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望日，滿月高懸無缺。

    龍七葉握著杯子，看了一眼月亮，“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br/>
    玉兒卻道，“月缺了還會再圓，不過要等待罷了。希望等待不要落空?！?br/>
    一句話說的在場都沉默了，顧望嘴動了動，到底沒有開口。

    輕安照例端了吃的上來，玉兒和小蛟的都是甜食，剩下紅紅白白都是下酒菜，他將一盤切成薄片的擱在龍七葉面前，“這個(gè)是用酒糟鹵過的五花肉，龍女嘗嘗看?！?br/>
    龍七葉笑著捻了一片，入口咸香清爽，“很好吃，只是輕安，不必如此麻煩，每天都做這么多吃食?！?br/>
    “不麻煩的?！陛p安說罷退到一旁，不再言語。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每日里悶頭不做聲，龍七葉都看在眼里，因著龍崽的事騰不出手，只好再過幾日了。

    及至酒酣微醺，龍七葉指了小蛟道，“去把狻猊爐抱出來。邊上另有一只玉匣，也帶出來?！?br/>
    這只爐在煉救輕安的返魂香時(shí)用過一次，搬來帝都之后就一直放在龍七葉屋里。爐頂趴著的狻猊張著大嘴，莊嚴(yán)威武之中有三分的傻氣。

    龍七葉臉頰泛紅，摸了摸狻猊的頭，玉匣里有三支白色線香，與白玉幾成一色，卻不是小蛟熟悉的龍涎香味道。

    “顧朔仙君不是凡人，自然不能用尋常的香。這一味返魂香，沿用了升靈霄香的制法，煙氣可上達(dá)天聽。”她將盒子推向顧望，“升靈霄香專是祈福用的，乃前唐太宗為早夭的愛女所制，這樣的香，要許愿人親自來燃。龍崽你過來?！?br/>
    顧望起身，以自己龍火點(diǎn)燃線香，隨即恭恭敬敬的跪下，拜了三拜，然后在龍七葉幫助下將香插在半人高的香爐里。

    龍七葉闔上爐蓋，狻猊口中頓時(shí)吞吐起煙氣，煙氣輕軟的幽幽直上，越過房檐，越過屋頂。

    她袖中的伽藍(lán)香悄悄溜出袖口，與它交纏在一起。

    桃花的香氣和著酒味兜頭潑灑，錢絳道，“許多年沒有聞過顧朔仙君的桃花酒了，青帝家的比之也多有不及?！?br/>
    “可惜，最后半壇我拿來煉香了?！饼埰呷~在酒香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整座霧靈山的靈氣交匯，可惜，可惜，天不佑霧靈。再也沒有見過那樣好的桃花了?！?br/>
    她連聲道著可惜，倒在錢絳身上，就著他的杯子飲了一口。

    顧望神情虔誠的跪在爐前，兩個(gè)小姑娘都緊張的看著高高的煙氣，生怕一不當(dāng)心會倒塌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龍七葉掌心朝上，有一股極細(xì)的煙落在其上，她微微變了臉色，伏在錢絳耳邊道，“我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池邊響起輕巧的足音，來人踩出一個(gè)又一個(gè)濕漉漉的腳印。

    顧望睜大眼，愣在當(dāng)場，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師父”

    “怎么沒有長大呢，還是這么一丁點(diǎn)兒?！眮砣诉呑哌呅Φ?。

    月色下，來人不似仙君，倒似個(gè)文弱書生，風(fēng)格雅致，身量高瘦。只是臉色慘白，幾近透明，衣擺袖口都是濕漉漉的。

    龍七葉起身相迎，笑道，“仙君。竟還有魂魄在世，真是喜事?！?br/>
    “龍女?！鳖櫵奉h首，目光仍舊落在顧望身上。

    “喝一杯吧，龍崽自己釀的酒，你還沒有嘗過吧?！饼埰呷~側(cè)身，“龍崽快起來，高興傻了？”

    顧朔帶著咸咸的濕氣落座，“好在還留了一縷魂魄能喝酒?！?br/>
    “看來仙君是不想話當(dāng)年了?！饼埰呷~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

    “旱魃之禍，吾輩之劫難，沒有可以說古的地方?！鳖櫵粪嬃艘豢?，“阿望，這些年可好？”

    顧望踉踉蹌蹌?wù)酒饋?，險(xiǎn)些撞翻了香爐，青云直上的煙氣因?yàn)槎读硕?，有些歪斜?br/>
    “龍崽沒有名字可不行，朔是新月，你就叫望吧，盼你日后事事圓滿無缺?！碑?dāng)日的話還記在心里。

    這個(gè)名字卻只被喊過兩次，一次是被關(guān)到結(jié)界里分離之時(shí)，一次便是此刻。

    近鄉(xiāng)情怯，他有些害怕的不敢坐得離顧朔太近，點(diǎn)了點(diǎn)頭，“都好?！?br/>
    “你好我便放心了，要好好活著?！鳖櫵费劾餄M是擔(dān)憂和寵溺，一瞬不瞬的看著龍崽。

    玉兒不顧小蛟拉她，涼涼道，“哪里好了。整年整年把自己關(guān)在無聲泉里，不肯出來不說，連聲音都不肯聽?！?br/>
    “無聲泉？”

    “就是那個(gè)結(jié)界咯，里面有茅廬，有大湖，唯獨(dú)不像一眼泉水?！?br/>
    “再多嘴烤了你?！鳖櫷伤谎邸?br/>
    顧朔詢問的看向龍七葉，龍七葉點(diǎn)點(diǎn)頭，“只是結(jié)界內(nèi)里，外頭仍是山泉的樣子，你不必?fù)?dān)心。結(jié)界入口是山背面的山澗，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你也大一些了，有時(shí)間出來找龍女或者小伙伴玩玩也不要緊，悶在里面多沒勁。”顧朔揉揉龍崽的臉。

    顧望感覺到他的手潮濕而冰冷，垂著眼道，“你回來吧。”

    “不過一縷魂魄，總有一日會消散的，若不是今日返魂香，我還不知道身在何處呢?！鳖櫵份p嘆了一口氣，“若不是香太霸道，我倒真的不想見你?！?br/>
    “你自然不想見我?！饼堘梯p聲道，有水滴啪嗒啪嗒落在膝上。

    顧朔愣住，伸手去抬他的臉，顧望一把拍開，扭過頭去，淚卻落得更兇了。

    顧朔再伸手，顧望急了，站起來朝他嚷道，“你身上是東海的味道！是不是！”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沉默。

    “你一直在我舅舅那里?！?br/>
    依舊沉默。

    顧望胡亂抹了淚，“你告訴我是不是？”

    顧朔避開他的視線，點(diǎn)頭道，“是，當(dāng)日是他收攏了我的殘魂，一直養(yǎng)在……”

    “夠了?！鳖櫷樟四樕纤缘谋砬?，冷冷打斷他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和我解釋，我不想聽，也沒資格聽。”

    他站起來背對著眾人，“我不會再回結(jié)界了，就這樣吧?！?br/>
    “龍崽，不要賭氣?！饼埰呷~不贊同的皺起眉，“你總該聽他解釋完的。”

    “我說了，我不想聽，也沒資格聽?！鳖櫷_就走，“無聲泉里的酒，都送給你了，告辭?！?br/>
    想象過無數(shù)次的結(jié)果，可能是根本沒有魂魄可招，可能招來的是已經(jīng)轉(zhuǎn)世的顧朔，但是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種結(jié)果。

    自己本來就是多余的，總是這樣的。

    低低的笑聲響起，“我說怎么忽然有人招魂，原來是七葉龍女，忒多管閑事了吧？”

    龍七葉持杯而笑，“臭不要臉的，你倒有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