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您瞧是誰來了？”細蓉掀開幔簾道。

    我正抱膝坐在榻上看著窗外綠蔭出神，抬頭一看，原是云兒抱了一把上好的古琴來。多日不見，只覺云兒愈發(fā)的出身脫俗。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迎她，“多日不見姐姐，姐姐可還好？”

    云兒宛然一笑，“我左不過如此，倒是苦了你?！闭f著，將手中的琴遞給細蓉擺放，上前來握住我的手，忽的抬頭詫異道?！叭缃裾笛兹?，怎的妹妹的手這樣冰冷？”我嘆一口氣，強忍住心底的傷感，亦不多言語。云兒見我如此，亦微嘆口氣。轉(zhuǎn)身坐在角凳上，抬手撫琴。

    彈的是廣陵散，那激昂壯闊的音律似一浪浪潮水撞擊我的心。我知道，云兒是想借由琴聲來抒發(fā)我內(nèi)心的苦悶。一曲終了，云兒抬首，目光清澈?！扒鍍?，只怕過了今日，你我不知何日才能再見。”我不知她這話是什么意思，蹙眉道?！敖憬恪?br/>
    云兒緩緩起身，“我要離開這里了，回到我本該在的地方?！蔽矣牣愄?，看著她篤定的神情，不可置信。但轉(zhuǎn)念一想，云兒本來就不是屬于紫禁城里的人。即便是顒琰將她強留在身邊，亦是惘然。只是若此去一別，卻不知今生可還有相見之日。只如此一想，心中便生了無數(shù)不舍之情?！敖憬慵热ヒ庖褯Q，清冷亦唯有祝福姐姐。紫禁城本不該是一個鎖人鎖心的牢籠，如今姐姐離去，亦是好事。”

    云兒眼中含淚，握著我的手，神色稍急。“此去一別，便是再無相見之日。別的我是無一絲留戀。只是你與鳳霏，確是不舍…”見她如此動容，我唯有強忍住心底傷感不舍之情，抿唇道?！敖憬銥楹稳绱苏f，只要人生在世，總有相見之日。”說罷，我朝古琴走去，指尖撫琴，彈一首高山流水，贈與即將離別的知音人。

    翌日一早，顒琰便昭告天下，云妃急病去世的消息。鳳霏帶著安陽在西華堂中陪我用膳，安陽穿著粉桃般的旗裝，粉嘟嘟的樣子甚是可愛。我心里苦悶了這些日，一下子被安陽天真無邪的笑容全打發(fā)去了。

    “姐姐為何不留住云姐姐？若是姐姐勸說，云姐姐也許…”鳳霏邊替安陽擦拭嘴角的油膩，邊猶疑道?！八揪筒辉撌菍儆谶@里的，當(dāng)年皇上將陰錯陽差將她帶進宮里，也算是一段錯付的緣分。如今她去意已決，我又怎好因一己之私強留下她。我是不舍，可我更希望她能過自己期盼的生活?！庇窒肓讼?，放下手中的銀筷道?！案螞r，皇上都愿意放開她，我們又怎么能束縛她。”還記得第一次見云兒的時候，那樣出塵如仙一般的女子令我心生敬畏，卻不知，原來她的心從未留在這里。

    鳳霏見我再未啟筷，急道。“姐姐這么多日都未曾好好進食，變得如此消瘦憔悴，難道還只吃這么一點嗎？”細蓉聽罷，不由我分辨，上前替我盛了一碗薏仁小米粥?！靶≈?，您就再多吃一點吧。華妃娘娘說的對，就算是為了明熙少爺，您也要多吃一點才有精神去求皇上??！”我驀然一滯，卻很快回神，從細蓉手中接過青瓷碗，一勺一勺送入口中。只是這蜂蜜熬的小米粥，在我嘴中卻如同嚼蠟一般。

    “姐姐，你為了蕭大哥的事情這樣著急，可蕭瑯玥與你同是蕭大哥的妹妹，怎么不見她向皇上求情呢？”鳳霏語氣稍憤慨道。我抬眉，輕扯嘴角，卻不知該說什么。

    “小主，有些話奴婢不知道該不該說…”細蓉瑟縮道。

    我蹙眉，“什么話，你與我還有什么不能說的嗎？”

    “回小主，這些日子以來?；噬弦挂苟妓拊诙〗隳抢?。只是小主從來都不過問，奴婢也不敢提起。”細蓉埋著頭，低語道。我看向鳳霏，看她的樣子亦是早已知道。細蓉見我不搭話，繼續(xù)道。“奴婢這些日子總聽清涼殿的宮女們說，二小姐日日陪在皇上身邊有說有笑，一點也不像家族里出事的樣子。更別說在皇上面前提起大公子了！”

    “放肆，什么二小姐！如今蕭瑯玥早已是皇上的寵妃，是蕭貴人！”鳳霏低叱，手中的銀筷重重摔在白玉瓷桌上，駭?shù)眉毴啬樕n白。我知道，鳳霏這樣并非是責(zé)怪細蓉，只是心中不平。我轉(zhuǎn)身，對細蓉輕聲道?！澳阆认氯グ?，和芷芯一起把格格待下去休息?！奔毴氐兔?，與芷芯一起退下了。

    “你這又是何苦？當(dāng)日我病入膏肓半條腿踏進黃泉，若不是瑯玥用血肉救我，我根本不能活到現(xiàn)在。如今，你要我怎么相信她是只為自己卻不顧家族安危的勢利之人？”我低語道。

    “我只是替你不平！姐姐剛一失勢，蕭瑯玥就得寵了。真的有這么巧嗎？還是有心人的安排？鳳霏知道皇上心中明明還是有姐姐的，如今她能得寵，亦是因著姐姐的緣由，只怕皇上只是將她當(dāng)做姐姐的影子罷了！”鳳霏皺眉嫌惡道。

    我搖頭苦笑，“如今的我，只求蕭府平安，哥哥平安。別的，再無所求。”

    是夜，送走了鳳霏，細蓉侍奉在側(cè)。

    “小主，怎么還不休息？”細蓉見我手中拿著一只飛月簪發(fā)呆，問道。這只簪子是當(dāng)日蕭府有難之日我預(yù)備當(dāng)?shù)魠s被永璘保住的簪子，看著這只簪子，令我想起了淺秋。她是為我而死，每次憶起，心頭總有揮之不去的疼痛。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向細蓉道。“我沒記錯的話，過幾日便是中元節(jié)了？”

    細蓉正拿著剪子剪燒焦的燈芯?！笆前。^幾日便是中元節(jié)。只是這中元節(jié)是漢人的節(jié)日，宮里一般都不當(dāng)一回事。”“去年正月里做法事的冥紙銅錢還有剩的嗎？”我將簪子小心的收入紫金盒中，從榻上下來。

    “有是有，只是小主你要做什么？”細蓉疑惑道?！澳闳ツ靡恍﹣恚覀?nèi)ズ笊侥抢?，我要祭拜一位故人?！睖\秋從前跟我說過，她是漢人，從小備受欺凌。所以中元節(jié)既是漢人的節(jié)日，我必要為淺秋盡我的一份心。如今的我被顒琰禁足，亦只能在這樣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偷偷出去祭拜才不會被發(fā)現(xiàn)。細蓉聽我的吩咐拿來了冥紙銅錢，又替我披上一件碧色冰絲披風(fēng)，才出了西華堂點著燈籠往后山走去。

    西華堂南邊有一處荒廢的后山，從前是皇太后種花的地方，自從皇太后殯天之后，這里便荒廢了。倒是從前聽細蓉說過，有不少宮女太監(jiān)依著明朝的舊例來這里對食，也不知是真是假。

    遠遠便看見前面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似是有人。我連忙吩咐淺秋吹熄了燈籠，躲在一處假山后面。只見那一點燈火愈來愈近，來人的聲音亦愈發(fā)聽得清楚?！澳阏f過事成之后，你就會離開紫禁城，回到你應(yīng)該待的地方?！边@聲音好熟悉，竟是瑯玥的聲音。我屏住呼吸，不知瑯玥是對何人說這樣的話。

    “我說過的話自會兌現(xiàn)，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貴人，難道還怕我在清妃面前揭穿你不成？”那人聲音冷淡輕佻，仔細一辨，竟是南寧王永忻！只聽他冷笑道，“我說錯了，如今的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常在。這些，都是拜你這個親妹妹所賜！”“你閉嘴！你別忘了，我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我要是失勢，你也別想獨善其身！”瑯玥的語氣陰狠，不似我眼中的那個她，那般溫軟明媚。我心下詫異，卻強忍住內(nèi)心的波瀾繼續(xù)聽下去。

    “你又何必如此說，我的小美人兒？難道你不記得第一次見本王時是如何向本王諂媚，求本王幫你的嗎？”永忻的聲音，冰冷卻充滿無限挑逗?！澳?！別說了！你最好別忘記，如今我是皇上的蕭貴人！你對我不敬，就是對皇上不敬！”

    “好一個對皇上不敬！你與我翻云覆雨的時候可曾記得你是皇上的嬪妃？哈哈哈，我愛新覺羅永忻就是要給他戴綠帽子，讓他無地自容！”永忻說罷，用力勾住蕭瑯玥的下巴，令她無力動彈。“當(dāng)日是誰像乞丐一般，對我搖尾乞憐。如今你搖身一變，便以為真的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么？你再如何用盡心機，也永遠比不過蕭清冷?！北鋸毓堑脑捳Z過后，永忻轉(zhuǎn)身離去，留下蕭瑯玥一人蹲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瑯玥才起身離去。只是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見她臉上晶瑩一片。

    而我，早已是全身僵硬。若非細蓉攙扶我，只怕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凹毴?，剛才聽到的都是真的嗎？你也聽到了對嗎？”我哽了哽后頭，沉吟片刻才道?！芭疽猜犚娏恕鞘捹F人和南寧王…”細蓉的聲音沙啞，亦是受驚不淺。

    我的心里似被千萬桶冰水澆灌一般，在我的印象里，瑯玥一直是一個如桃花一般清麗純真的女子，但今日的她，令我冷徹心扉。我不明白，為何我這樣信任瑯玥，她竟如此恨我，怨懟我。恨不能要把我逼入絕路，不惜犧牲哥哥，妘婔，乃至整個蕭府?；貞浧鸷退黄鸲冗^的無數(shù)個夜晚，到底從什么時候起，瑯玥開始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