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襲胸審判

    迷幻之森的一角，一伙旅行者在一叢蓬勒木樹林邊上扎營。這一帶的地勢起伏很大，他們的背后是茂密的林地，眼前卻是十米多高的斷崖。崖壁上光禿禿的，只有一棵歪斜的樺樹從暗褐色的土壤中向外伸展。

    這斷崖看上去像是雨水沖刷而成的斷層。高地邊緣的土層塌陷下去，變成斷崖。在荒野之中這是常有的事，但在從未離開過城市的少年看來，頗有些不可思議。

    這兒的視野相當好，李維站在斷崖邊上向遠處眺望，十數(shù)里以內(nèi)的風景盡收眼底。再向前望，視線就被另一片叢林擋住了。連日在樹叢中艱難跋涉，除了望向天空，人的視野總是被樹木局限著。他的雙眼也在這樣舒心的眺望里得到了短暫的休息。

    少年向崖下俯瞰。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之中，有一條躲躲藏藏的小溪潺潺流過。溪水因染上了夕陽的紅色而變得異常艷麗，金亮金亮的，仿佛熔爐里流出的鐵水。這個比喻是格斯拉告訴他的，李維雖然沒有見過真正的熔爐，但他仍然覺得鐵匠說的不錯。他對格斯拉說，有機會一定要帶他去看看格斯拉的煉鐵屋。鐵匠面有難色，為了償還新添的賭債，他的煉鐵屋已經(jīng)抵押給了艾拉小姐，不過他還是連聲答應。

    在灰白色的大帳篷那邊，鐵匠比爾正在升起篝火，他用泥土做成了一套精致的鍋灶，準備著晚餐。鐵匠身邊的一棵小樹上栓了一只白色的鹿，期期艾艾的叫個不停。一個美麗得像精靈似的女孩圍著鹿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雙剪水明眸放出銳利的神采，不時抱怨說，比爾照顧不周，把小鹿餓得這么瘦。女孩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像是剛剛在泥地上打了個滾，裸露的胳膊上還有一塊淤青。

    這時一個白衣女子從帳篷中緩步走出，面帶著滿足的神情，伸了個矜持的懶腰。她徑直走到李維身旁，什么也不說。

    “數(shù)完錢了？”少年淡淡的說。

    “啊?！卑幕卮鸱浅：?，“好美的景色啊?！?br/>
    “嗯。溪水在晚霞映照之下仿佛變成了金子?！崩罹S一下子就道破了她的心事。

    “金子的河！”艾拉雙眼放光的說。

    兩人默默的站了一會。享受著黃昏帶來的寧靜，沉浸在發(fā)財?shù)幕孟肜?。一陣溫和的微風從背后吹來，把篝火的噼啪聲送到他倆耳畔。

    “你和拉拉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感覺你們好像在冷戰(zhàn)哦?！?br/>
    “不是好像。我把她給得罪了?？床怀鰜?，她很記仇呢?！崩罹S煩惱的說。

    “這也不錯！”艾拉笑著說。

    “有什么不錯的！”李維沒好氣的回答。

    晚霞很快暗淡下去，溪水的金色也隨之熄滅。李維和艾拉不約而同的輕嘆了一聲，一前一后回到帳篷里。格斯拉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堆嫩樹根和青色的漿果。肉食一到，素餐就無人問津了。他有些垂頭喪氣。

    李維轉(zhuǎn)身走出帳篷，跑到篝火邊上。他怕粘上格斯拉臉上的晦氣。

    “比爾比爾！這只小鹿，你準備怎么吃？”拉拉跳到比爾面前說，滿臉的幸福?！拔矣X得，烤著吃比較好！”

    “好吧，那就烤著吃?！?br/>
    “但煮著吃似乎也不錯！”

    “煮一半，烤一半?！?br/>
    “哎？沒有第三種吃法了嗎？這樣決定我覺得太草率了啊?！?br/>
    “那么我們先把鹿分成四塊，一塊一塊做熟好了”

    “好一只有靈性的鹿呢?！崩罹S插話說。

    “什么？”比爾問道。

    拉拉立刻鼓著嘴巴走進帳篷里去了。

    “你看，它在發(fā)抖。”李維看著拉拉的背影說。

    “真的！”

    回答的是鐵匠。

    黑月靜靜的趴伏在樹叢中，看著眼前這些不受歡迎的人類。

    老豹子們一談起人類，總是擺出一副討厭得不得了的樣子。黑月一直對此很不解?，F(xiàn)在它明白了。人類是貪婪的掠奪者和瘋狂的破壞者。這幾天來它不斷目睹人類的邪惡作風，對人的討厭與日俱增。恨不得馬上把他們趕出森林。

    但黑月是一只循規(guī)蹈矩的豹子，它決定先在人類面前現(xiàn)身，以守護者的身份對他們做出警告。

    當然，對方能否領(lǐng)會它的意思，在言語不通的情況下，就不是黑月該操心的事了。

    強烈的正義感在黑月腦子里燃燒，想立刻撲過去，完成它的責任?？墒橇硪环N情緒卻壓制著豹子的憤怒。這種情緒是好奇。

    魔法豹是一種相當會吃的動物。當一只熊怪抓到獵物時，它會立刻把獵物吞下肚子。據(jù)說有相當數(shù)量的熊怪是噎死的?？赡Хū筒煌恕Ｃ慨敱幼サ揭活^鹿或者其它的動物，它們會把獵物拖到河水邊，掏出獵物的內(nèi)臟，再用流水細細洗凈。它們時常在這種飯前準備上花費好幾個小時，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是樂此不疲。

    如果說熊怪是為了活著而吃，那么魔法豹便是為了吃而活著。

    因此當黑月看到一伙人類打算以鹿為晚餐時，他們?nèi)绾纬苑?，它對此很有興趣。

    鹿被大個人類宰殺時發(fā)出一聲長鳴，黑月聽得一陣興奮，高高的弓起來的脊背一陣戰(zhàn)栗。豹子禁不住用強有力的前爪在地面上抓出一條深深的溝來。

    它甚至想沖過去奪走人類的食物。

    不過，黑月還是忍住了欲望。它是一只規(guī)規(guī)矩矩的豹子。它一邊幻想著滾熱的鹿血從喉管流進胃里，而強烈的血腥味只沖鼻息，一邊告訴自己，今天已經(jīng)吃過了。吃了整整半只鮮嫩的小鹿。那是昨天吃剩下的，味道還沒怎么改變，堪稱是一頓美餐?，F(xiàn)在最重要的事，是看這些人類怎么吃。

    不對！黑月生氣的搖著腦袋：現(xiàn)在重要的是要對人類提出警告，向這些無知者展示森林的威嚴！

    看人類如何吃鹿只是滿足一下好奇心罷了。

    黑月低吼了一聲，慢慢趴了下去。它把下巴貼在地面上。地面上有點潮濕，水珠弄濕了它的絨毛，打在皮膚上，涼涼的。

    黑月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

    人類一定有很邪惡的吃法吧？和他們本身相稱的邪惡？黑月想。

    豹子認真的看著。它看到那個大胡子人類提起鹿的頭，讓它的血液從頸子上的刀口流出，灌進地面上的一只土盆里。對這種暴殄天物的做法，豹子感到非常生氣。愚蠢的人類！他們不知道，鹿血是很好喝的嗎？

    下面人類所做的事幾乎和豹子一樣：人類認真剝掉了鹿皮，又刮去了鹿的內(nèi)臟。現(xiàn)在這只鹿看上去光溜溜的，白色的肉上罩著一層薄薄的粘膜，而熊熊的篝火又給它涂滿溫暖的黃色。

    看起來美味極了。黑月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下面才是關(guān)鍵的部分。

    人類打算怎么吃？立刻咬下去嗎？在豹子看來，現(xiàn)在的處理已經(jīng)相當?shù)轿涣?。它第一次羨慕起人類的雙手來，那種無力的纖細爪子，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nèi)完成黑月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做好的事。而且盡管不愿意，它也不得不承認，人類做的不錯，比熊怪好太多了，拋去丟棄鹿血這一點不論。

    大胡子人類用一根樹枝把整只鹿穿了起來，架在篝火上面。然后他走進帳篷，叫出了他的伙伴。這兒一共有五個人類，三個小個子，兩個大個子。大個子中有一個膚色很黑，遠遠看去，活脫脫一只熊怪。他們在篝火邊圍坐了一圈。

    黑月以為，大胡子人類一定是個特例。大多數(shù)人類的吃相必定粗魯。比如這個長相像黑熊的，肯定會搶先抓起鹿肉狼吞虎咽。

    但結(jié)果再次出乎它的意料。黑大個抓起樹枝的一端，不緊不慢的轉(zhuǎn)了起來，讓整只鹿在火焰上翻動。

    他們在干什么?。勘右荒樀牟唤?！

    人類們似乎相當興奮。說笑聲遠遠傳來，仿佛在對黑月說，你瞧，我們有的吃，你沒的吃。而且我們就不吃，急死你。

    黑月感到很氣憤！

    這時，天色已經(jīng)黑得差不多了。藍黑色的天幕中，一輪接近滿月的月亮升了起來，頑皮的把寒光投在黑月背上。豹子非常惱火，向著月亮示威性的搖了搖爪子。月亮看上去很近，仿佛一躍就能夠到似的。不過黑月知道，實際上并不能夠。它試過多次了。

    它開始覺得很餓。而一伙人類還不開吃。它覺得不過去搶鹿肉簡直是虐待自己。黑月有自信，它只要一次“飛躍”就能甩開這些笨拙的人類。它是魔法豹一族里跳的最高的，既便比之飛鳥，也是不逞多讓。

    不行！那樣我的立場豈不是全沒了？黑月想。

    它終于還是沒有忘記它的使命。

    這時，黑月幾乎是驚喜的看到，個子最小的人類拿出一把銀亮的小刀，片下了一塊鹿肉塞進嘴里。

    但是她很快又把肉吐了出來

    “呀！還是生的！”小個人類叫道。

    黑月幾乎要哭了。他們究竟再等什么?。?br/>
    “比爾！為什么不煮一半？如果是煮的，現(xiàn)在早就可以吃了！”拉拉嗔怪的看著比爾說。

    “做成肉干容易保存啊，誰知道下一頓鹿肉餐要什么時候?！卑痪o不慢的說?！翱局罘奖??！?br/>
    “醫(yī)生說得對。拉拉，別太性急了，才剛剛烤了一會兒嘛?！?br/>
    “誰問你了，色狼！”女孩把頭撇向一邊兒。

    李維訕訕的一笑，垂下了腦袋。

    “色狼？”艾拉卻注意到了這個稱呼的異常：“你做什么了，李維？”

    “呀，沒有。什么都沒有?！崩罹S連連搖頭。

    “有古怪！”

    “李維！”比爾不知從哪里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

    “真的什么都沒有！”少年無奈的說，“如果說有，也是一個意外！”

    “意外？”艾拉滿臉狐疑的看著李維，后者從表情上看倒是毫無破綻?！皩τ谀銇碚f，不會有什么是計劃之外的吧？”

    “嗯。主仆都是無比狡猾的人。”格斯拉滿臉奸笑的說。

    “你！你別裝做什么都不知道！”李維指著格斯拉，生氣的說：“那種情況下能計劃什么啊！”

    “對呀。當時我也在犯罪現(xiàn)場來著?！?br/>
    “犯罪？犯罪現(xiàn)場?。?！”比爾叫道。

    “如果是李維受益的事件，”艾拉用手托著下巴，冷冰冰的打量著李維，“一切的巧合都是有原因的。不能控制過程，但可以計劃使其發(fā)生。說吧，李維，你究竟對拉拉干了什么？”

    “好哇，李維，你這個看似清純的家伙！連我也被你騙了！”格斯拉強忍笑意大喊道。

    “是計劃的嗎？”拉拉淚汪汪的看著少年。

    “天那！”李維兩手抓著頭發(fā)說，“毫無根據(jù)的推理，無恥的栽贓！”

    “好！趕快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放棄抵抗吧，小色狼！”比爾把大刀插在地上說。

    “哇，肉烤焦了！焦了！”李維叫道，“快把火弄小一點，格斯拉！”

    “好的！”格斯拉答。

    “別轉(zhuǎn)移話題！”比爾和艾拉一齊說道。

    “一邊吃一邊說吧。錯過這個時段，烤肉就不好吃了?？傊夷茏C明一切是個誤會?！崩罹S說，他看到格斯拉已經(jīng)開始切肉了，“而且你們看看格斯拉，想想他的態(tài)度，吃肉比誰都心急。有什么疑問，建議你們都去問他。本來嗎，原告和被告的證詞都不可信，目擊證人才是應該信任的人?？裳矍斑@個證人卻心懷鬼胎！”

    “格斯拉！”比爾沉聲叫道。

    “??？”格斯拉連忙裝傻。

    “不能相信！”艾拉用判定性的口吻說，“格斯拉是個老實的鐵匠，除了好賭一些，沒有別的劣跡，怎么看也是你比較可疑！別用擠兌人的技巧欺負鐵匠！再怎么講，格斯拉也是我的債務人之一。”

    李維幾乎要抓狂了：“你不能凡事都往壞處想！而且我曾經(jīng)有過前科嗎？有過嗎？”

    “咳咳！雖然講出來很難為情?！卑拖骂^，右手握拳立在胸前，“在修蘭伯爵家參加舞會的時候，你曾經(jīng)偷偷碰過我的胸部！”

    “有嗎？我都不記得！艾拉，你想清楚再講，不然可是栽贓陷害！”

    “居然說不記得”

    “看來是慣犯啊”

    兩個鐵匠紛紛議論。

    “李維！”拉拉騰的站起來，繞過比爾沖到李維面前，作勢要掐他的臉。

    “你！你講清楚當時的情況！”李維一邊后退，一邊指著艾拉的鼻子說?，F(xiàn)在的情形實在不利，他也有點急了。

    “說就說！”艾拉仰望星空，作回憶狀。她臉上的笑容幾乎有點得意：“那是修蘭家千金茉萊爾的訂婚禮，先是豐盛的晚宴，然后是舞會。可惜！”她皺了皺眉，“由于胃口不好，我都沒怎么吃。后來的舞會更是煩的不得了，一打的男爵子爵伯爵排隊邀請我跳舞。特別是，奧修老頭也混在隊伍里。我只好推托說，要和李維先跳一曲。于是我就挽著你的手臂走進舞池。就在那時候”

    “你記得蠻清楚嘛！”李維冷笑道。

    “承認了吧？”艾拉笑著說。

    “這種罪過誰會承認??！”少年大喊道：“那根本是偶然！不可避免的偶然！”

    “一切偶然都是計劃過的！”艾拉也抬高了嗓音。

    “那也是你計劃的！”李維再次提高聲調(diào)，壓過了女騙子。

    “你在拉拉身上犯了什么罪？”比爾趁熱打鐵的逼問。

    “也就是摸了胸一下”

    “‘也就是’？！什么叫‘也就是’！??！”

    “說出來了，說出來了！不可原諒”拉拉失神的后退了幾步，一團藍色的光球在她手中迅速凝聚：“奧德斯埃涅爾斯埃斯塔什”

    “那就是襲胸罪了？伏法吧！”比爾拔出了大砍刀。

    “等等！請聽我解釋！”

    一伙人類鬧了起來。但是黑月對這些舉動已經(jīng)不在意了。乘著夜風，一股濃烈的烤肉香氣鉆進了它的鼻孔，鼻腔內(nèi)的所有味覺細胞一下子卻被這致命的香氣麻醉了，再也感受不到其它的味道。那可怕的香味一直鉆進黑月的腦子，變成一只強壯有力的大手，把它的腦子緊緊的抓住了。它連為何來此都忘掉了，全部身心都為肉香所占據(jù)。

    被香味所吸引，豹子飄飄悠悠的從藏身之處飛了出去。

    這是肉味兒！但又不是普通的肉味兒！如何確定那就是鹿肉的味道的？是因為一直用眼睛關(guān)注著嗎？看著它從普通的粉白色鹿肉變成金黃色的、滾著閃光的油漬的奇怪東西？

    不！這只規(guī)矩的魔法豹想。當此之時，一切視覺、聽覺，甚至嗅覺都是不可靠的！我只有親口嘗到，才能判斷那是不是鹿肉，用我的牙齒，我的舌頭！

    這豹子美食家的熱情正在燃燒！

    一只全身漆黑的豹子靜靜的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它心安理得的叼起一塊鹿肉，那是格斯拉切好了擺在盤子上的，嚼了起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