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到便利店買了把傘，打在我們頭頂。雨點噼里啪啦響，很好聽。
也不知道那只蝴蝶會不會被打濕，就飛不起來了。
我們身邊是好多行人，匆匆忙忙地走。有大媽拎著菜籃子，有小姑娘騎著自行車，有大叔頭頂公文包，有清潔阿姨在屋檐下躲雨。有一家三口連傘都沒有打，沿著街道的小店，到處問人有沒有看見老皮肚。
他們走遠(yuǎn)了，老皮肚小聲說：“我認(rèn)識他們?！?br/>
我眨巴眨巴眼睛，說：“那你為什么不去找他們？”
老皮肚說：“以前我也有個好聽的名字。”
我說：“哈？真的嗎？”
老皮肚搖搖頭說：“算了，好多年了。那時候是媽媽養(yǎng)的我。后來，她結(jié)婚啦，生小孩啦，小孩長大啦。她的小孩喜歡吃皮肚面，但是又從來不吃皮肚，全部都給我吃，于是大家都喊我老皮肚?！?br/>
我說：“那你喜不喜歡她的小孩？”
老皮肚說：“媽媽有多喜歡我，我就有多喜歡她的小孩。我們是一家人。你知道一家人最害怕什么嗎？就是小孩子剛剛長大，我就已經(jīng)變得很老?！?br/>
老皮肚低下頭，雨水打濕她后腦勺，順著毛往下滑，滑到臉，滑到鼻子，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我跳起來大叫：“老皮肚你不會現(xiàn)在就死了吧？”老皮肚縮成一團(tuán)，我感覺她身子開始變小。
她小聲說：“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我說：“我叫梅茜?！?br/>
老皮肚用力笑笑，說：“真好聽。和我年輕時候的名字一樣好聽。梅茜，我們狗子呢，到快死的時候，就會提前知道。所以，我要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這樣，他們就以為我走丟了，不是死掉了，他們會覺得，我一定在其他地方過得很好?！?br/>
我抬頭看看老爹，老爹轉(zhuǎn)過頭，雨水也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答滴答。
老皮肚說：“梅茜，有時候我覺得真神奇。一家人就是想盡辦法讓對方過得很好，而你自己過得很好，對方就覺得自己過得很好?！?br/>
老皮肚說：“梅茜，你有沒有看到，有很多蝴蝶飛過來了？”
雨停了。電線劃過天空，一點點陽光努力從云朵后面伸頭。但是沒有蝴蝶呀。
老皮肚說：“好多蝴蝶啊，各種顏色都有。梅茜我說的吧，只要每天心里念一千遍蝴蝶，你就可以看到無數(shù)能夠跳舞的蝴蝶。”
一個阿姨突然停在老爹旁邊說：“你好?！?br/>
老爹說：“你好?！?br/>
阿姨說：“我叫胡蝶?！?br/>
老爹一怔。阿姨的眼淚嘩啦啦從眼角掉下來。她慢慢蹲下來，面對著老皮肚說：“玫瑰，媽媽在這里。”
老皮肚沒有騙我呀，她年輕的時候，真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作玫瑰。
玫瑰沒有騙我呀，她每天在心里真的默念一千遍蝴蝶。
老皮肚搖搖晃晃站起來，才走一步，就被阿姨抱住了。
阿姨小聲說：“玫瑰，媽媽抱著你呢，不要害怕。”
老皮肚一直渾身顫抖，就不動了，閉著眼睛睡著了。像一個小姑娘，抱著一條小小狗。
胡蝶抱著玫瑰來的，所以老皮肚要被阿姨抱著離開。
“老爹，你將來會不會有小孩？”
“會的?！?br/>
“那這樣你看好不好，讓你的小孩不吃獅子頭，這樣我老了的話，就改名叫獅子頭?！?br/>
“哈？”
“如果你的小孩既不吃獅子頭，又不吃排骨，還不吃里脊肉……完了，這樣我的名字會變得很長，聽起來像巴基斯坦狗?！?br/>
“梅茜，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
“七夕呀。”
“所以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七夕都是一個人一條狗過，想個屁小孩！”
我看天空，好像真的有很多很多蝴蝶。因為每個人每天都在心中默念著自己的蝴蝶吧，所以它們就盤旋在空中，雖然你看不見，但是你一定會被它們找到。在找到之前，漫天蝴蝶就一直飛著飛著。所以我們找到找不動了，也要繼續(xù)找。
因為它們會飛到飛不動，也在繼續(xù)飛。
因為我們和它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的意思，就是想盡辦法讓對方過得很好。而自己過得很好，對方就會覺得自己過得很好。
04.藏在角落里的愛
我愛的你不愛，不如都不愛。
1
有一天大雨。
老爹的行李還鋪了一地，好幾天都沒收拾。他一直趴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沒事就在那兒哼哼：“明月不歸沉碧海，一弦一柱思華年。舊時王謝堂前燕，只是此情已惘然。”
他喊我過去，很嚴(yán)肅地說：“梅茜，我們開誠布公地談?wù)劙??！?br/>
我吐掉骨頭，噔噔噔噔跑過去，說：“哈？”
他說：“你在人前喊我什么？”
我說：“老爹?！?br/>
他說：“你在人后喊我什么？”
我說：“老頭?！?br/>
他說：“還有呢？”
我說：“長毛賊?！?br/>
他說：“還有呢？”
我說：“胖子?！?br/>
他說：“還有呢？”
我說：“丫?！?br/>
老爹呆了一會兒，我回頭看看丟在地上的骨頭，也呆了一會兒。
突然他暴跳如雷，大喊：“你怎么小小年紀(jì)，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對你哪里不好了，你跟薩摩耶打架，還是我偷偷過去踩人家腳，你才贏的！害我被薩摩耶的主人翻白眼！”
我眼淚四濺，大叫：“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我就能贏得光明正大！你玷污了我們狗狗之間的戰(zhàn)爭！”
老爹大喊：“沒有良心的白眼狼，遠(yuǎn)離我的視線！”
我號啕大哭，骨頭都來不及叼，沖向陽臺，外頭暴雨狂風(fēng)，我只想沖到院子，然后奮力跳出柵欄。
我剛沖到陽臺門。
“吃中飯了，梅茜?！?br/>
“我要吃大排，老爹?！?br/>
2
有一天大雨，我們從超市出來，站在屋檐下惆悵，老爹掙扎要不要回去買把傘。還沒掙扎完，一對情侶牽著條金毛，打著把傘，從馬路對面過來。
男孩說：“哎呀，麻將打完，把包忘在他家了?！?br/>
女孩說：“我陪你去拿?！?br/>
男孩說：“不用不用，你和歡歡在屋檐下等我會兒，我去就好了。”
女孩接過金毛的繩子，蹲下來跟歡歡說：“歡歡，快跟你爸說，小心點，下雨路滑，不要心急?！?br/>
歡歡搖搖尾巴，女孩臉貼著狗臉，還蹭了蹭，說：“歡歡真乖！我好喜歡歡歡！”
男孩笑著打傘沖進(jìn)雨里。
男孩剛走遠(yuǎn)，歡歡抖了抖淋濕的毛，“嘩啦呼啦”，濺到女孩身上。女孩猛一腳，把歡歡踢出屋檐，小聲罵：“死狗，滾開?！?br/>
歡歡低低叫了幾聲，不敢爬進(jìn)屋檐下面，趴在雨里。女孩看都不看他，嘀咕說：“沒事養(yǎng)條狗干嗎？真夠煩的。”
我和老爹連退幾步，互相看看，一人一狗眼神中充滿驚恐。
雨點“啪啦啪啦”打在歡歡身上，歡歡動都不動，耷拉著耳朵，眼睛不敢抬，蜷縮著趴在臺階下。
我跟老爹說：“我去陪他說會兒話。”
老爹說：“好吧，我正好去買傘?！?br/>
剛走進(jìn)雨里，瞬間我就感覺全身重了好幾斤啊冊那，毛全貼住了。
我說：“我叫梅茜，歡歡你多大了？”
歡歡小聲說：“九歲了。”
我大驚失色：“九歲！那不是快死了？我才一歲半?！?br/>
歡歡小聲說：“我也有過一歲半的時候的?！?br/>
我拖他進(jìn)來。歡歡搖頭，說：“沒事，等我爸回來，阿姨就不會這樣了。”
我氣急敗壞：“你都九歲了，要是感冒，說不定就死了！”
歡歡說：“什么叫死？”
我愣了一會兒，說：“死啊，就是……明月不歸沉碧海，一弦一柱思華年。舊時王謝堂前燕，只是此情已惘然。”
歡歡納悶地?fù)u頭：“梅茜你說什么？”
然后我們就都趴在雨里，等各自的老爹。
自那以后，我一共再見過歡歡兩次。
3
有一天大雨，我和老爹坐著朋友的車，開進(jìn)小區(qū)，發(fā)現(xiàn)門口的柱子上，拴著條金毛。
老爹冒雨跑下去，問了問門衛(wèi)，又跳上車。
我問啥事呀，老爹說：“這條金毛走丟了，在竹林里被小區(qū)里的人撿到，就拴在門口，等主人來領(lǐng)，沒事，保安說他會一直盯著?！?br/>
雨停了，老爹和我散步，散到門口，發(fā)現(xiàn)金毛還拴在那里。
我奔過去，喊：“歡歡你還沒有死??！我是梅茜！”
歡歡本來無精打采地趴著，跳起來驚喜地喊：“梅茜我還沒有死啊，我十歲了！”
我拽著老爹，讓他去超市買了好幾根火腿腸給歡歡。等老爹捧著一包火腿腸從超市出來，我正目瞪口呆地盯著一場惡戰(zhàn)。男孩滿臉是淚，抱著歡歡，和站一邊怒氣沖沖的女孩對峙。
老爹嘆氣說：“我愛的你不愛，不如都不愛。”
4
最后一次看到歡歡，是6月初。
陽光明媚，小區(qū)的廣場到處是歡呼雀躍的狗狗。
老爹四仰八叉躺在廣場長椅上，叼根煙翻書。
我蹲在旁邊，看遠(yuǎn)處邊牧接飛盤，黑背追薩摩，無窮無盡的泰迪轉(zhuǎn)圈圈。
我聽到耳邊有喊我的聲音：“梅茜！”
我一看：“歡歡！”
歡歡很慢很慢地晃到我身邊，說：“梅茜，這下我真的快死了。”
我說：“哈？”
歡歡說：“我在家躺好幾天了，老爸說天氣好，帶我出來走走?！?br/>
我張張嘴巴，說不出話。
歡歡低低喘了幾口氣，說：“其實我根本走不動啊，我想多陪老爸一會兒是一會兒，待在他腳邊就好。梅茜你幾歲了？”
我結(jié)結(jié)巴巴說：“兩……兩歲了……”
歡歡抬頭看看天空，腿都晃啊晃的，說：“我兩歲的時候，剛到老爸家啊。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么當(dāng)年主人不要我，想著想著，老爸對我那么好，我跟自己說，不要想了，我要陪老爸一起。可我眼前還老有一個影子，晃來晃去。”
我偷偷回頭看看，長椅上的老爹四仰八叉，書掉在臉上，睡著了。
歡歡說：“老爸這幾天都請假了，把我的屋挪到床邊，買肉給我吃，但我吃不下了。我想，出來走一下，看看你在不在。和你打個招呼，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見啦?！?br/>
我突然眼淚汪汪的。
歡歡說：“我猜，死啊，就是躲到一個角落里，只能看見老爸，老爸看不見我。想想挺難過的?！?br/>
我偷偷擦擦眼淚。
歡歡說：“我回去了。阿姨到我家后，這個小區(qū)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我想，今天努力走一圈，要是碰到你最好，碰不到的話算了。我回去了梅茜，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老爸腳邊躺多久，躺著躺著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剛兩歲的時候，剛被帶到老爸家里的時候?！?br/>
我眼淚汪汪的，止不住地往下掉，來不及擦。
歡歡用力站起來，說：“我那時候跟自己說，要保護(hù)老爸，但是一直是老爸保護(hù)我。如果我死了，幸好還有阿姨陪著老爸。梅茜再見啦?！?br/>
我抽抽搭搭地說：“歡歡再見?！?br/>
歡歡走了幾步，停一會兒，他老爸趕緊把他抱起來。歡歡蠻重的，他老爸抱得直喘氣。
老爹玩雜技一樣，在長椅上翻一個身，說著夢話：“梅茜，你人前喊我什么？”
我說：“老爹。”
他說：“人后呢？”
我說：“長毛賊。胖子。老頭。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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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梅茜七夕全記錄
1
早上起床，溜出去發(fā)現(xiàn)老爹趴在草坪上，對一群狗子嚴(yán)肅地訓(xùn)話。
他說：“你們啊，要向黑背好好學(xué)習(xí)，嫉惡如仇，不要見人就搖尾巴，看見壞人就要咬他?！?br/>
話剛說完，狗子們紛紛撲上來，有的咬他褲腿有的咬他鼻子有的咬他臉。
老爹“噌”地跳起來，腰上還掛著三條泰迪。
2
中午老爹看著我說：“做狗比做人幸福好多，如果我倆換一換，今天七夕我就滿足了。”
我立刻體貼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盆狗糧，和他面前的一碗紅燒肉換了換，迅速吃掉了。
3
隔壁小區(qū)有條阿拉斯加，這個狗子非常煩，經(jīng)常到我們小區(qū)溜達(dá)，然后永遠(yuǎn)一副冷酷的樣子，搞得我們小區(qū)的女狗一片花癡。
剛剛又看到他跑到廣場，周圍一圈女狗粉絲。
我忍無可忍，當(dāng)眾大喊：“阿拉斯加你這個基佬。”
大家都很震驚。最震驚的是我，因為我竟然看見阿拉斯加臉紅了。
4
下午老爹對著電腦發(fā)呆，長吁短嘆沒有妹紙。
我無聊地獨自散步，發(fā)現(xiàn)超市那邊出現(xiàn)了一個漂亮妹紙。
趕緊連滾帶爬沖回家喊老爹。
老爹趕緊連滾帶爬沖到超市。
妹紙剛要走，我一個虎撲，跳到妹紙前面攔住她。
在妹紙的注視下，老爹走過去，冷靜地對她說：“哥們兒，借個火?！?br/>
5
黃昏了，老爹教訓(xùn)我，說不要老是坐在那邊看電視，又懶惰又不勞動，一天到晚坐著，坐久了會得小兒麻痹癥，兩腿發(fā)軟站都站不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從電腦前站起來，結(jié)果兩腿發(fā)軟站都站不起來，連人帶椅子翻過去了。
6
在夜晚飛快地跑飛快地跑飛快地跑，超過自行車超過電動車超過公交車超過所有一對一對的情侶?？墒窃铝劣肋h(yuǎn)在前面。
“梅茜，為什么要追月亮？”
“老爹，因為你說，單身的妹紙都住在月亮上啊，我追到月亮，用頭頂頂它，上面的妹紙就咕嚕嚕全滾下來了?！?br/>
“……梅茜，等月亮變小，她們沒地方站，會自己走下來的。”
“要等好久啊，老爹你幫我做個彈弓，我把她們打下來吧。”
“……梅茜，打腫臉的妹紙看不清長什么樣子啊。”
“腫末辦呢？”
“等老爹酒醒了，就開著飛船帶你到上面去接妹紙?！?br/>
“真的嗎？”
“真的?！?br/>
晚上做夢，夢見自己攥著一把巨大的彈弓，飛到月亮上面。那里有無數(shù)妹紙。有的嗑瓜子有的敷面膜有的看電視有的玩電腦有的發(fā)呆有的失眠有的捂著被子哭有的對著平板電腦傻笑。然后手機(jī)紛紛響了：“喂，媽媽，嗯，我很好?！?br/>
老爹說，每個人都撒過一個最大的謊，那就是“嗯，媽媽，我很好”。
算了，大家都不容易，我就不用彈弓打你們了。
住在月亮上雖然冷，也沒有人聽到自己的心事，但總會有人開著飛船來接你走的。
明年七夕還住在上面，就要靠梅茜用彈弓把你打下來了。
05.我們都在單曲循環(huán)，你會停在哪一首
花謝了，它會讓你看到唱歌的雪。
雪停了，它會讓你看到透明的冰。
冰融了，它會讓你看到微笑的云。
每一種美麗，都是它在溫柔地跟你說：
“別擔(dān)心，你們都在我懷里。”
1
老爹說，沉默是金，我們玩一次只能說一個字的游戲。
這個游戲每次都以搏斗結(jié)束。
比如我跟老爹玩。
我：“呀?！?br/>
老爹：“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