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興沖沖地拉著黛玉和晴雯去瀟湘館，商量如何設(shè)東擬題。

    晴雯笑道：“那什么出題限韻的我又不懂，都憑你倆定，我只管送銀子到大廚房，讓廚娘們給做上幾桌席面。就擺到凸碧山莊的敞廳去，那里寬敞。

    酒還是昨個兒咱們喝的桂花醉，祝嬤嬤釀了不少。你們吃完了酒，只管作詩。再去紫竹軒弄回些精致的果子，擺上個幾桌果碟，主子姑娘、大小丫鬟們都一起高樂高樂就是了?！?br/>
    “姐姐是又想趁機躲出去吧？”

    黛玉抿嘴笑道，“那詩也沒什么難處，香菱姐姐不是要跟我學(xué)作詩嘛，要不我一并教著你吧？總不能姐妹們一起詩社你就躲。”

    “你快饒了我吧！”晴雯討?zhàn)埖溃拔铱蓻]有你們那九竅玲瓏心，學(xué)不會那么高雅的頑意兒！”

    “晴姐姐這是自謙了，”湘云笑道，“我看你不是學(xué)不會，是整天往外跑，把心都跑野了，根本不想坐下來學(xué)這些。哪像我們，一天到晚被關(guān)在府里，除了這些還能做什么？”

    通透！晴雯只能心里暗贊一聲。

    這些大家閨秀們，打小入學(xué)，有專人教授功課。

    像林黛玉，啟蒙老師竟是兩榜進(jìn)士出身，做過知府的賈雨村。

    那人雖說人品不咋地，可論學(xué)問真是沒說的。不好也不能得黛玉之父——堂堂探花郎的賞識，聘為西席。

    湘云出身侯府，雖說她家嬸娘待她刻薄，但是作詩作文這種臉面上的事，肯定也會有專人教導(dǎo)。

    她們又不得輕易出府，平日閨房中最經(jīng)常的游戲怕就是作詩吟賦了。

    原主晴雯小時候在做什么呢？大街上流浪，討飯呢吧？

    好不容易機緣巧合入了賈府，學(xué)的卻是端茶遞水伺候人的活兒，再就是做針線了。

    晴雯笑道：“還是云丫頭看得明白，讓我學(xué)作詩，不如讓我去寺廟里求個神拜個佛，給你們小姐妹們求個好姻緣來得實在。哦，不對，云丫頭已經(jīng)有主兒了，那我就給你求個夫婦和諧，早生貴子吧！”

    “姐姐說的什么渾話！”湘云與黛玉兩個作勢上來打，晴雯笑著跑出了房門。

    喊著在廊檐下跟紫鵑說話的小紅，回凸碧山莊去。

    臨走時摟了一耳朵，湘云道：“昨日你們作了海棠詩，我如今作個菊花詩，如何？”

    不出意外，她們擬的題仍然是吟菊花了。

    鄭嬤嬤送了十兩銀子去大廚房，告訴管事的婆子要做三桌席面。

    管事婆子胖胖的臉上笑容滿面：“三桌席面哪用得上十兩銀子？有個五六兩盡夠了。”

    鄭嬤嬤也笑道：“我們姑娘說了，她好不容易做一次東，可不能讓人吃的不盡興。煩勞你們多費心，揀各自拿手的好菜做上來，不必給她省錢。銀子不夠我再送來，有剩的就賞你們大伙吃酒了?！?br/>
    “晴姑娘大氣！”管事婆子笑成了一朵菊花，“煩嬤嬤回去給晴姑娘捎個話，咱們保準(zhǔn)盡心盡力，讓姑娘小姐們吃得盡興。”

    小紅從鳳姐院里回來，湊到晴雯身邊悄聲道：

    “剛?cè)ザ棠涛堇?，二奶奶正跟來旺家的在里屋說話。我跟平兒姐姐說了，明個兒要用凸碧山莊敞廳的事。

    平兒姐姐說，那邊桌子、椅子都是現(xiàn)成的，明個兒一早就安排人去鋪設(shè)，不用姑娘費一點兒心。

    我說姑娘請她和璉二奶奶一起過去高樂，她說明兒就該發(fā)月例銀子了，怕是沒空去，讓姑娘們盡管先開席，不必等她們。”

    “來旺家的？”晴雯沉思半晌。

    來旺是王熙鳳的陪房，是王熙鳳最信任的奴仆，是她在外放高利貸的經(jīng)手人。

    “高利貸”，這個時代叫做“重利債”，也叫“印子錢”，就是潑皮倪二爺干的那等營生。

    王熙鳳掌管內(nèi)院所有事務(wù)，丫鬟仆婦們的月例銀子由她統(tǒng)一從外面賬房上支了來，一一發(fā)放下去。

    每個月她都會將支取的銀子先交給來旺，拿出去放給外面的人，收取高額的利錢。

    拖上些日子，再一總連利錢帶本金收回來，發(fā)給下人們。

    就靠這一項，她一年也得賺上千把兩梯己錢。

    只是這樣的重利，卻也是很大的隱患，因為本朝律法規(guī)定，官宦人家放重利債是違法的。

    賈家如今依然是花團(tuán)錦繡，王熙鳳如此做自然是沒事。

    但到賈家敗落之時，難免有人落井下石，這事被追究起來，王熙鳳是脫不了罪責(zé)的。

    是不是該找個機會，旁敲側(cè)擊地提醒她一下？

    ……

    凸碧山莊的敞廳就在晴雯住的院子背面，平常也是有人看護(hù)打掃的。

    次日一早，果然有五六個婆子過來，另行打掃鋪設(shè)。

    晴雯去看了看，也沒有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只讓她們將三張圓桌于廳前平臺上列下。

    外面吃酒，廳里做詩，正合適。

    湘云和黛玉兩個小促狹鬼，鄭重其事地拿散發(fā)著茉莉花香的花箋，給寶玉、寶釵、迎探惜三春、李紈和鳳姐等人下了帖子。

    到了午間，除鳳姐外，其他幾個都過來了。

    主子們坐了最上頭的一桌，大丫鬟們一桌，小丫頭們坐了最后一桌。

    一時間，整個敞廳里花團(tuán)錦簇，燕語鶯歌，好不熱鬧。

    大廚房的婆子們提著食盒魚貫而入，胭脂鵝脯、酒釀鴨子、糟鵪鶉、清蒸螃蟹……一樣樣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擺上了桌。

    當(dāng)然知道姑娘們口味清淡，廚娘們也準(zhǔn)備有清炒的素菜。

    花花綠綠，滿桌子琳琳瑯瑯，看著也賞心悅目。

    跟著自家主子來的一眾丫鬟們，今兒也放了假。各自嘻嘻哈哈，說說笑笑，吃得很歡暢。

    寶玉一心想著做詩，沒吃幾口便緊著催促：“都快吃，快吃，一會兒趕緊撤了，咱們還有正事呢?！?br/>
    黛玉白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嚼著一片筍干，嗤笑道：“偏是你最著急，你不妨熱熱地吃上幾杯酒，到時作不出詩來，也看不出你是醉酒呢還是臊得呢？”

    史湘云大笑：“愛哥哥，聽林姐姐的沒錯，杜工部有言，‘李白斗酒詩百篇’，愛哥哥若喝上一斗，怕做不了百篇，至少也得有五六十篇吧？”

    “嘿嘿……”

    寶玉訕笑著坐下，真的撿起了酒杯，又飲起了桂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