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下雨不飄雪，在她店面前五米的樹蔭下，基本上天天會有一個算命看相的地攤，攤主姓王，五十歲上下，穿上咖啡sè的衣服甚至都看不出臉和領(lǐng)子的分界線。每天就是一張小板凳，一本小的筆記簿，一支圓珠筆，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四柱預(yù)測》，還有一張4紙粘在大小一樣的硬紙板上，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算命看相”四個字。一只褪sè的黑sè尼龍布包軟塌塌地靠在小板凳上，那張書寫著他的“主營業(yè)務(wù)”的紙上通常壓著他的喝水的玻璃杯，那種裝過固體咖啡的咖啡sè玻璃杯。老王終年戴一頂牛仔帽，跟他的職業(yè)一點(diǎn)也不配。

    老王的攤子什么時候開始出現(xiàn)的，金眉沒太在意，金眉注意到這個地攤的原因是每天也都能看到竟然真的有人會駐足，會問命，老王的攤子竟然也能讓他衣食無憂，這是金眉從他幾年來一直在這兒擺著推測出來的，當(dāng)然，經(jīng)?？吹嚼贤踔形鐣椭组_水啃白面饅頭，有時候會有榨菜，有時候什么也沒有。夏天就是黑sè、藏青sè的兩件T恤倒著穿，其他季節(jié)幾乎就一直是一件藍(lán)sè的茄克，不出攤的rì子，除了天氣原因，金眉猜測或許也是洗衣服的rì子。

    不過對于吃穿的在意每個人的觀念不同，也決不能簡單地從穿著和飲食去判斷一個人擁有的財富。

    金眉也曾開玩笑地問過老王，是不是可以掙不少錢？老王只是笑笑，“溫飽而已，溫飽而已?！弊屓寺牪怀鍪侵t虛的藏富，還是面子上的貼金。

    熟悉起來是因?yàn)橛幸淮慰崾钐欤鞜岬萌撕薏坏冒堑羝ひ膊贿^癮，坐在空調(diào)下的金眉正無聊地往外看，老王抓起杯子喝水，卻是空杯子了。這么熱的天，真不容易，金眉是個菩薩心腸，她開了門，對著老王喊，“大叔，天太熱了，要不你進(jìn)來倒點(diǎn)水？要不你也進(jìn)來涼快一會兒?！?br/>
    “謝謝。太謝謝了。姑娘你真是個好人。”老王拎著他的杯子，并沒有撤攤的打算。

    “不客氣。你以后要喝水就進(jìn)來倒，沒關(guān)系的?！?br/>
    “要不，姑娘，我免費(fèi)送你一命？”

    金眉一愣。

    “噢，噢，你看我老了話也不會說了。是免費(fèi)幫你掐一掐命？”

    金眉還是愣著。

    “咳，就是你告訴你的出生年、月、rì、時，我用手指掐掐，排排你的八字，看看你的運(yùn)程。”

    “真能算？”

    “當(dāng)然。否則怎么會有“人各有命”的說法？不過，也就是供自己參考了?！崩贤蹯t腆地一笑，不似這個年齡這個職業(yè)的那種笑，不假，很真實(shí)。

    “從我能看出家里其他人嗎？”

    “有些能有些不能?！崩贤跽f得很哲學(xué)。

    金眉將自己出生信息提供給了老王，老王開始掐指，還兼帶在筆記簿上寫寫劃劃。

    金眉的思緒一下子飛到了從前的鄉(xiāng)下。

    曾經(jīng)流行過這樣一種向鬼問事的形式，甚至可以用風(fēng)糜來形容。當(dāng)然多半是一些家里有病人，有失竊，有將要決策的大事的人家才會興師動眾地搞這樣一個儀式。

    先要請好一個通靈的人，這樣的人方圓幾里內(nèi)總會有那么兩三個，或男或女，不管男女一律有一個很直觀的稱呼：查事婆。這些人呢能掐會算，能通異界，農(nóng)閑的時候特別忙碌。

    道具是一張圓形的竹匾，三斤面粉，一只新的畚箕，一根筷子，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無論男女，由主事之人在自家周圍或親戚中尋找。

    查事婆到達(dá)主事者家中后，焚香，跪拜，念咒，諸事完畢后，將面粉倒入竹匾中，均勻平鋪，兩個小童分別立于竹匾兩側(cè)，每人用一只手共同抬住畚箕，筷子先穿在畚箕中間，主事家中想問何事，告訴查事婆，然后在查事婆的念咒中，小童手中的畚箕便開始自主運(yùn)動，將寫下一至兩個字。比如，問孩子是否能高考通過？則會有“上”或“不”的答案；比如問所丟失物什在何方位，則會有“東”“南”“西”“北”的答案；比如問將娶媳婦是誰家的，則會用“姓”作答案；比如，問所生之病能否痊愈，則會有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據(jù)說，所言相當(dāng)準(zhǔn)確，神乎其神，沒人能解釋為什么，當(dāng)然只能相信就是祖先顯靈了。

    查事婆的本領(lǐng)當(dāng)然不止是查事，更要理事。特別對于家里有病人的人家，他們更希望通過祖先的庇佑，神靈的恩澤對抗病魔。這也是查事婆的營收的主要來源。查事婆會告訴當(dāng)事人，是陽宅或yīn宅的風(fēng)水問題呀，是過世的什么人來尋求幫助呀，討債呀，或者是某年某月某rì在某地撞上了不潔之物了，或者是被什么嚇掉了魂了，等等，解決的辦法自然是分別不同的情況，對癥下藥，丟了魂的則喊魂，或招魂；撞上了不潔之物的，則會用口含酒jīng或燒酒，對著病人噴吐，甚至是點(diǎn)了向其吐“三味真火”，驅(qū)yīn正陽；若是yīn間親朋討債那也比較方便，就到金眉這樣的人家，訂幾個箱衣，配以紙錢，燒化即可。涉及更改風(fēng)水的則相對復(fù)雜，情況也各不相同。

    查事婆理過事后，自然是有的人會好起來，那可能是本來就會好起來，但好起來的人卻認(rèn)為是理事的作用，越加相信。還有的自然沒什么效果，那是根本就不會好起來的病，當(dāng)事人也會心安理得，認(rèn)為已經(jīng)盡力，先人都已回天無力。這種不成功案例并不影響查事婆的信譽(yù)。瑕不掩瑜，而且多大的瑕都沒關(guān)系。

    這就是迷信本身的力量。因?yàn)闊o奈，所以迷信。

    “咳，姑娘，倒是衣食無憂的命呢。30歲上才結(jié)的婚吧？男人大了好多喲，差不多有十歲甚至更多。父親走得早呢?！?br/>
    金眉驚呆了——“等等，王叔，你等等，讓我喘口氣。”

    金眉原先也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態(tài)，同時也不想拂了老王的好意，更不好讓人家覺得自己很不屑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才告訴他那些出生信息。

    “怎么了？說對了？嚇到你了？”老王還是靦腆的笑。

    “覺得有些神奇?！?br/>
    “還有一點(diǎn)不知道會不會嚇到你，要不要說？”

    “說吧?！?br/>
    “你母親三年后會有喜事呢。”

    “真的嗎？真的嗎？”這一點(diǎn)讓金眉興奮無比，仿佛她的心愿已經(jīng)達(dá)成般的成就。

    “這是你希望的？”

    “當(dāng)然當(dāng)然。我媽苦了這么多年了，應(yīng)該有幸福的晚年?！?br/>
    “真是個好姑娘呢。”

    金眉心里想，可惜我明白得晚了些。

    老王看到門外的地攤邊一個姑娘在張望，對金眉說，“謝謝你。我要出去看看了?！?br/>
    “不客氣。以后有什么需要你直接來說。謝謝你?！?br/>
    金眉對著自己的兩手左看右看，上學(xué)的時候流行看掌紋，什么生命線、愛情線、事業(yè)線的一頓亂扯，誰也不會把它當(dāng)回事，甚至，這種毫無技術(shù)含量的看手相后來都成了男女搭訕的經(jīng)典橋段。兩個不太相熟甚至陌生男女，會因了這種不指向任何實(shí)際結(jié)論的手相而熱絡(luò)起來，甚至就直接開啟了一扇扇情緣之門。

    生辰八字真的與一個人的命運(yùn)有如此緊密的聯(lián)系？金眉對一切玄妙的事情都好奇。但這次她愿意相信媽媽的喜事就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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