明白了齊田的意思。
她胸中有什么猛地一蕩，隨后對齊田一笑，便甩袖跪伏道“關(guān)姜愿追隨娘子?！?br/>
沒有敬稱，但語氣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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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氏族案引發(fā)的種種余震，好幾個月才開始慢慢消散。
考得好的學(xué)子們大多有了官職，往任上去了，送別的時候，都城處處都是酒宴，九個酒肆總有七個擠著學(xué)子正在送行。城外十里亭，來往絡(luò)繹不絕，今天我送你走，明天別人送我走。說到氏族，罵一罵關(guān)氏與劉氏，嘆一嘆田氏與李氏。展望展望未來，然后便騎馬坐車，四散都離開了都城。
關(guān)先生學(xué)館共近二十人入前百名，三人在前五十，兩人入科考前十甲。百名得了任命下來，多是往地縣市為治官，前五十多去的是州府，前十甲在第二個月都還沒有定論。等三氏族案結(jié)束，吏部才下了文書，多是頂替幾氏族被拔除之后留空下來的要職。
不過閣老使終只有百川關(guān)氏與宋氏兩家?；实鬯坪鯚o意再補(bǔ)。
但這兩人，關(guān)長德比宋閣老卻要低調(diào)很多。都因?yàn)樗畠宏P(guān)雉丟了大臉。
關(guān)雉身為田氏的兒媳婦，竟然要陷害婆母。
都城里真是個個都在義論。
當(dāng)時田氏寬容，向治官求情，望治官饒人，讓他們回家鄉(xiāng)去算了。她說“恩人血脈變成這樣，全怪環(huán)境使然。若早年只有些銀錢報(bào)恩，斷然不會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br/>
彼時治官還納悶，私下問了幕僚“她這是說反話客氣客氣，其實(shí)想我重重地判了。還是真這么仁厚呢？”
幕僚笑“當(dāng)然是真的希望您放周大郎與關(guān)氏一馬。不過仁不仁厚就兩說，要我看，田氏是恨毒了他兩人的。”隨后笑說“大官便判他們流放吧?！?br/>
別人是流放到異鄉(xiāng)，他們兩個是流放回家鄉(xiāng)去。
這兩個人前一段才被譴出都城，關(guān)長德怎么抬得起頭來，恨不得朝都不去上了，臉上無光，客都不見了，天天下了朝就回家閉門不出。
朝上只有宋閣老一個，漸漸正如中流砥柱一般。
宋怡在宮是里也硬氣起來。
雖然不至于螃蟹似地橫著走，但對齊田也并不再那么恭敬。以前三個人一起，雖然齊田和徐錚都不是多么霸道的人，但兩人說什么宋怡都喜歡笑著應(yīng)聲說‘是’，大約背地里也是不甘心的，可以為自己出身不如人，不能直起腰來?，F(xiàn)在不知不覺就有了自己的主見。
十月里被賞了一塊好皮子，來問兩個人做什么。
徐錚說“這個做個褂子到不錯?！?br/>
宋怡說“我說做圍脖才好。”說著笑一笑，對徐錚道“不聽你的你不會生氣吧？”
徐錚莫明“我生什么氣？”
宋怡卻了然的樣子，一副自己是好脾氣不跟徐錚計(jì)較的樣子解釋“畢竟是陛下賞給我，讓我做自己喜歡的。我又怎么能辜負(fù)陛下呢。妹妹別惱我?！?br/>
卻偏徐錚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最看不得人這樣不好好說話。再說她這些日子來過得也是氣悶，冷笑說：“是你自己巴巴地跑來問人要做什么，跟打生下來沒見過皮子一世也就見過這一塊似的。我好心說一句，你到陰陽怪氣起來。我看你怕是邪祟上身了。既然陛下竟與你皮子這么好這么稀罕的別人都沒有的東西，想來是要把你寵到天上去，極是愛重你的，不如求陛下再請個大和尚來，與你祛祛邪。不然你這心肝寶貝兒好好地腦袋壞了，可怎么好呢？”
宋怡怎么不氣。扭頭就走。
她身邊的老宮人卻勸慰她“這娘子們啊，與男人比，貴在一個柔字。豈有與人當(dāng)面硬碰硬的呢？”
宋怡還真聽到心里去。
等皇帝再來，可憐楚楚地說徐錚自懷孕以來在宮里橫行霸道。不說自己了吧，自己受點(diǎn)委屈也沒甚么，可皇后該受她的委屈嗎？
枕邊風(fēng)嘛，話本上許多女子都吹得好。她就不信自己比別人差在哪里。再說，她還有個得車的阿爹呢。
結(jié)果吹也吹了，卻沒有半點(diǎn)動靜。
她也不好去質(zhì)問皇帝“你怎么還不罰她呢？”就算不罰，也要有些疏遠(yuǎn)的意思才對。
但什么也沒有。
她母親進(jìn)宮來探望，見她心都不用在正途上，氣急敗壞“你壓這些個人一頭又有什么用？景妃為什么得寵？子嗣才是最要緊的。只要有兒子，以后太后都做得。你看看母后太后！難道是因?yàn)樗滦院?，得寵愛，才做得太后嗎？是因?yàn)樗嘶实?。那圣母太后，難道是因?yàn)閷檺蹓毫藙e人一頭才做的太后嗎？是因?yàn)樗印！?br/>
宋怡這才算是收了收心。
宮里妃嬪們都憋著一口氣要生兒子。
士氣高昂。十八般武藝都要用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每每去齊田那那里，齊田坐在上座，下坐妃嬪們都在熱烈討論怎么才能生兒子。真是眾志成城。
除了這個，她們又還有什么別的期盼呢。
齊田看到她們，便覺得這宮里壓抑得叫人喘不過來氣。
生活之中最恐怖的不是突如其來的災(zāi)禍，而是日復(fù)一日的生活，對人的磨滅。這些女孩子，以前在家里，未必沒有些對未來的奇思與綺念，但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一根毛也沒剩得下。
好在這邊的生活還有點(diǎn)好消息。關(guān)先生學(xué)館里頭最后幾個人也都要任職去了。
不少人行李里帶著音字書與譯本去的。那些沒有考中的人，很多往田氏與周氏的藏書閣去做事，平日里大家坐在一起商議典籍，打掃庭院，等著來年的考試。
田家那邊有李氏主理著活字印的事。常常戴著帷帽與家里的匠人一起，到工匠所去向人請教。
都城之中雖然許多人深為不恥，以為一介婦人這樣行事未免太過了?？衫钍夏锛抑皇Ａ藥讉€稚童還早早就不在都城了，婆家田老夫人又年事已高，不怎么見客，誰也管束不到她。便是對她不滿，要往誰去說？
當(dāng)面與她說？田中姿沒了，他那性子卻在田家傳承了下來，李氏現(xiàn)在那個性子把人懟得沒話說都是客氣的。
那些人也只能背后說說罷了。
李氏往宮里頭來看齊田，精神竟然比以前還要好。雖然挺著肚子，可走得虎虎生風(fēng)，看上去都有了精干有決斷的氣質(zhì)。雖然因?yàn)閼延猩碓猩磉叧渲鴥蓚€嫫嫫，可并不受她們制約。
嘴里說的，也都是家里活字印的事?，F(xiàn)在李氏一門心思都撲在這上頭。畢竟以前田中姿過身前就是在做譯文的。譯文要發(fā)展起來推廣出去，用人手抄雖然是不現(xiàn)實(shí)。
先前李氏已經(jīng)使人把活字印用銅的做了一套，確實(shí)很是不錯，便利了好多。但金屬做這一套造價不菲，也只她這樣有錢的人做得起，想要推廣出去只能用泥陶木頭。可泥陶工藝復(fù)雜，嘗試了好久都沒有能成。
齊田見到李氏這樣的精神，才覺得自己心里的沉郁一掃而空。說“我記得關(guān)先生那里有個叫辛游的人?！眴柎弧八F(xiàn)在哪里呢？”
椿卻知道得十分詳盡“他原是工匠所的，前一段隨工匠所的老修士往云山去了，說是那里有一位工匠，懂得治鐵?！毙奘勘緛硎菬挼さ模F(xiàn)在卻過得跟搞化學(xué)的似的，長生的丹藥沒有練成，火藥到是做得挺歡。都是因?yàn)槌t居大力發(fā)展武器的關(guān)系。有一些索性也就完全成了工匠的樣子。
李氏十分惋惜。
就這樣等了兩個月。辛游才終于回都城來了。
椿去學(xué)館代齊田送書的時候，正好遇到辛游來見關(guān)先生，人又黑又瘦，但雙目有神，興致勃勃都在說那位老匠人的本事。還有中途之中的種種遭遇。
椿聽得好笑“這些事都好寫本書來。”與他說活字印的事。還把李氏印出來的書給他看。
辛游笑“這可巧。以前我是沒法子，現(xiàn)在卻正正好?！绷⒖瘫阃锔チ?。
等李氏再往宮里來，直接就是帶了一小套木活字去的。一臉的自豪“先頭總愛裂，遇了水就變樣子，塞也塞不到框里去，字也不成樣子了。怎么弄都不行?，F(xiàn)在卻好了?！贝粚|西接來奉與齊田看。
下面有些妃嬪也在，見了好奇“這個東西能做什么用呢？”
李氏說“活字印成了，便可以印許多音書，與譯本來。天下人能識得字，懂得道理。怎么沒有用處呢?！?br/>
幾個妃嬪都是笑。她們之中也有以前家境不如人的，見過下頭的人都活的什么樣子，董嬪說：“庶民一世，要緊的便是吃飽飯，識不識得字，與生活何益？”覺得李氏未免不知人世疾苦。
想來，李氏的出生，會這樣也是難免的。輕視不已。低層人民嘛，懂道理干什么？知道干活就行了。
李氏說“書里也有種地畜養(yǎng)的奇巧。教人怎么更省力，卻收獲更多。”
董嬪到不好再說什么。
不過回去太后那里，難免要譏諷幾句“如今她夫君沒了，婆婆不管事，娘家又沒了人，也難免撒起野來。雕什么字？這種事不是下賤工匠所做的？豈是她一個高門婦人能做得？”
太后也免不得要往皇帝那里說“田氏那個媳婦實(shí)在不成樣子。她實(shí)在想做這個，交與信得的人去辦又如何呢？卻偏要自己拋頭露面。不過到底是皇后母親的娘家。我也是不好說的?？扇粢还艿氖拢廊嗽趺凑f？都城之中那些高門，人家怎么說？豈不是叫皇家沒臉嗎？”這個關(guān)系可是彎了十萬八千里。
皇帝雖然對太后不親近，可面子上的尊敬是有的。不過說到這個，事關(guān)起皇后來，也只笑了笑“于民有利，也是件好事?！?br/>
太后不甘，還真讓人婦人翻了天？自己不能不管。又下重口“她這樣收買人心，豈知不是有所圖？又牽扯到了皇后，到時候別人都記得她好，記得皇后好，豈知道這是皇家天下？”
又說“你也不想想，周氏一門，與田氏一門，素來這樣行徑，想盡了法子收買人心。聽聞關(guān)先生門下總有幾十人在朝為官了。世人們說起來，也都說這兩姓好呢。豈知以后世族不能復(f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