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將所有的謀士都送走了，此刻他手里拿著一張邀請函，臉上帶著悵惘。

    剛剛收到消息，他的父親，這天下的帝王，已經(jīng)處死竇建德了。山東那邊得到消息，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了。

    不是不理解在戰(zhàn)亂的時候要能下狠心，不是不理解身為帝王要決策，更要能讓朝廷上下趨于平衡對峙的狀態(tài)。

    但還是心寒。

    怎么能不心寒呢。

    李建成想到了李秀寧，她當年被父親拋下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一般，心寒到刺骨，幾乎快要站不住。

    真是不知道身為一個女子，最后是如何做到在戰(zhàn)亂的時候，在被親生父親拋棄的時候，打拼下一片業(yè)績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么？

    她又是如何現(xiàn)在淡然出現(xiàn)在長安，還希望自己和李世民友好相處的呢？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呢？

    將全身的力氣都靠在了椅座上，李建成試圖理清自己的內(nèi)心。如果自己來處理，會怎么選擇呢？

    如今秦王勢起，太子勢趨弱。山東可以束縛太子，秦王可以束縛太子，太子、秦王兩相爭斗后，帝王自然高枕無憂。

    每一步都算得很好，甚至算好了自己的性格，哪怕心里寒了，嘴里苦了，也依舊會乖乖當一個好太子。

    誘惑大了，人心會變。

    帝王為了防止人心變化，就將兵戈直接放在了誘惑旁，正大光明告訴眾人：朕才是這大唐之主。

    他能看懂，李世民自然也能看懂。

    轉(zhuǎn)手就是一場邀約。

    ……

    曇宗進房間的時候，就看到李建成閉著雙眼，窩在他自己的椅座上。

    屋內(nèi)沒有外人，曇宗不自覺放輕了自己的動作。

    李建成最喜歡帶花帽子，曇宗見過他帶過幾次，如今這帽子卻似被主人遺棄了一般，被隨意扔在了一旁。

    長發(fā)沒有披散，卻也沒有早晨醒來時那般齊整。

    當太子真的很累，既要考慮這天下，還要考慮這朝廷，被上上下下所有人盯著，稍一個錯誤就可能萬劫不復。

    但當太子，就有著無上的榮耀，而那個寶座，更是給了太子走上至高峰的最便利渠道。當所有人都在你身下跪拜時，內(nèi)心涌動的豪情就能將所有的辛勞都沖淡。

    李建成不是曇宗，曇宗也不是李建成。

    曇宗低頭吻了吻李建成的唇，理解你，卻不代表著認同你。

    微微抬起眼瞼，他看向李建成的臉。

    Σ(っ°Д°;)っ大哥，你原來醒著??！

    本來就清醒的李建成，此刻睜開的眼里卻透著點茫然，木愣愣點了點頭算作打了招呼。

    #我家太子好像傻了，好捉急怎么辦#

    李建成的眼神只是混沌了片刻，便恢復了過來，他將邀請函遞到了曇宗面前：“世民讓我們明日去酒樓，他說只是兄弟間聚一聚?！?br/>
    曇宗準備接過：“好好好，我陪你去?！?br/>
    （劃掉）#關(guān)愛太子義不容辭#（劃掉）

    李建成看著曇宗那一臉“好好好，你開心就好”的表情，一時間忍不住，直接把邀請函糊在了曇宗臉上。

    不過爬了一次床，這是把自己當女子來看待了么？！

    莫名被糊一臉的曇宗也沒生氣，反而笑嘻嘻扯下了臉上的邀請函，扔到了一邊，讓它去和花帽子相親相愛了。

    所謂的在一起，就是將對方生命中沉重的晦澀的部分一起接過來，而自己則負責為對方的生命添加上一份更輕松的部分。

    所以書房游戲什么的也是可以考慮的嘛……

    過了許久之后，曇宗才驚醒：等等，我剛才好像是來報備神秘人來著的。

    可惜這個許久之后，已經(jīng)是第二天了。

    ……

    李世民坐在靠窗的地方，有一下沒一下喝著自己杯中的酒，等著自家大哥的出現(xiàn)。從他的視角，可以直接看到樓下的街道，而樓下街道上的人，卻要仰頭才能發(fā)現(xiàn)他。

    桌上還只是上了兩三個冷菜，只等客人到齊后，才開始正式上菜。

    離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小半個時辰了，李世民在內(nèi)心惡意揣測，莫非自己的大哥終于要將自己不爽表現(xiàn)出來，干脆來個遲到示威？

    啊，還是比較喜歡假裝兄友弟恭時候的爭鋒相對呢……

    想著，他不禁呵笑一聲。

    “嗯？”思維越轉(zhuǎn)越不對的李世民，終于在窗外看到了自家大哥的馬車，在離酒樓一段距離處便停了下來。

    太子李建成沒有等侍從，自己從馬車上下來后，直接找著酒樓大門走來。

    嗯，大哥的臉色很陰沉呢，李世民想，就是走路姿勢怎么好像有些奇怪。

    李建成剛下車，曇宗就也跟著下車，正兒八經(jīng)跟在身后。

    李世民挑了挑眉，起身將窗半合，然后回到位置上等李建成和曇宗上來。

    推開門進來，李建成一言不發(fā)直接落座，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李世民。曇宗也目不斜視，直接坐到李建成旁邊。

    李世民看了看自家大哥，又看了看曇宗，最后還是將視線轉(zhuǎn)向了自家大哥：“先上菜？”

    李建成點了點頭。

    李世民吩咐了下去，早已經(jīng)備好的飯菜，以極快的速度擺了上來，不多，但能看出都是酒樓用了心思的。

    讓手下的人都退了，屋內(nèi)只余下三人。

    李世民正準備開口，李建成就先行發(fā)話：“慎言?！?br/>
    “……呵?！崩钍烂胥读讼拢嫘Τ隽寺?，“屋內(nèi)都是自己人，屋外，大哥也不用擔心隔墻有耳?！?br/>
    李建成瞥了李世民一眼，也不回話，反而開始吃起東西來。

    曇宗自然跟李建成一派，眼觀鼻，鼻觀心，在李建成之后，也動起了筷子。

    被忽略的李世民本還想客氣一下，這下便直接單刀直入：“這回山東的事情，我會插手。”

    李建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李世民，想要說點什么，想想?yún)s又發(fā)現(xiàn)沒什么好說，干脆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br/>
    ……

    李世民見李建成這般淡定，抿了抿唇：“大哥你就不會覺得不甘么？”

    李建成這回并沒有抬頭：“我當初帶著全家一起逃亡的時候，覺得他是真的信任我的?！?br/>
    “權(quán)勢是會改變?nèi)说?。”李世民說，“你信他，敬他，他卻可能疑你，害你。所謂不背叛，只是誘惑的不夠罷了?！?br/>
    “他生你，養(yǎng)你，便已經(jīng)做足了一位為人父者所能做的一切?！崩罱ǔ傻卦?，“更何況他現(xiàn)在還是一位帝王?！?br/>
    “那只要做了帝王，是不是就有了任意妄為的權(quán)力?！崩钍烂袼浪蓝⒅罱ǔ?。

    這是陳述，而不是疑問。

    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的曇宗此刻問李世民：“秦王為什么想要成為帝王呢？”

    李建成和李世民聽到這話，心里皆是咯噔。

    有些話說不說出來，差別可是極大的。更何況此刻李建成還是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太子的位置上的。

    李建成見到李世民吃癟，終于失笑看向曇宗，沒了出門時候的抑郁情緒：“你這是在給人瞎編排什么？讓人誤會了怎么辦?！?br/>
    李世民看向曇宗，沒有正面回答，卻有了默認的意思：“沒有人能扛住如此大的誘惑?！?br/>
    “有人成為帝王，是為了得到想要的至高權(quán)勢。有人成為帝王，是為了血脈里的本就屬于他的責任。所謂能者居上，物競天擇，也再正常不過?！?br/>
    正經(jīng)不過三秒的曇宗，輕咳一聲：“話說，這就像山大王讓兩只猴子打架，誰贏了就讓誰就做山大王一般。猴子都信了，可山大王還是山大王，他還有一票其他小猴子做替補?！?br/>
    “……”被比喻成猴子的李建成和李世民。

    李世民腦筋一轉(zhuǎn)，忽然狂笑起來，大力拍了兩下自己大腿：“哈，好比喻?？刹痪褪窍癖蝗丝春飸蛞粯?。”

    李建成唇角也帶著笑意。

    兩兄弟此刻的眼神卻驚人化作一致，含著兇意——猴子既然本來就打算做山大王的，那么最重要的，自然就是拉下山大王了。

    只是直白表示一下的曇宗，反而腦子轉(zhuǎn)不過來了。

    本來相互敵對的兩兄弟，在互相對視一眼后，非常有默契將所有的飯菜全部堆到了曇宗的面前，余下的空間，反而開始用來當作謀劃合作的地方。

    用完就被扔到一邊的曇宗，默默戳著面前的飯菜：貧僧只是不想浪費糧食，才不是插不進話，聽不懂戰(zhàn)略！

    李世民本來一直在和李建成說著：“上回洛陽實屬無奈之舉，這回山東卻可以演上一場?！鳖D了一會兒又說到，“這回我去山東，曇宗大師就跟我一起去，還有李元吉?！?br/>
    李建成斟酌一下：“嗯，本來我也想讓曇宗去的?！?br/>
    “我想讓他帶一支隊?！崩钍烂癫[細雙眼，將自己的一張底牌透露給了自家大哥，“我最為重要的一支隊——玄甲軍?！?br/>
    李建成聽到這隊伍，猶豫了。玄甲軍他也聽消息說過，可謂是李世民手上軍隊最大的倚仗，洛陽之事，這支隊伍出力極大，是真正精銳之師。

    甚至可以說，李世民最重要的幾個武將，都已經(jīng)歸入了這只隊伍中。

    曇宗聽到自己的名字，湊了過來：“帶兵打仗？要殺人？”

    “嗯，上一次和你比試過的人也被安排在這只隊伍里，是我在洛陽時候就編排好的一支隊伍，擅長突襲?！?br/>
    李世民介紹完自己的隊伍，以一種引誘的口吻道：“只有真正上了戰(zhàn)場，才能真正幫助太子，大師想必也是知道的吧。”

    曇宗下意識看向李建成。

    李建成沒有說話，只是看向曇宗，這是個人抉擇命定方向的時候，他沒有權(quán)力幫曇宗去選擇。

    曇宗摸了把自己的腦袋，光溜溜，沒有一根頭發(fā)。

    他面對著李建成，笑道：“要說破戒，我早就已經(jīng)破了無數(shù)的戒。所謂佛理，也就是要守住自己內(nèi)心所認可的那佛理?！?br/>
    “嗯?！崩罱ǔ蓻]有張嘴，清晰又帶著愉悅的音調(diào)認同了曇宗的話。

    “帶兵打仗，可不要小看一個和尚啊?！睍易诤翢o疑問答應(yīng)了。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