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斷的詢問讓暗影沉默了，他在心底糾結(jié)了頃刻，終是開口道:“因為你是天道布下的棋子，但卻只是注定的棄子。”

    “棄子？”

    雁斷眉頭一皺，心底卻是有些明白這二字的意味，不禁苦澀一笑:“天賦平平，前途自然渺茫，能被天道看中已經(jīng)是極為難得了。注定會為了其他棋子繼而被拋棄，對吧？”

    “不錯?！?br/>
    暗影定定凝視著雁斷滿面的苦澀，稍稍一頓，發(fā)現(xiàn)雁斷并沒有太過激動的情緒，心中安定了一分，爾后沉聲繼續(xù)道:“但萬事皆有不定因素，即便是棄子，也絕非一成不變?！?br/>
    雁斷眸光微閃:“難道說……”

    “倘若表現(xiàn)出了足夠的價值，棄子便會轉(zhuǎn)變成真正的棋子?！?br/>
    暗影坐到了雁斷身側(cè)，這讓雁斷心底隱隱不適，但也并未太過抵觸。

    “在詳細(xì)說明之前，我必須糾正一番你的觀點。”

    暗影不待雁斷開口，神色一肅道:“天賦對修士而言的確重要，但決定一個修士未來成就如何的，不是天賦，也不是悟性，而是心境?！?br/>
    “心境？”

    雁斷眉頭一緊，他仿佛之前聽聞王離落提及過心境一詞。

    王離落曾言，破除虛妄幻境之后，心境將會有所提升。

    “心境對修士重要在哪里？”

    盡管聽聞過心境對修士的修為實力頗有作用，但他顯然對暗影之言的鄭重其事顯然不大相信。

    “心境代表著修士的意識、精神，也是修士執(zhí)念的來由?！?br/>
    暗影詳細(xì)地解釋道:“心境如果足夠強大，那么任何敵人都將難以撼動你的身心。

    相反的，若是心境脆弱，即便天賦異稟，悟性奇佳，敵人只消三言兩語，便會令你身心動搖。

    而一個身心動搖的修士，實力將十不存一。甚至心境震蕩之后，修士將會失去自己的道路，會對自己存活的意義迷惑不解。

    一個對存活意義都難以明了的修士，怎么可能有所成就？”

    “但古往今來的大能，無一不是天賦異稟之輩，這又該當(dāng)作何解釋？”

    雁斷聞言，思索了半晌之后，盡管認(rèn)同了幾分暗影之語，但卻仍舊頗為不服氣地反駁道。

    “那都是被一些閑來無事的修士夸大其詞的說法罷了。”

    暗影先是不屑地皺了皺眉頭，爾后徐徐道:“不過那些留名史冊的絕世大能，的確沒有一個是天賦低下的。但他們大多并不是生來就天賦冠絕無雙的?！?br/>
    “這樣的說法不是自相矛盾么？”

    雁斷抓住了顯而易見的漏洞，“難不成天賦這虛無縹緲的東西，還可以后天改變么？”

    “當(dāng)然可以?！?br/>
    暗影不禁輕輕一笑，“天賦是修士**的一種特性，而修士每每晉升境界，**便會被靈力淬煉一番。你如今的感知能力、反應(yīng)能力，是否與初入修真之時大相徑庭？”

    “莫非是說，境界提升對**的淬煉，包括天賦？”

    雁斷瞬間明了暗影言外之意，面帶驚異地詢問道。

    “境界提升對**的淬煉，是各個方面的。只不過有些改變，你可以直觀感受到，而有些改變你一時間難以留神到罷了?！?br/>
    暗影微微頜首道，“因此生而天賦異稟的修士，與天賦平平的修士，在修為境界的不斷提升之下，此消彼長之下，兩者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小?！?br/>
    “但生而天賦異稟的天驕修士，境界提升也會令天賦更上一層樓吧？”

    雁斷先是一愣，旋即出聲反問道。

    “天地遵循一飲一啄的道理，生而天賦異稟的天驕，不但會更易隕落，境界提升之時也會被壓制天賦的進一步淬煉?！?br/>
    暗影早有預(yù)料般胸有成竹地解釋道，“難不成你以為，那些天驕當(dāng)真是天地間的寵兒？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萬物生靈，在天地的眼中，都是別無二致的，何來寵愛偏袒一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雁斷挑了挑眉，“難道這句話不是意指天地?zé)o情無義，把萬物生靈當(dāng)作玩物么？”

    “不過是一群無病呻吟無聊之徒大肆宣揚的其中一種說法罷了?！?br/>
    暗影嗤笑一聲，道:“那句話有很多種意思，我是取其另一種說法。

    天地將萬物平等相待，生靈之間的尊卑，對天地而言都是完全一樣的?！?br/>
    雁斷恍然，旋即點點頭表示明白。

    暗影頓了頓，這才轉(zhuǎn)回了話題:“而悟性這種東西，也是同樣的道理。它會隨著修士境界的提升有所增進。

    當(dāng)然，悟性在更多時候，是受修士經(jīng)歷所影響的?！?br/>
    “總感覺這般說來，那些天驕也沒什么了不起?！?br/>
    雁斷半開玩笑道。

    “他們本來就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起步比較高，剛開始走得更快罷了?！?br/>
    暗影搖搖頭，感嘆道:“只不過，對于修士而言，走的快從來不代表走的遠?！?br/>
    “走的快，不代表走的遠么……”

    雁斷若有所思地低喃道。

    “那么境界提升，會對心境有所淬煉么？”

    片刻回神之后，雁斷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轉(zhuǎn)言問道。

    “不會?！?br/>
    暗影斬釘截鐵道:“心境只能憑借修士的經(jīng)歷不斷磨練，別無他法。這也是為何我說心境是決定修士未來成就的原因之一。”

    “憑借經(jīng)歷磨練……”

    雁斷重復(fù)了一遍，對暗影意思頓時明了過來:“因此你刻意將我置于生死危機之中，利用生死邊緣的大恐怖磨練心境？”

    “確實如此。”

    暗影輕笑著頜首道，“但這只是我真正目的最初的鋪墊罷了。生死磨練會讓心境得到淬煉，幻境也是如此?！?br/>
    “莫非葬仙谷虛妄幻境一事，也有你的插手？”

    雁斷猛然間回想起在葬仙谷之內(nèi)，巧合般與暗影的相遇:“為了提升我的心境？”

    “不錯，生死磨練對心境的提升，只是為你日后破除虛妄幻境作出鋪墊而已?！?br/>
    暗影點點頭，“虛妄畢竟是專門侵蝕仙人的幻境，即使是它的一縷力量，也絕非尋常修士能夠承受的?！?br/>
    “確實。”

    雁斷心有余悸道。

    “因此我在讓你接觸虛妄幻境之前，先行于生死的大恐怖之間磨練心境?！?br/>
    暗影頜首道:“心境經(jīng)過提升之后，我這才敢允許你進入葬仙谷之中?！?br/>
    “幸好你如我期待那般，成功破除了幻境?！?br/>
    說到這里，他情不自禁露出一抹難掩的喜色:“而虛妄幻境破除之后，你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覺間得到了大幅提升。

    天道正是看重了這一點，因此才將你變?yōu)槠遄?。?br/>
    “為了讓我變成棋子，所以暗中為我做了那么多么？”

    雁斷恍然大悟的瞬間，他凝視著一臉激動之色的暗影，心底說不出的滋味。

    而暗影的敘述，到此時也落下了帷幕。

    “小斷，我這么叫你可以吧？”

    暗影沉默了半晌，開口道。

    雁斷低垂著頭顱，恍若未聞。

    “當(dāng)初想方設(shè)法讓你感覺敵友不明，只是為了讓你以為自己的經(jīng)歷是真的九死一生，也是為了以這種曖昧不清的態(tài)度，讓你心生疑惑與壓力。而這種壓力，也是可以起到磨練作用的?！?br/>
    暗影兀自輕聲道，“至于當(dāng)初七律所言有關(guān)暗影的說法，也是為了讓你加深對我敵友不明態(tài)度的謊言罷了?！?br/>
    “世間有很多流傳的天道棋子傳言，譬如不愿成為棋子之人，只需天道消除記憶便可，譬如天道棋子自相殘殺會讓勝者得到某些好處，這些說法無疑是不切實際的。

    又或者，那些傳聞不過是天道為了自己的布局，刻意為之的偽裝與掩飾。

    但不論如何，實際上這些傳言，大多都是空口無憑?！?br/>
    暗影說到這里，頓了頓，他凝眸看向雁斷白皙的側(cè)臉:“只不過，暗影絕對不會加害棋子這一傳聞，是真真正正的不二事實。”

    暗影話音落下去了許久，雁斷仍舊低垂面龐，沉默不語。

    而暗影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坐在雁斷的身側(cè)。冷風(fēng)從遠方吹拂了過來，悉數(shù)被暗影的身軀抵擋了下來。

    “可以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么？”

    雁斷屈膝俯首，從雙膝間透出略顯沙啞的聲音。

    蘇醒不久的他，從暗影的言語之中，感受到了太大的沖擊。

    暗影欲言又止，最終輕輕嘆了一聲，起身的瞬息，與落血一同遠去。

    原地，頓時只余下了雁斷孤獨一人。

    “父親……”

    雁斷低喃著這個生澀的詞語，他對暗影之言基本全信。

    不知為何，一向謹(jǐn)慎的他，卻對不久之前還敵友不明的暗影，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仿佛那溫和的聲音，讓他感受到了暗影的真心實意。

    遠方，冷風(fēng)之中的暗影雙手負(fù)于身后，在他的身側(cè)，落血靜靜懸空豎立。

    “落血，為了小斷，我需要抹去你的存在。”

    暗影凝望著發(fā)白的天際，驀然出聲道。

    落血聞言，劍身輕輕一顫，隨即平靜如初:“主人，落血明白?！?br/>
    “抱歉?！?br/>
    暗影抬手握上了劍柄，眉宇間有一抹不忍，落血的劍靈陪伴了他數(shù)年之久，親手抹除它的存在，盡管迫不得已，但真的有些許于心不忍。

    “落血不大理解生靈之間的情感。但少主能有您，真的很幸運。”

    落血的聲線溫和而機械，“陪伴主人的那幾年，是落血最開心的時光?！?br/>
    “抱歉?！?br/>
    暗影五指微緊，靈力轟然間涌入了落血之中，他能夠感受到，落血的劍靈在悄然間不斷崩潰。

    “謝謝?！?br/>
    劍靈徹底隕滅之前，傳出了最后兩個充滿情感的字眼。

    “抱歉……”

    暗影緩緩闔眸，片刻之后睜開眼眸的他，不禁啞然失笑，“什么時候我也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就在這時，他似有所感地轉(zhuǎn)過了身子，雁斷身影由遠及近，爾后駐足于他的近前。

    深秋的風(fēng)，帶起一陣嗚咽聲，雁斷在冷風(fēng)中緩緩開口了。

    仿佛是冷風(fēng)的寒意有些不堪承受，他的聲線有一縷的顫抖:“你在表明身份之后，便給了我一種極為熟悉而親切的感覺?；蛟S那便是所謂的血濃于水吧……”

    雁斷頓了頓，繼續(xù)說道:“面對如今的你，就像面對我的兄長，我不知道你的言語是否可信，但……”

    冷風(fēng)倏然間靜寂，雁斷抿了抿嘴唇:“但我選擇相信你……父親大人。”

    鼓足勇氣的雁斷，最終說出了難以啟齒的四個字眼。

    “即使天地與你為敵，我也會站在你的身前，直到為你而死，小斷?！?br/>
    暗影周身顫抖不已，他露出了一抹極深極深的笑意，雙眸卻是淌流下兩行無法抑制的淚水。

    那句話，讓他徹底被心緒翻涌的情緒淹沒。

    “父親大人，兄長的絕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論心底是否當(dāng)真聽信暗影之言，至少表面上雁斷作出了子嗣應(yīng)有的態(tài)度，他有些生澀地再次喚了一聲暗影，緊接著詢問道，“還有，為何您在我……在孩兒成為真正棋子之后，卻選擇了暴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