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陰云散盡，四周突然明朗起來。

    濺了一地的爛肉不見了，許燃臉上的血漿也不見了，除了疼痛的手臂和腰部，仿佛剛剛的經(jīng)歷只是他做的一場夢而已。

    李無愿其實已經(jīng)停止靈力的輸送了，畢竟她道行太淺，送多了自己也承受不住。

    但是她卻有點(diǎn)不想起身，仍舊緊緊地挨著許燃。

    這份兒心情她自己也說不通，只能歸結(jié)為懶得動。

    許燃或許知道，或許假裝不知道。

    “你是說……王梁？”李無愿目光純凈，如夜里堆砌著月光的寶石。

    許燃失笑：“三聲，魍——魎——”

    李無愿在他肚子上掐了一把。

    許燃剛疼得叫了一聲。

    這時，不遠(yuǎn)處走近來三個人，步子稍快的齊磊率先看到并肩躺在地上的李無愿和許燃，不知為何有種想捂眼睛的沖動。

    一旁張司陽氣喘吁吁地跟過來，定睛一看，腮幫子一抽：

    “操，光天化日注意民風(fēng)啊！”

    許燃捂著肚子坐起來，臉上還沒有什么血色，朝三人看了一眼：“那小怪物呢，你們抓到了？”

    齊磊和施長盛似乎歷經(jīng)了重大的感觀上的沖擊，這會兒還說不出什么話來，只陸續(xù)看向了張司陽。

    張司陽臉色不是太好，又拿出旱煙斗，邊點(diǎn)煙邊道：

    “哪兒那么容易？他媽跑得跟兔子似的，年輕人都追不上，還看我這半條腿跨棺材的半老頭子干啥?！?br/>
    齊磊臉上一熱，猶豫道：“不好意思，剛才我實在是害怕……”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誰第一次見了都一樣?！?br/>
    許燃從地上站起身，李無愿幫忙扶了一把，但他腰上的痛楚分毫不減，可以說范小二沒把他怎么著，反倒被自己人打了一頓。

    “那小東西不必追了，它是無辜的?！?br/>
    “啥？”張司陽含著煙嘴瞪他。

    許燃看了一眼跟在最后的施長盛，別有意味地道：

    “施先生，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有一些公事需要處理，今天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有些東西的確是存在的，施誠一個人在家，你最好還是先回家看看吧?！?br/>
    施長盛忙不迭點(diǎn)點(diǎn)頭。

    許燃又說：“今天你看到東西最好不要回去亂傳，萬物有因必有果，說的太多代表知道的太多，弄不好將來有一天你們家的門檻會遭到正主的光臨。”

    施長盛局促地再點(diǎn)頭：“是，是是，我知道了！”

    待人走遠(yuǎn)了，張司陽才拿眼白橫了許燃一眼：“虛張聲勢，老子也不稀罕聽你們那點(diǎn)破事，自己瞎子摸瞎子吧?！?br/>
    說著，吐著煙背著手往村子走。

    “道長，麻煩先留個步?！?br/>
    李無愿唯恐自己聽錯了，莫名其妙地盯著許燃看。

    張司陽臉色大好，但扭臉時盡量不表現(xiàn)那得意洋洋的樣子。

    “你叫我啥？”

    許燃實在不想昧著良心再稱他一聲道長，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

    “我剛剛看到范小二了，他已經(jīng)化為野鬼，毫無心智，只會聽從自己的欲念。這半個多月以來，他一直都在找機(jī)會借來往的孩子的身體回到家，每次都是那個叫魍魎的小怪物出聲模仿他的聲音，目的就是要提醒孩子們?！?br/>
    齊磊語氣里全是忐忑不安：“可是……孩子們?nèi)际軅税??！?br/>
    李無愿仿佛看不慣他的蠢樣，鄙夷道：“他們傷的都是腳，你想想，一個人的腳傷了，還怎么繼續(xù)走路？”

    許燃點(diǎn)點(diǎn)頭：“雖然魍魎的做法有失水準(zhǔn)，但這也的確是它能做到的最為可行的辦法了。這些孩子受了傷，大人就會親自過來接，一般成年男人的陽氣很重，范小二不敢再趁機(jī)上身，只好暫時放棄，等待下一次機(jī)會?！?br/>
    李無愿：“那你剛剛的陽剛之氣呢？”

    許燃抿著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齊磊在一天之類怕是接受不了這么多，若非親眼所見，他也不知這世間還有這樣的物種存在。

    他低聲喃喃：“那這么說……那只魍魎是在暗中保護(hù)那些孩子？”

    許燃：“可以這么說。”

    張司陽看了看許燃眉目間并無什么被鬼附身的黑氣，并不曉得李無愿已經(jīng)為他渡了靈氣，神情言語頗不耐煩：

    “那說了這么多干我啥事兒？該不會被鬼娃娃嚇尿褲子了，想買我老張的靈符吧？”

    許燃正待開口，還未發(fā)出聲音，他又長長地噢了一聲：

    “我記起來了，我這符可是五毛錢就能批發(fā)一沓的廢紙，人家哪兒看的上？”

    許燃壓抑著發(fā)漲的腦子，擠出一絲笑：“之前的事都是誤會，我也只是隨口一說，您別往心里去。再說我也不是要跟您買符的，只是想找你幫個忙?！?br/>
    張司陽帶著幾根白須的眉毛往上一跳，嗓音上揚(yáng)：“啥玩意兒？”

    李無愿五指緊縮，手握成拳，幾乎就要跳上去揍他的臉，卻被許燃暗中拉住。

    “你個老王八……”

    但是許燃還是晚了一點(diǎn)才捂住了她的嘴。

    張司陽拿著煙管指她：“你個臭丫頭你罵我啥呢？”

    “她大舌頭！其實說的是您老當(dāng)益壯，這把年紀(jì)了還這么硬朗！”許燃賠著笑道。

    他剛說完，張司陽的煙斗就朝著他腦袋砸下來。

    “你說誰這把年紀(jì)呢？老子才五十七！”

    “我說我自己，這么一把年紀(jì)還不會說話！”許燃拉著李無愿往后偏了偏，摸了摸發(fā)紅的額頭，隨后卻綻開笑：

    “這下您消氣了么？”

    張司陽看這小子存心認(rèn)錯，這才倚老賣老般地冷哼一聲，雙手背到身后，道：“說吧，找我啥事兒？”

    見他態(tài)度緩和，許燃終于松了口氣，放在李無愿肩頭上的大手輕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沖動。

    “范小二已經(jīng)喪失了人性和理智，我想讓您幫忙作法超度，讓他盡快脫離苦海?！?br/>
    張司陽一聽這話，眼珠子骨碌碌地轉(zhuǎn)了半天，摸著煙斗把道：

    “這……說的容易，你說作法就作法，你說超度就超度，那老子混這口飯吃可不跟提褲子拉屎那么簡單？”

    許燃皺了皺眉，但暫時選擇順著他。

    “話糙理不糙。但既然鄉(xiāng)親鄰里尊稱你一聲道長，施長盛還專門請你到他家驅(qū)逐邪祟，那我想對您來說，作法超度這事兒應(yīng)該也不算太難，——當(dāng)然，你要是覺得麻煩的話，設(shè)壇之類的粗活我們替你做就好了，錢由鎮(zhèn)長出?！?br/>
    他把臺階都鋪好了，既可以讓對方名聲大噪又可以不出半點(diǎn)財力，張司陽沒有拒絕的道理。

    “那可不就是麻煩嗎？”張司陽瞥了他一眼，果然順坡下驢，“又得齋戒又得沐浴，沒點(diǎn)清閑！”

    他抱怨完了，又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胡茬。

    “不過么……既然是為了老百姓的事兒，為了保護(hù)孩子，你又這么誠心誠意地請我，我這不答應(yīng)也說不過去……”

    “是，”

    許燃垂眼一笑，毫不虛假的笑容讓他的眼角眉梢都生動起來，“那就這么說定了？”

    張司陽桀驁地?fù)P了會兒下巴，瞅他：“鎮(zhèn)長出錢？”

    許燃：“鎮(zhèn)長出錢。”

    張司陽又問：“你們出力？”

    許燃笑答：“我們出力?！?br/>
    “不過齋戒沐浴加上還得熟讀經(jīng)文，那可得準(zhǔn)備好幾天呢?！?br/>
    “可以，范小二元?dú)獯髠?，天梯又被封鎖，這幾天傷不了人。等你準(zhǔn)備好了之后，可以提前一天聯(lián)系齊磊，我們到時候再過來?！痹诶顭o愿的想象里，許燃這輩子的好脾氣都用在今天了。

    “那成吧。”張司陽極其勉為其難地答應(yīng)了。

    李無愿看見他就來氣，要不是礙于許燃在旁邊，恐怕早就上爪子了。

    三人跟張司陽分道揚(yáng)鑣之后，下了山。

    一路上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神色，齊磊的三觀仿佛受到極大沖擊，魂不守舍；許燃骨折的右手簡單包扎了一下，掛在脖子上，左手揉著自己的腰；李無愿則是不知為何，有些無精打采，一步一歪著走在最后面。

    許燃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在快要抵達(dá)招待所，也就是他第十三次回頭的時候，視線里的李無愿突然癱軟了下去。

    在摔倒的一剎那，衣服吧嗒吧嗒堆了一地，許燃跑上去查看時，只看到一只瞇著眼睡覺的白貓。

    “死貓，剛剛應(yīng)該節(jié)制一點(diǎn)的……”

    許燃摸了摸她的頭，不知為何，像是探到了那溫暖的小小身子里所剩不多的力氣一般，心里瞬間就了然了一切。

    他輕嘆一聲，單手撈起衣服和白貓。

    本以為這已經(jīng)是最差的收尾了，結(jié)果他起身轉(zhuǎn)頭，見齊磊雙眼瞪得跟銅鈴一般，緊巴巴地瞅著他懷里的貓，一張嘴半天也合不上。

    “……”

    許燃下意識頭痛得想捏一捏鼻梁，又操蛋地發(fā)現(xiàn)沒有多余的手了。

    三刻鐘之后。

    洗完澡的許燃擦著濕頭發(fā)回到房間時，看到齊磊居然還沒走，兩只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床上蜷縮成一團(tuán)的李無愿。

    “她真的是只貓啊……”

    齊磊小聲說著，忍不住伸出食指，輕輕地戳了一下李無愿粉色的鼻子。

    許燃一皺眉，張了張嘴似乎想阻止，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有病。

    他睨了齊磊兩眼，將毛巾掛到一邊，一屁股坐到床上。

    “喂！你輕點(diǎn)兒！”齊磊幾乎以氣息聲告誡著許燃。

    許燃愣了愣神，瞥著他道：“急什么？她睡得跟死豬一樣又吵不醒?！?br/>
    齊磊聽罷，兀自喃喃：“是嗎？”

    他低下頭，又忍不住輕輕地摸了摸李無愿的頭，漸漸聽到白貓發(fā)出輕微的舒適的呼嚕聲，按捺不住地笑起來：

    “太神奇了……”

    許燃盯著他的手來回片刻，終于有了一絲煩躁。

    “你摸夠了沒？”

    齊磊一愣，抬頭看向他。

    許燃別過臉，揉了揉自己的頭發(fā)，語氣略帶生硬：“抱歉，我要睡覺了，你可以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