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華王宮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夙央城。每日天還沒亮?xí)r，就有一群身著官服的人排著隊整整齊齊候在北門橋頭，等待進(jìn)宮上朝。

    駱成威進(jìn)京的第三日，楚敬乾在下了早朝后，繞過元華殿旁的漢白玉階陛，穿過正中央道路兩旁的白玉龍柱，看見朝禮殿前陽光下那人一頭披散下來的白發(fā)正發(fā)著銀光。

    “才下早朝，你就連冠也不束了?！背辞觳缴锨?，正好擋住了一個小太監(jiān)的路。

    小太監(jiān)尖細(xì)嗓子卡在喉嚨里，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還是楚承望撥開楚敬乾，問他，“何事？”

    年輕皇帝氣宇不凡，站在屋檐下對他遙遙一笑，把小太監(jiān)嚇得不輕。通常皇帝的笑容代表兩種含義：第一種，他很高興；第二種，他很不高興。

    小太監(jiān)顫顫巍巍行了禮，“奴才遵循老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問皇上，今年的大選預(yù)備幾月開始？”

    他的眼睛偷偷瞄一眼身穿龍袍的人，發(fā)現(xiàn)那人笑得越發(fā)燦爛，一滴冷汗就順著額頭流下來了。

    皇帝慢慢悠悠開口，“朕記得，這種事不是應(yīng)該由你的總管來問么？”

    得，內(nèi)務(wù)府總管都因為問這事?lián)Q了三個了，誰還敢來問啊。

    小太監(jiān)跪倒在地，只說“皇上恕罪”。楚敬乾再度擋住了他的視線，“行了，你先下去吧?！?br/>
    “謝王爺?！边@句帶了哭腔。

    楚敬乾看著那一個墨綠色的宮服小點兒越縮越小，直至消失不見，這才開口，“你何必為難他。”

    “現(xiàn)在這個朝廷是什么樣子，你跟朕都很清楚。前朝關(guān)系沒有理清，怎可再與后宮扯上關(guān)系。”

    九級臺階上威嚴(yán)佇立的朝禮殿空落許久，當(dāng)年皇帝大婚時候留下的紅綢還懸掛著。那個穿著龍袍的人的氣勢在這座用來舉行重大慶典的宮殿面前，悄無聲息收斂了。他沒有踏上臺階，選擇側(cè)路的宮門繞了過去。

    御書房瀚奕殿在朝禮殿之后，皇帝朝外時間議政時，一個多余的人都不允許出現(xiàn)，如果有陌生面孔出現(xiàn)在附近，會被羽林軍請進(jìn)牢里喝茶的。

    但荊王殿下是這里的?？?，往來巡邏的羽林軍看見了，只向他點頭致意，又各自回歸使命中。在他前頭先走的人此刻已不見了蹤影，楚敬乾也見怪不怪，自己推門進(jìn)了瀚奕殿。

    一排排頂?shù)轿蓓數(shù)臅茏訉⑦@間光線充足的宮殿分隔成好幾部分，人走在里頭猶如置身迷宮之中，架子旁鑲著的燭臺不分晝夜地亮著，楚敬乾知道，自己的皇兄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喜歡把這些蠟燭逐一點亮再熄滅。

    穿過最后兩排書架隔出的道路，眼前豁然開朗，紫檀桌椅樣式古樸大氣，上頭的書擺放得略微凌亂，最上一本棋譜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另一旁筆墨未干，一杯茶溫?zé)嶂?br/>
    書桌前置一大魚缸，里頭幾尾錦鯉游得正歡。

    魚缸兩側(cè)分別放了四把座椅，楚敬乾看也不看，拿起那杯茶，徑直往最右上的椅子坐了，“這就是你新任命的奉茶使帶來的？”

    “盧家祖上世代經(jīng)商，是由茶葉發(fā)家的，他家的貨不會差，你且試試?！?br/>
    “朝中官員大部分都是衛(wèi)常仁的黨羽，你在外調(diào)的人身上辛苦鋪線也罷了，為什么還要在那些經(jīng)商之人身上下功夫？”

    “她去之前，給我的另一個提醒是，衛(wèi)常仁已經(jīng)把觸手伸向江湖。盧家勢力遍布瑯華全境，各地茶商都要給他家?guī)追置孀印！?br/>
    掛在書桌后面的巨幅山水畫被移向一側(cè)，從密道出來的楚承望神情有短暫的恍惚，“朕在宮中長大，對江湖了解不深，朝中調(diào)度還比較容易，若衛(wèi)常仁把力量轉(zhuǎn)移去江湖，那朕可追不上，而她又已經(jīng)……”

    楚敬乾同樣默了一默，這才接過話題，“那些武林人士這些年倒也沒搞出什么動靜，更何況朝廷內(nèi)部尚有一大堆麻煩事要動手解決。若真如皇兄所說，那光靠盧家一個肯定不夠?；市纸鼇戆l(fā)展的另外幾個人家中勢力還不夠一個盧家的大，但是這次出現(xiàn)的二少可是道地的江湖人士，君逸山莊又是打造兵器的名家，若能把他拉過來，那我們的勝算又大一分，卻不知他肯不肯?！?br/>
    “盧雋瀚說了，他很愿意。這個二少，倒是有趣?！?br/>
    楚敬乾喝一口茶，輕笑道，“聽說他的外號是人傻錢多。”

    楚承望臉上也掛著笑，春風(fēng)美酒一般妖嬈醉人，“你覺得……他傻么？”

    皇帝的旨意下達(dá)到二少府中的時候，他正跟風(fēng)華閣的頭牌喝得盡興，宣讀旨意的太監(jiān)在正廳候了一會兒，才等來滿身酒氣的駱成威。

    皇帝給這位放浪不羈的君逸山莊二少的官名，是文書郎。

    這個官職的所屬衙門雖是京城北市的覽宇樓，是隸屬于皇家的書院，但文書郎這個官本身卻很小，主要負(fù)責(zé)去瑯華各地收集風(fēng)雅有趣的詩文，編錄成冊運送回京。

    而且不僅官小得不值一提，俸祿更是低得幾乎沒有。但駱成威似乎很滿意這個職位，頭往地上一磕，口中道，“臣，謝主隆恩！”

    他的聲音太大，把身后那個頭牌姑娘的嗤笑掩蓋了。駱成威不管不顧，接過圣旨遞給啟叔，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子送回給公公。

    等宮里的人離開，頭牌姑娘也被恭敬地請出了府。

    阿阮問了啟叔那袋銀子的數(shù)量，哼了一聲，“這些人還是一樣不客氣?！?br/>
    駱成威轉(zhuǎn)身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頭牌姑娘留下的酒杯還有唇印，阿阮嫌棄地把它遞給小丫鬟，“直接扔了吧，二少，你好歹也是個官了，這些該戒了，要不然老爺又要發(fā)火?！?br/>
    婷葳安排了人送姑娘回去，自己還站在一側(cè)捧著賬本，“二少，這兩天的支出實在太過厲害，我須得給您過過目，看看有無差錯?！?br/>
    駱成威示意阿阮去拿過來。

    阿阮步下臺階，一把接過，“婷姑娘，辛苦你了?！?br/>
    啟叔進(jìn)前一步，“二少，今日喝了酒，還能練功么？”

    駱成威起身，拍拍衣袖上莫須有的塵土，“這有什么，以前在山莊時，喝到通宵，也照樣被父親看著練。”

    “還說老爺呢，二少你進(jìn)了京，就只往歡場跑……”

    阿阮的身影跟著駱成威一起漸行漸遠(yuǎn)。

    婷葳疑惑道，“不是說二少練功時，最不喜人打擾么？”

    啟叔折一支旁逸斜出的桃花枝握在手里，“阿阮姑娘自幼服侍二少，二少不會對她設(shè)防?！?br/>
    婷葳假裝沒有聽出弦外之音，“啟叔，若無事的話，我下去看人清池子了。”

    阿阮跟著駱成威繞過湖面，走入月洞內(nèi)。駱成威經(jīng)過梅花樁時，運氣之后手向虛空一抓，數(shù)枚銀針全部落入掌中。

    駱成威淡淡道，“她越來越放肆了?！?br/>
    “你將府中賬本都交給她管了，她自然更加肆無忌憚了?！卑⑷羁粗槼赏y針用內(nèi)力碎成粉末，隨手一揚，拋進(jìn)竹林下土地里。

    “該下的藥有按時下吧？”

    “放心，天醫(yī)的方子萬無一失。再說了，這張方子是以前大小姐在世時，那個混蛋用在她身上的?！?br/>
    阿阮的語氣到了最后幾乎成為咬牙切齒，拳頭藏在袖內(nèi)，抖得衣服跟著一顫一顫。

    “你現(xiàn)在又在混蛋手下做事，封了官，可得小心點?！?br/>
    “文書郎而已，不是什么大的官職。他裝模作樣還叫太監(jiān)出來宣旨，估計是想掛個虛名在我身上，好暗渡陳倉?！?br/>
    兩人說著，隱入了梅花樁后圍墻角落的小亭子里。

    駱成威的手不懂在欄桿上拍了哪些地方，片刻之后，地板上的磚石突然轉(zhuǎn)動了方向，每一塊按照一定的順序重新排列好后，從最中間開始，一塊塊往下陷落，最終空出一個入口。

    阿阮掏出打火石，從地道一旁的墻壁上取下火把，往臺階上一照，好讓駱成威下來。

    墨藍(lán)色身影消失在平地，往地道墻壁上凸出的磚石敲了四下，頭頂唯一一小片光亮處瞬間封閉。

    “啟叔說這條地道有些日子沒走了，叫我們小心些?！?br/>
    “姐姐去后，京城里一切活動都被停止，自然也不敢啟用這條道路。就不知婷葳老在梅花樁上敲敲打打，要折騰到什么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這里面的玄機(jī)?！?br/>
    “你還別小瞧了她，楚敬乾派的這個人在跟著啟叔參觀時就看出了府中布局陣法，外頭恐怕難不倒她，若她的命撐得到發(fā)現(xiàn)這里，只怕真會是個大麻煩?！?br/>
    “告訴廚娘，藥量加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