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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從還在燃燒的木柵缺口處走出,來到被死神盡情蹂躪的峽谷之中,步履格外艱難。

    在獅鷲大帝李維六十五世陛下三十七歲的人生之中,從未見到過如此血腥恐怖的一幕,對于在場的絕大多數(shù)廷臣來說,也是一樣。一路上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鉆心入肺,即使是撕扯著斗篷的銳利夜風(fēng)也逐之不去;暗紅色的泥濘在靴子下面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李維六十五世竭盡全力不去想象自己踐踏著什么,然而這非常困難,或者說根本做不到。

    只有陪伴在皇帝陛下身邊的杰諾爵士神色如常。無畏者已經(jīng)為三代獅鷲大帝效命了四十多個年頭,也積累了四十多年殺伐攻戰(zhàn)的經(jīng)驗。眼前的戰(zhàn)場雖然凄慘,卻還遠遠沒有達到他記憶之中最為慘烈的那幾次。

    從兩堆蠻獸人丑陋的尸體之間走過之后,杰諾爵士停下了腳步。“前面就是霍夫曼家族的營地了,感謝諸神,這里最少倒斃了三十多個蠻獸人?!苯苤Z爵士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贊賞。

    一位廷臣的目光掃過一具看上去像是個巨大刺猬的尸體,酸酸的開口說,“這些全都是弓箭造成的戰(zhàn)果啊,杰諾大人,誰都知道弓箭是懦夫的武器?!?br/>
    “應(yīng)該說弓箭是聰明人的武器才對。”杰諾爵士語氣冷硬的回答說,“騎士暫且不論,普通士兵很難鼓起勇氣與蠻獸人咆哮武士近戰(zhàn),即使是有足夠的時間列陣相迎,損失也太大了?!?br/>
    “這么說,杰諾爵士,你建議其他部隊也都盡可能多的配備弓箭,是這樣嗎?”皇帝陛下掩住口鼻,聲音有些沉悶的詢問說。

    “雖然可能有些遲了,但是我確實覺得這是個好建議?!苯苤Z爵士直言不諱,“與其他部隊相比,長弓騎士團在這次襲擊之中受損微乎其微,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營地位于隊尾,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訓(xùn)練有素的箭陣讓襲擊者撞了個頭破血流?!?br/>
    “既然如此,杰諾爵士,現(xiàn)在你是討伐軍的統(tǒng)帥,直接向長弓騎士團下命令就行了?!崩罹S六十五世皺著眉頭說,“現(xiàn)在我們快離開吧,這里的味道實在是熏死人了。”

    杰諾爵士輕輕點頭,然后繼續(xù)向前,來到霍夫曼家族用石塊、灌木和碎裂雜物臨時建造起的營地柵欄之外。為了防備蠻獸人襲擊者卷土重來,在茹曼?勞倫斯的建議下,這里已經(jīng)搭建出好幾道土木防御工事,營地范圍也擴大了好幾倍――恰恰把那幾支失去領(lǐng)主的潰兵囊括其中,親眼目睹了那場單對單的激烈交鋒之后,這些人已經(jīng)決定暫時留下來,唯霍夫曼家族的馬首是瞻。

    在一眾神色憔悴、衣甲襤褸的人群當中,皇帝陛下這一行人顯得非常光鮮亮麗,還有很遠就引起了營地哨兵的注意。得到消息之后,正在主持營地建設(shè)的茹曼?勞倫斯騎士急匆匆的趕了過來,朝著皇帝陛下叩胸施禮。

    “歡迎您的到來,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我是霍夫曼家族騎士,副指揮官茹曼?勞倫斯?!?br/>
    “我聽過你的名字,茹曼?勞倫斯騎士,也見過你在比武場上縱馬馳騁的英姿?!被实郾菹潞皖亹偵拈_口說,“不過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你還是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指揮官,連杰諾?貝爾蒙德爵士都極力稱贊你的指揮能力,我還從來沒有聽過他給過誰如此高的評價?!?br/>
    “杰諾爵士的過譽,我愧不敢當,陛下。”茹曼?勞倫斯平靜的回答說,“我只是一名忠誠單純的騎士,襲擊發(fā)生的時候,我只能用自己所知道的最簡單的方式做出應(yīng)對?!?br/>
    “你的做法阻礙了蠻獸人襲擊者的計劃,讓他們受到了相當嚴重的挫折。我相信如果沒有你,沒有霍夫曼家族,討伐大軍受到的損失一定比現(xiàn)在沉重得多,甚至連灰燼騎士團都有支撐不住的危險。”皇帝陛下繼續(xù)用贊許的口吻說話,同時目光里面極盡溫和,欣賞的味道完全不加掩飾。

    “陛下,您把我的作用想象的太大了?!比懵?勞倫斯語氣坦誠的回答說,“我雖然成功組織起一道防御陣列,不過除了憑借遠程武器遲滯敵人速度之外,并沒有更加有效的手段,如果沒有克萊門農(nóng)?格雷果爵士在決斗中殺死了敵人的頭領(lǐng),如果沒有杰迪?盧克斯大師的強大魔法壓住陣腳,蠻獸人在付出一定代價之后,會突破防御陣列,給我們造成致命打擊的?!?br/>
    “真是英雄云集的幸運家族啊,我現(xiàn)在都有些羨慕菲麗西提?霍夫曼女子爵了?!被实郾菹碌奈⑿β晕⒔┯擦诵?,然后轉(zhuǎn)開話題?!罢f到杰迪大師他們,這些阻止了蠻獸人的英雄現(xiàn)在都在忙什么?”

    “菲麗西提小姐和杰迪?盧克斯大師都在營地里面,佩妮學(xué)士也在?!比懵?勞倫斯稍顯遲疑,“陛下,剛才情報總管大臣巴米利楊公爵也在營地里面參加戰(zhàn)斗,結(jié)果腳腕和頭部都受了傷,杰迪大師和佩妮學(xué)士正在為他治療傷口呢?!?br/>
    皇帝陛下和杰諾爵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若有所思的咂了咂舌頭,“巴米利楊總管居然受傷了?這可是件稀奇事,從我登基以來,還從沒見到過他受傷流血呢。我的爵士,你怎么看?”

    “應(yīng)該去看望一下受傷的情報總管,以及杰迪大師和格雷果爵士。”杰諾爵士沉聲建議說,“尤其是格雷果爵士,為了獎掖他斬殺敵人首領(lǐng)之一的功勞,應(yīng)該授予其男爵爵位和相應(yīng)領(lǐng)地。”

    “懲治叛徒,獎掖功臣,這是身為皇帝的職責(zé)所在?!崩罹S六十五世陛下用贊同的口氣說,“茹曼騎士,我要進入霍夫曼家族的營地,現(xiàn)在可以嗎?”

    “當然,陛下,非常歡迎,請隨我來?!比懵?勞倫斯不假思索的回答說,“不過營地里面有些亂,請陛下隨時注意腳下……還有頭頂。”

    正如茹曼?勞倫斯所說,由于擴建的工作尚在繼續(xù),霍夫曼家族營地成了由仆役、士兵和工匠組成的混亂漩渦,皇帝陛下一行人幾乎寸步難行,必須依靠茹曼?勞倫斯的大聲叱喝才能緩緩前進。鐵錘、鋼鋸和鑿子的叮叮當當聲幾乎一刻不停,還有嘈雜的呼喊、咒罵以及發(fā)號施令的聲音;大量從附近山壁上砍伐下來的灌木被戰(zhàn)士們抗在肩頭,繩索和原木組成了樣式復(fù)雜的大型設(shè)備,吊著石塊和雜物的碎片在人們頭頂悠來蕩去;在營地的一角,清理掉泥濘的一片空地上,十幾座臨時縫制的帳篷已經(jīng)搭了起來,里面躺滿了呻吟不已的重傷員,還有穿著原色亞麻長袍、手捧草藥穿梭來去的隨軍醫(yī)師。

    “就是這里,傷兵營,杰迪大師和佩妮學(xué)士都在這里。”茹曼?勞倫斯擦了一把自己的額頭,仿佛那里已經(jīng)沁出了汗水,“陛下,您需要我先去通知一下嗎?”

    “不需要,茹曼騎士,我們這樣進去就可以了。”皇帝陛下一面說,一面抽了抽鼻子。傷兵營附近的空氣之中彌漫著辛辣味道,這種味道對于皇帝陛下并不陌生,在塔拉夏皇后受傷中毒的那個下午,冬狼皮帳篷里面也曾經(jīng)被這種味道所充滿。

    一名隨軍醫(yī)師快步走出帳篷,手里端著堆滿染血紗布的托盤,亞麻長袍的胸口也全被血跡沾滿?!斑@些全都拿去煮沸消毒!”看到茹曼?勞倫斯之后,醫(yī)師用嘶啞的聲音毫不客氣的吩咐說,同時把托盤塞進他的手里,“止血繃帶不夠,不夠,必須弄到更多――輜重營沒有剩下破損的帳篷嗎?”

    “鋼鐵騎士”魯恩斯爵士發(fā)出了一聲不滿的冷哼,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就被皇帝陛下用手勢阻止了。捧著托盤的茹曼?勞倫斯露出有些無奈的苦笑,壓低聲音對那位醫(yī)師說,“皇帝陛下來了,杰迪大師,您是否稍微……”

    “陛下可以稍等,但是傷員不行?!贬t(yī)師――或者說正在擔任佩妮學(xué)士助手的杰迪?盧克斯毫不客氣的打斷說,李維六十五世陛下能夠看到他眼睛里面布滿的血絲,“我認為陛下能夠理解,尤其是巴米利楊總管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

    這一下就連茹曼?勞倫斯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巴米利楊大人有生命危險?”他瞪大眼睛,吃驚的詢問脫口而出,“襲擊結(jié)束的時候他不是還安然無恙,只是跳下馬車的時候滑了一跤嗎?”

    “我從沒見過運氣這么差的人,巴米利楊總管是第一個?!苯艿?盧克斯搖頭嘆息說,“那一跤不但讓他腳腕脫臼,還撞到了腦袋,原本我以為問題不大,因為他的頭上幾乎沒有外傷。然而就在剛才,佩妮學(xué)士為他復(fù)位脫臼腳腕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語無倫次,傷處沒有痛感,而且記不起自己的母親是誰?!?br/>
    “他居然忘記了自己的母親是誰?”茹曼?勞倫斯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問題的確非常嚴重,諸神在上,光耀之都可能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但是自己的母親……”

    “好了,茹曼,這無聊的笑話格雷果爵士已經(jīng)說過一遍了,為了這份不合時宜的幽默感,他被佩妮學(xué)士糊了一臉治療腳癬的藥膏?!苯艿?盧克斯厲聲打斷說,“現(xiàn)在找人去幫忙,如果破損的帳篷沒有的話,就把完整的撕成布條,還不夠就把披風(fēng)和斗篷也全都撕開……”

    “諸神在上,杰迪大師,除了撕掉披風(fēng)和斗篷之外,應(yīng)該還有更好的辦法?!崩罹S六十五世陛下突然插口說,然后轉(zhuǎn)身吩咐,“魯恩斯爵士,灰燼騎士團還有多少止血繃帶的儲備?”

    魯恩斯爵士遲疑了一下,隨后躬了躬身,“大約六百人份,陛下,但是……”

    “沒有但是,魯恩斯,沒有但是。”皇帝陛下用告誡的口吻打斷說,“留下一百份備用,剩下的全部都拿過來,這里的傷者比灰燼騎士團更加需要,快去。”

    魯恩斯爵士無奈的低下頭去,“悉從尊愿,陛下,我這就去傳達您的旨意?!比缓笏杆僦逼鹕碜樱吨L(fēng)快步離開。

    杰迪?盧克斯仿佛剛剛看到皇帝一行人,眨了眨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陛下……喔,諸神啊,您什么時候到這里來了?”

    “就在你打斷茹曼騎士那句話的時候?!被实郾菹屡β冻鑫⑿?,“杰迪大師,你怎么在做這些事情?”

    “草藥學(xué)士太少,有經(jīng)驗的隨軍醫(yī)師也是一樣?!苯艿?盧克斯嘆了口氣說,“大部分醫(yī)師的治療手段都是敷衍了事,甚至是不學(xué)無術(shù)!”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激烈起來,“用從地上剜起的骯臟泥巴來做傷口敷料,還摻了過量的罌粟籽粉末,這究竟是在治療傷口,還是想方設(shè)法讓傷口化膿感染?”

    皇帝陛下頭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這不是正規(guī)的治療手段嗎?”他皺起眉頭說,“我記得許多皇家御醫(yī)都是都是這樣治療傷口的,或許再多一道放血療法。”

    “難怪他們差點送了塔拉夏皇后的命。”杰迪看上去沒有任何心情隱藏自己對那些庸醫(yī)的鄙夷態(tài)度,“陛下,我勸您最好換一批醫(yī)師,博學(xué)者公會的荷米拉大師還算是有些能力,至少他調(diào)制的療傷藥膏在止血止痛方面效果不錯,就是價格實在太過高昂。不過那位皮爾?車娜姆女士和她的助手……如果放任她們?yōu)槭軅麑⑹勘M情治療的話,或許比蠻獸人的襲擊帶來的損失更大。”

    李維六十五世陛下的臉色黑了一下,重重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杰迪大師?!比缓笏硪晃昏F衛(wèi)騎士吩咐說,“卡拉達爵士,你帶幾個人,去把皮爾?車娜姆和她的助手全都看管起來,還有注意一下她們治療過的傷者,有沒有出現(xiàn)傷痛加重的情況?!?br/>
    “我這就去辦,陛下?!笨ɡ_爵士頓了一下手中造型古樸的長槍,恨恨的回答說,“如果杰迪大師的猜測皆為事實,那么應(yīng)該怎么處理她們?”

    “卡拉達爵士,你的蝎魔槍是無用的擺設(shè)嗎?”皇帝陛下的回答聲音輕的怕人。“我不希望看到一個殺人庸醫(yī)繼續(xù)留在皇宮,同時也不希望她們還能以治療為名,繼續(xù)傷害帝國的子民?!?br/>
    得到了對庸醫(yī)們的處置基調(diào)之后,卡拉達爵士心領(lǐng)神會的迅速離開了。皇帝陛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略微鎮(zhèn)定了一下心神,然后朝著杰迪露出苦笑,“我現(xiàn)在理解你的心情了,杰迪大師,庸醫(yī)殺人的手段更勝敵人的刀劍,我不該繼續(xù)把皮爾?車娜姆留在皇家御醫(yī)的隊伍里面,更不應(yīng)該帶她來這里?!?br/>
    “皮爾?車娜姆女士應(yīng)該也會感到后悔。”杰迪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陛下,我剛才的情緒有些失控,向您致歉?!?br/>
    “沒關(guān)系的,杰迪大師,我剛才和你一樣憤怒?!被实郾菹抡Z氣堅決的回答說,“不過那些庸醫(yī)什么時候都可以處理,我希望能夠從你這里聽到對于目前局勢的睿智建議?!?br/>
    “談不上睿智,陛下,只是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我建議暫時放棄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還有您的大帝輪宮,當然不是徹底放棄,而是派人在這里建立營柵,就地保護它們?!苯艿?盧克斯沉聲提出建議,“因為接下來我們最好加快行軍速度,幾百年來,蠻獸人都被牢牢的擋在塔爾隆要塞以西,我擔心會發(fā)生比這場襲擊更加糟糕的事情?!?br/>
    “還有什么是比這場襲擊更加糟糕的事情?”杰諾爵士插口問,語氣之中帶著不贊同的味道。

    “您應(yīng)該有所察覺,杰諾大人,以您的豐富經(jīng)驗和敏銳的判斷力,不難得出和我一樣的結(jié)論。”杰迪?盧克斯輕聲說,“發(fā)生在魔山峽谷和回聲地峽交界處的襲擊絕非偶然,蠻獸人襲擊者多達上千,這在過去幾百年里從沒有發(fā)生過……或許少數(shù)蠻獸人咆哮武士有能力從鐵爐山脈的峭壁上偷渡國境,然而上千……恐怕只有一個答案?!?br/>
    杰諾爵士臉色一凜,不過還是緩緩搖了搖頭,“你這是毫無根據(jù)的揣測之詞,杰迪大師,我需要的是……”

    一聲刺耳的怪叫從天而降,緊接著是急促撲打翅膀的聲音。杰迪?盧克斯飛快的抬起頭來,同時“白骨之盾”和“黑暗旌旗”這兩個防御魔法都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然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什么猛禽襲擊,而是一只體型格外碩大的黑色烏鴉正在落下,一只腳爪上面還拴著一根精致的秘銀小管,管口粘著三根細小的羽毛。

    “是鴉羽密信,而且是最緊急的三羽!”杰諾爵士驚訝的脫口而出,同時伸出胳膊,讓烏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諸神在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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