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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曜的手剛觸碰到那團環(huán)繞傳國玉璽的綠色妖氣,四周的景象就突然動蕩起來,妖霧形成了無數的漩渦。

    那些斷頭缺臂的死靈將士齊刷刷地轉頭,一齊用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元曜。

    妖霧漩渦之中,生出了無數的桑樹枝,這些樹枝又化作了毒蛇一般的觸手,一齊朝元曜卷來。

    元曜嚇得拔腿就跑,他一邊沒頭沒腦地跑,一邊拼命狂喊:“白姬,白姬,救命啊——”

    無數條觸手滴著猩紅的毒汁,靈蛇般卷向逃跑的小書生。

    小書生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觸手鋪天蓋地襲卷而來,眼看下一瞬間,就要將小書生吞沒。

    倏然之間,風云涌動,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如疾風般破空而至,擋在了元曜身前。

    小白龍金眸灼灼,須鬣戟張,它狂吼著吐出冰藍色龍火,一剎那間便將萬千觸手燒成了劫灰。

    “啊啊啊啊——好痛啊——”四周響起了女子痛苦的哀嚎。

    小白龍仰天盤旋,發(fā)出一聲渾厚悠長的龍吟。

    元曜只覺得耳朵都快聾了。

    龍吟如驚雷,破開了層層迷霧,驚散了徘徊的死靈將士,眼前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世界恢復了真實的面貌。

    元曜陷入迷霧幻境時,才是正午,此刻已經是半夜時分。

    一輪圓月懸掛在城門之上。

    月光之下,一株巨大如傘的桑樹矗立在一座城門前,城門和城墻上爬滿了橫生蔓延的桑樹枝。城門的正上方,層層疊疊的碧綠桑葉掩蓋了“玄武門”三個字。玄武門下的守衛(wèi)士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元曜跌坐在玄武門前的廣場上,瑟瑟發(fā)抖。

    小白龍盤踞在元曜身邊,張牙舞爪。

    元曜埋怨道:“白姬,你去哪兒了,怎么現在才出現?”

    小白龍道:“這幻境迷宮是她借了和氏璧的靈力所幻化,十分厲害,我在迷霧里被困住了。幸好軒之你的嚎叫聲驚天地,泣鬼神,整個長安宮都能聽到,我才辯得方向,及時趕到了?!?br/>
    元曜想到剛才自己喊救命的狼狽,不由得臉一紅。

    玄武門的桑樹里傳來了帝女幽怨的聲音。

    “白姬,你為什么不肯放過我?”

    白龍道:“你說錯了,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一直不放過你自己。夫人,你的復仇夢也該醒了,把傳國玉璽交給我?!?br/>
    “不!還差一點,我就成功了。臨死之前,我將傳國玉璽埋在這大唐怨念最深的玄武門下,讓它繼續(xù)汲取怨恨之氣,使之蒙塵。如今,時候已到,大唐氣數已盡,我也壯大了力量,我要吞噬這整個長安城!”

    桑樹倏然暴起,幻化作一個猙獰的妖魔。這妖魔體型龐大,它站起來幾乎有城樓那么高,它長著女人的臉,和女性的身體,有著碧綠的皮膚,血紅的雙眼,和鐮刀般的爪子。

    妖魔盤踞在城門之上,冷酷地俯視眾生。

    白龍道:“夫人,你迷失本心,走火入魔了?!?br/>
    妖魔喋喋狂笑,它一把撕開如衣裳般裹著身體的桑樹枝葉,露出了赤裸的胸膛。它飽滿的雙#乳中央,本該是心臟的位置,閃爍著金色光芒,隱隱可見傳國玉璽的輪廓。

    “白姬,你看,這玉璽很快就會與我融為一體,而借助它的靈力,我將擁有吞噬長安城的力量?!?br/>
    元曜震驚,道:“桑樂公主,你瘋了嗎?長安城里還有那么多無辜百姓……你心中有再多怨恨,也不該傷及無辜……”

    妖魔愣了一下,道:“桑樂……這個名字好熟悉……”

    元曜道:“桑樂是你的名字??!桑樂公主,回頭是岸,不要再執(zhí)迷于仇恨了。你看看你現在因為仇恨變成什么樣子了?長孫皇后見了你現在的模樣,一定萬分心痛,死不瞑目。”

    “長孫……長孫……頭好痛……”妖魔痛苦地捂住了頭,連尖利的指甲劃破了自己的臉,它都渾然不覺。

    元曜驚道:“白姬,桑樂公主這是怎么了?”

    一道黑色的怨氣從妖魔的胸口彌散開來,妖魔顫抖了一下,松開了捂住頭的手,又恢復了冷酷。

    白龍道:“她被仇恨所困,迷失了本性,化作了妖魔。妖魔的心里只有仇恨,已經不記得除了仇恨以外的事了?!?br/>
    “白姬,該怎么辦呀?”

    白龍望向妖魔的胸口,但見傳國玉璽上已全部覆蓋了黑影,金色的光芒似燭火般微弱,眼見就要熄滅了。

    白龍道:“軒之,沒有時間了,不能讓它與玉璽融為一體,那時候一切會更糟糕。抱歉,我只能和光臧一樣,不給她留活路了?!?br/>
    白龍話音剛落,便騰空而起,身上發(fā)出萬丈光芒,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條巨龍。

    夜空之中,驚雷陣陣,白色巨龍奮髯而起,矯首還沖,它渾身環(huán)繞著冰藍色的龍火,咆哮著朝玄武門上的妖魔席卷而去。

    妖魔見白龍襲來,身后暴起無數靈蛇般的觸手,它本想以觸手將白龍困住,爭取最后一點與和氏璧同化的時間。然而,白龍勢如破竹,觸手一碰到灼灼燃燒的龍火,全都化為劫灰。

    白龍狂卷而至,龍火爆裂如熾,在妖魔即將徹底與和氏璧同化的剎那,它心臟的位置空出了一塊。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元曜甚至沒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白龍盤桓在城樓之上,它的利爪中抓著一團血肉模糊,黑氣繚繞的東西。

    正是傳國玉璽。

    白龍將傳國玉璽連同妖魔的心臟一起撕扯出了它的身體。

    妖魔痛苦萬分,它狂吼一聲,縱身向白龍撲去。

    白龍暴怒,朝妖魔吐出一道金紅色的獄火。

    妖魔在熊熊獄火之中痛苦哀嚎,逐漸化作黑色的灰燼。

    元曜遠遠地望著這一切,看見妖魔在火焰之中一邊掙扎,一邊化作灰燼。他想到了桑樂公主的一生,心中百味陳雜,十分難過。

    突然,元曜感到拿在手上的羊皮酒囊晃動了一下。

    酒囊騰空,向玄武門上飛去。

    妖魔在獄火之中掙扎,它瘋狂地咆哮著,血紅的雙眼里充滿了仇恨與不甘。當它看見酒囊的一瞬間,仿佛有什么記憶被喚醒了。它猙獰的神情突然變得柔和起來,血紅的雙眼也漸漸變回了黑色。

    烈焰之中,妖魔朝漂浮在空中的酒囊伸出了手。

    一道清澈的泉水從酒囊之中傾倒而下,流向在獄火里痛苦掙扎的妖魔,澆熄了焚燒妖魔的烈焰。

    妖魔從城樓上跌落,它渾身被燒得焦黑,伏在地上抽搐,眼看就要死去。

    一陣青煙過后,酒囊化成了一個身穿紅色鞠衣的女子。

    正是長孫皇后。

    妖魔艱難地爬起身,朝長孫皇后伸出了早已殘斷的手,它微微張開嘴,眼角有淚滑落。

    長孫皇后微笑著飛向妖魔,紅色的鳳尾裙在夜風中飛揚。她也向妖魔伸出了手,她的笑容如菩薩般慈悲。

    在妖魔的手和長孫皇后的手相觸的瞬間,妖魔褪去了猙獰惡相,變回了桑樂公主的模樣。

    長孫皇后與桑樂公主相視而笑。

    一陣清風過后,漫天桑葉飄飛,她們如飛沙般散去,化作了虛無。

    永寂如空,自然解脫。

    一切業(yè)障,剎那滅卻。

    玄武門之上,白龍仰天而嘯,發(fā)出了一聲雄渾悠長的龍吟。

    元曜怔怔地站在廣場上,望著長孫皇后和桑樂公主消失的地方,心中無限傷懷。

    白龍飛身而下,變回了白衣翩躚的美麗女子。

    白姬拿著傳國玉璽,朝元曜走來。

    元曜道:“白姬,桑樂公主去哪兒了?是不是去黃泉了?”

    白姬沉默了一下,才道:“她沒有去黃泉,她消失了?!?br/>
    元曜道:“那,長孫皇后也消失了嗎?”

    白姬道:“沒有什么長孫皇后,你看到的長孫皇后是酒囊凝聚的思念所幻化出的一個殘影。那是由桑樂公主的心所生,是她在仇恨煎熬之中給予自己的救贖?!?br/>
    長孫皇后去世一年之后,楊昭妃也因傷心過度,抑郁成疾,病死了。

    白姬去往太極宮,按約定取楊昭妃的靈魂。

    楊昭妃站在一棵桑樹下,那棵桑樹下埋著一個陳舊的羊皮酒囊。

    白姬道:“夫人,你必須依附于器物之上,我才能存放你的靈魂。你想依附于什么器物上?”

    楊昭妃道:“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我想依附于一棵桑樹之上?!?br/>
    白姬一愣,道:“雖然有些麻煩,但也行吧。你為什么要依附于一棵桑樹?”

    楊昭妃道:“因為,我叫桑樂。我一生困于仇恨,郁郁而終,我想在死后忘卻仇恨,做一棵桑樹,從此快快樂樂?!?br/>
    白姬道:“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希望夫人從此能斷卻嗔癡,得清凈快樂。”

    然而,楊昭妃死后仍舊沒有忘記仇恨,還是困于心魔,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末路。

    元曜嘆了一口氣,心中十分難受。

    白姬道:“軒之,仇恨會毀滅一個人,可是有時候,明知會走向毀滅,人還是忍不住要去恨。一切煩惱業(yè)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

    小書生心中難過,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