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無邪是倒數(shù)第二,后面還有一個墊底,比他還要“不學(xué)無術(shù)”的,乃是中原首富錢萬金的幼子錢若水,除了勞作一門由帶來的仆從完成外,其余全未能及格,排名倒數(shù)第一,大家都認定他必然是使錢才考入預(yù)科的。
無邪從前總覺得自己天資不錯,自幼年習(xí)武以來,如何艱難復(fù)雜的功夫上手便會,于同齡人中也有過“神童”之譽,白景泰才對他寄以重望的。哪知道在清澗城身體受損后,不但武藝盡廢,好像腦袋也毒壞了,學(xué)起道來就像是癡呆兒。
夏至統(tǒng)考后,某天,成績同樣墊底、與無邪、錢若水同列后數(shù)三強的王韶惱道:“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念經(jīng)念到嘴抽筋,畫符畫到手發(fā)軟,耕地耕到腰難直,砍柴砍到肩頭腫,探礦探到腳起泡,叩拜叩到頭起包。要知道這樣,還不如充軍來得自在,何必費心考這什么經(jīng)科?!?br/>
原來王韶出身貧寒,其父臨終前叮囑他從軍立功以光宗耀祖,他去從軍時又聽說未經(jīng)科考,從軍也只能做到下層軍官,終身難以發(fā)達。而無論文考還是武考,他的成績都難以及第,聽從勸告,在經(jīng)科考之前先來到華山玉泉院學(xué)習(xí)。
無邪聽了王韶的話,想起他自己,不但學(xué)無所成,精神也是萎靡不振,每日里盼望的就是早一天父親能夠他把接走。
許是院主邵雍注意到無邪的變化,某個夏日的黃昏,晚課過后,他將無邪帶出了玉泉院,信步而游,隨便談些閑話。
從玉泉院西行數(shù)里,來到一處山坳,山坳里住得都是靠管理玉泉院廟產(chǎn)的傭戶。落日的余輝映照下,炊煙裊裊升起,煙霞籠罩著近處的山村,遠處山間的亭臺樓閣若隱若現(xiàn),絢麗的夏花在眼前開得真切,一如傳說中的仙境。
邵雍似為眼前美妙的景象吸引,負手而立,過了好一陣兒,才問:“你來到玉泉院修行已有半年多了,可有什么感受么?”
無邪嘆氣說:“修道好難呀,平時看的、聽的、說的、寫的我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看來我可不是修道的材料?!?br/>
邵雍微微一笑,問:“那么你有問道之心么?”
無邪想了想,說道:“有哇,從前我看金臺伯父運用道法,大展神通,打得邪派妖人落花流水,就想跟他學(xué)習(xí)道法?!?br/>
邵雍又問:“你畏懼艱苦么?”
無邪:“修道與我從前習(xí)武練氣相比,也沒有太艱難之事,只是我學(xué)來學(xué)去總是學(xué)不明白,有時就灰心喪氣。”
邵雍:“修真之道,雖重慧根,也靠機緣,但是堅定的信念和艱苦的修煉同樣的重要。有些人入道易而悟道難,有些人入道雖然曲折但一夕悟道,反而大有成就。就像你的伯父金臺相公,他即有慧根,也有機緣,也經(jīng)過艱苦的修煉,但是卻缺乏堅定的信念。他與老夫同門時也年紀小而慧,加之勤奮努力,未及弱冠就將修仙七階練至第三階。可是即蒙家國之恨,又有金玉良緣,一入塵世后為世俗所累,修道就停滯不前了,止于第五階斷緣階,很令人遺憾。你年紀尚小,也有慧根,能入華山修行也是好的機緣,只要能始終堅定信念,將來的成就只怕還要太過你金臺伯父?!?br/>
無邪聽了邵雍的勸慰,精神稍振,可是還有些信心不足:“先生說有堅定的信念,經(jīng)過努力就能有所成就了么?”
邵雍微笑:“當然也要掌握一定的方法。這樣吧,從明日起每天晚課后我來文昌閣,我來教你一些學(xué)習(xí)的方法。”
第二日晚課后,無邪來到邵院主住的文昌閣,見邵雍正在紙上作畫,畫的正是昨日在山村所見景象。
邵雍將無邪召至桌前,提筆在畫卷上角寫下一個“一”字,說道:“道生一,‘一’即是道的別名,同時‘一’也代表宇宙初始的混沌狀態(tài)?!煦纭汀J’音義相通,所以葫蘆可以像征‘道’?!J’和‘壺’字音義相通,所以道家喜歡說‘壺里乾坤’。由‘壺’字又衍生出‘一’的大寫字體‘壹’字?!肌执砹恕馈?。最簡單的字也演變最復(fù)雜的意義,而最復(fù)雜的意思也能夠用最簡單的字所代替。大道就是這樣。”
無邪聽了,茅塞為之一開,這才明白經(jīng)文、易理、符錄、科儀許多道理原本都是相同的,只是表訴不同罷了,只要能把握最根本的,種種變化都能依據(jù)經(jīng)理推斷出來。
邵雍見他有所領(lǐng)悟,很是高興,提筆又在畫卷上的“一”字后繼寫成句,變成一首契合此畫的詩,“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毙Φ溃骸斑@首啟蒙詩就送給你吧?!?br/>
無邪即明白了道是根本,萬理相通的道理,再學(xué)起功課來就是事半功倍,成績漸漸趕上來,甚至遠遠超過了王韶。
王韶見成績竟然不如一個年紀小過自己、基礎(chǔ)薄過自己的人,大不服氣,不找自身的原因,常常埋怨院主偏心,給無邪“開后門”、“吃小灶”。
這一年冬至年終大考,無邪所有功課全都及格,束身腰帶上的繡上了一朵彩云——原來在華山圣地修真,剛?cè)腴T的新生束以白色腰帶,每進步一個階品,就在白帶上繡上一個云朵,意為向登仙邁進了一步。無邪得彩云一朵,也表示修真七階二十一品中他已經(jīng)通過了第一品。
眾童生凡通過一品者,即稱為信士,意為信敬大道之士。
轉(zhuǎn)眼來到陽春三月,無邪在玉泉院修真已經(jīng)一年多了,他已經(jīng)十三歲了。
春和景明,又到了華山每年一度的朝圣廟會之期。華山每年陽春三月,都會舉辦盛大的祭山廟會,取意于華山之神拯救萬物,普降甘露之意。
華山在上古就已有名,先秦時就有“皇帝巡游”、“堯三巡華山”,自秦始皇開始祭封華山以來,漢武帝、武則天、唐玄宗等歷代帝王均對華山進行過大規(guī)模的祭奠活動,并禪封華山之神“少昊”為“金天大利順圣帝”,多次舉行祭山活動。尤其是到了宋代,因為陳摶老祖與大宋皇家的特殊關(guān)系,自太祖以來,歷代帝王都把祭奠華山作為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來辦,皇帝或親自到華山舉行盛大的拜岳大典,或派使臣代替祭奠。由于帝王如此敬崇華山,所以舉國上下都加以效仿,海內(nèi)道教人士及四方香客更是對華山信仰至極。
每年三月一日起,華山廟會開始后,就不斷有大量信徒、香客來到華山圣地的各處廟、院、宮、觀、祠等上香磕頭,添油還愿。從西岳廟、云臺觀、玉泉院至南峰之巔,人流不息,往來交錯于峻嶺邃谷之間,喧鬧聲起,響徹數(shù)十里之外。朝拜之人所施香資,足夠廟、院一年的費用。
除此之外,還有社火、歌舞、素鼓等民間表演,外地的馬戲、雜耍藝人也都趕來助興表演。界時四門商賈也會云集于此,物資交流十分活躍。
華山廟會實為當時天下第一等盛典。
無邪所在的玉泉院因為是陳摶老祖修真之地,格外為世人推崇,它作為華山圣地預(yù)科教授之所,平日里并不對外開放,只有在三月廟會之期才會允香客信眾參觀。
往來信眾香客太多,玉泉院人手有限,只好由無邪這些入學(xué)一年多的眾信士參與接待,似柴孤山、沈括這等年紀稍長,學(xué)識精深的在堂上答疑解惑,宣授經(jīng)文,王老志這等稍差的坐在堂下誦經(jīng)祁福,更差的似錢若水這般,只能作些燃香、添油的粗活。無邪看他站在功德箱后收取香資,燃香添油,盯著功德箱的銀錢,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很是懷疑他會不會扛著功德箱就此跑路。
無邪年紀即小,又對道史一科有所掌握,就由他來引領(lǐng)入院的外客參觀各處圣跡,并且加以解說。這幾日中每天都要十幾次的引導(dǎo)香客信徒在圣跡前流連。多虧他經(jīng)過一年的修行,腿腳和嘴上的功夫都有些根基,不至于走路走得腿軟,說話說得嘴抽筋。
三月十五日這一天乃是華山朝圣的正日子,從早到晚,我足足接待了二十幾伙到玉泉院進香的客人,疲累欲死,躺在陳摶老祖親植的無憂樹下,真恨不得像他老人家那般,一覺睡他個十天半月。
可是他剛剛閉上眼,人高馬大負責把守院門的王韶就跑來,推醒他大叫:“快起來,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要你去接待。”
無邪惱道:“我累得不行了,叫別人去吧,程氏兄弟呢,讓他們接待好不好。”
王韶道:“程氏兄弟說是院中吵鬧打擾他們清修,早躲到外面看書去了。況且來的這位客人非同小可,你陪同他游覽,有大大的好處,這個好差事是我特意來照顧你的。”
無邪:“要是好差事,你自己早留下了,你要照顧我,就讓我睡一覺吧。”閉上眼睛說什么也不肯起來。
王韶氣道:“我若通曉道史,還會讓于你么?”拉他不起來,看到沈括正急匆匆的經(jīng)過,忙喊道:“沈玄子兒,司馬相公要到院中參觀,這小子卻不肯去接待?!?br/>
沈括聽了,忙道:“大鳥兒,是涑水先生來了么,快帶我去看。白陶子不去,我來接待?!薄袢褐械谋娦攀渴且郧ё治呐诺膶W(xué)號,彼此也不呼姓名,只呼學(xué)號。沈括就被稱為玄子兒,我就被稱為陶子兒,王韶鳥子兒不好叫,就被稱為大鳥兒。
無邪本來疲憊欲睡,見沈括也如此推崇此人,禁不住好奇心起,也隨同去看。
來到玉泉院門,只見院主邵雍親自陪著一位相貌清癯的朝庭官員進院。左右有人介紹說此人就是今年受當今圣上委派,代天子祭拜華岳的御史中丞司馬光大人。
無邪見這位司馬光大人年近五旬,腹有詩書氣自華,若不是著一身便裝朝服,倒似一位飽讀詩書的學(xué)者。
他全沒有尋常朝庭大員的架子,身前身后也沒帶什么隨從,舉止很是謙恭,看到左右前來參拜之人,無論士民,都是躬身還禮。
沈括低聲說向無邪介紹此人,說司馬相公出身名門卻清廉簡樸,秉性剛直,是最正直的朝臣。不但為官清正,而且學(xué)問高深,可謂是官員中的學(xué)者,學(xué)者中的官員。正是他一生致力學(xué)習(xí)的榜樣。
沈括一向自詡學(xué)識淵博,竟然也有他自愧不如之人,無邪當然也要一睹真顏了,就踮起腳來伸長脖子張望。
邵院主在人群中看到了無邪,就招呼他來為司馬光作引導(dǎo)。無邪于是引領(lǐng)導(dǎo)眾人到希夷冢、希夷洞、山蓀亭、納涼亭、無憂亭、石舫、群仙殿和三官殿等玉泉院的各處圣跡參觀。
無邪對道史粗通,各處圣跡的解說之詞在這幾日中又練得精熟,解說之時旁證博引,繪聲繪色,而且年少語音清亮,娓娓道來,自己聽著都覺順耳。
邵院主點頭嘉許,沈括替他高興,王韶也對無邪刮目相看,只覺得不怪這小子的成績超過了他,確有過人之處。
司馬光輕拍無邪的肩頭,微笑道:“你小小年紀,就對道史如此精熟,將來成就一定不可限量?!?br/>
無邪愧然道:“我只通道史,旁的功課都差得遠呢,況且懂這些又有什么用,對我的修行也沒什么幫助。”
司馬光正色道:“讀史可以鑒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道史總結(jié)了自上古以來的神仙之跡,修真之法,大道傳承之理,可是一門大學(xué)問,你可不要小瞧它了?!?br/>
無邪未想到像故事一樣的道史還有這許多作用,迷惑道:“邵先生講的我都能夠背出來,怎么就沒有見到您說的這些道理?”
司馬光微笑:“讀史可不是能夠倒背如流就行,要注重對前人事跡的學(xué)習(xí),從中找到得失之跡、存亡之道、興衰之本,從而找到適合自己的修真之法?!睙o邪恍然:“您是說他們做對的,我就要去學(xué)習(xí),做錯的,我就早要避免么?”
司馬光撫掌笑道:“正是?!鞭D(zhuǎn)頭對邵院主道:“明日我欲游太華,也可由這位小道友相陪?!?br/>
邵雍見無邪被司馬光所喜愛,大為高興,而見到圍觀的眾信士都露出欣羨,只恐旁人怪他偏心,略一沉吟,笑道:“君實兄難得有游太華之致,明日不但有此子相陪,我玉泉院所有的信士都將相陪同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