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會在海棠園遇到熟人，夏朝顏只能放棄自己原本的打算。女生在院子里走了兩圈，目光落在翻修一新的閣樓上?；疑奶糸?，白色的閣樓，因為是新修的，灰白之間沒有任何雜漬。

    夏朝顏盯著閣樓看了片刻，喃喃道:“你們說，她為什么要堅持在這里？”這里對她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嗎？在霍老太太明確表示海棠園不吉利后，霍婧妤還是堅持住在這里，“霍家這么大的院子，她可以隨便挑她喜歡的地方，為什么一定要選擇這里呢？”

    “你想說什么？”霍傾城走到她身邊，和她一樣看向閣樓的飛檐——那里掛著一個陶瓷的風鈴，有風過時，會發(fā)出清脆的叮鈴聲——一片祥和。她想:無論是誰，看到現(xiàn)在的海棠園，都不會想到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澳阆胝f，這里掩埋著什么秘密，是嗎？”

    “沒有啊?！毕某伿栈匾暰€，看著女人線條柔美的側(cè)臉，輕笑道，“我就是隨口說說而已——說起來挺奇怪的，你們這樣堂而皇之地在霍婧妤的海棠園跑來跑去，不會引來什么閑話嗎？”這兩人都是霍家嫡系一脈有頭有臉的人物，頻繁進出霍家二房小姐的院子，不怕引來別人的非議？

    “會啊?！被魞A城笑道，“我早就勸過他了，可是他不聽，我也沒辦法?！迸藴惤叄菤馊缣m，“他呀，自從連翹失蹤以后，他就跟瘋了一樣，霍司珩都管不住，別人的話他更不會聽了?！?br/>
    “我知道，他喜歡連翹?！焙瓦B翹沒有任何交情，夏朝顏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神色平靜，“我覺得，連翹失蹤這么久，除非是她自己跑了，只要和霍婧妤有關(guān)，這么長時間，霍婧妤要處理她，早就處理好了，不會傻乎乎留在海棠園給你們抓把柄的機會?！?br/>
    “道理大家都懂?！被魞A城無奈攤手，“可是他不肯放棄，我又不放心讓他一個人過來，只能陪著他一起——他要是一個人過來，一個激動把霍婧妤殺了怎么辦？還好，現(xiàn)在霍婧妤不經(jīng)?；貋恚蝗挥质且粋€大麻煩。”

    “霍婧妤今天會回來嗎？”

    “我哪知道。”

    “哦，你們也不清楚啊?！毕某伩聪蛞慌缘却膫蛉耍瑔柕?，“外面有點冷，我們可以進去客廳坐坐嗎？也不知道你們大小姐什么時候回來?！?br/>
    “這個……”傭人看了眼夏朝顏身邊的霍傾城和江夜來，露出為難的神色，“大小姐脾氣比較怪，平日里也不喜歡別人隨便進她的住所——我們這些傭人打掃衛(wèi)生的時候都要經(jīng)過她的允許?！毕某伿强腿说惯€罷了，霍傾城和江夜來為了連翹失蹤一事和大小姐鬧得極不愉快，隨便放他們進去，大小姐回來不知道會怎么發(fā)火。

    “你進去做什么？”江夜來本就看霍婧妤不爽，此刻見那傭人唯唯諾諾，不禁冷笑道，“霍二爺家的小姐，養(yǎng)得可精貴著，住所哪是我們這種下人隨隨便便可以進去的。”

    他說的氣話，夏朝顏完全沒放在心上:“下人是你，我可不是。”女生的回答又快又狠，江夜來不由噎住?！澳氵@家伙……”

    “哈哈，夏小姐果然有趣。”身后傳來男人爽朗的笑聲，打斷江夜來的話，“既然夏小姐要參觀，我想婧妤一定也會樂意的?！被艏叶敾糁t在三人迥異的神色中走到夏朝顏面前停下，淡淡笑道，“夏小姐若是沒什么急事，不妨進去坐坐？”

    “哦?！庇斜然翩烘ミ€要精明的老狐貍出現(xiàn)，夏朝顏頓時覺得意興闌珊——就算霍謙愿意放她進去逛一圈，她也不可能在里面為所欲為。找不到想要的線索，她進去干嘛？不如回家等霍老師，說不定還能撒撒嬌賣個萌什么的，加深彼此間的感情……

    “至于你……”霍謙邀請完夏朝顏，轉(zhuǎn)而冰冷的目光釘在江夜來身上，冷笑道，“我看阿珩最近對你們疏于管教，真是越來越放肆了！”男人瞇起眼睛，不怒自威，“我霍謙的女兒，養(yǎng)得如何，由不得你來隨便評論?！蹦腥祟D了頓，視線在江夜來和霍傾城身上轉(zhuǎn)了一圈，不屑地道，“有一點你說對了——婧妤的住所，的確不是你們這種下等人可以隨便進的?！?br/>
    “你！”江夜來本是氣話，沒想到會被霍謙聽到。此刻被他順著話一頓冷嘲熱諷，頓時鐵青了臉。沒等他開口，霍傾城扯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不要輕舉妄動?！被舳斠恢笨椿羲剧癫豁樠?，今天抓住機會，可不得多說幾句？況且，作為下屬，本來也是江夜來不敬在先。

    “咦？說起這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似乎完全沒發(fā)現(xiàn)霍二爺在借訓斥江夜來對霍家長房含沙射影，夏朝顏拍手道，“江夜來，這次可真的是你做的不對了——大小姐的閨房，哪是你能隨便進去的？你一個大男人的，害不害臊？要是傳出什么緋聞，你說讓婧妤姐姐怎么辦？你讓霍二爺怎么辦？”

    江夜來:“……?。俊边@話題是不是轉(zhuǎn)得太快了？

    不給江夜來反應(yīng)的時間，夏朝顏指著他繼續(xù)忿忿道:“再說了，你忘了上次不經(jīng)過允許就私自進到霍大小姐房間的男人是什么下場了嗎？”

    “……”上次？哪個上次？他又不關(guān)注霍婧妤，哪會知道上次進她房間的男人是什么下場？江夜來一時摸不清她想說什么，不過夏朝顏的機敏他在黎疆已經(jīng)領(lǐng)略過，此刻也沒有多想，直接搖頭，遲疑道，“……不知道?！?br/>
    “不是你把人送到醫(yī)院的？還是我記錯了？哦，你那個時候和我們一起待在黎疆呢。”夏朝顏轉(zhuǎn)向霍傾城，笑道，“傾城姐姐，霍璟之少爺是你和阿珩一起送到醫(yī)院的吧？”

    女生突然提起失蹤的兒子，又牽扯出上次兩人遇襲的事，霍謙臉色慢慢陰沉起來。他刀鋒般的目光定格在夏朝顏身上，內(nèi)里的警告和探究毫不掩飾——這個夏大小姐是太傻還是太聰明？來霍家的第二天就當著這么多下人的面和他對著干，她難道沒想過自己對她以后在霍家的生活會有多少幫助嗎？還是說，她覺得現(xiàn)在深得霍清珣的寵愛，所以有恃無恐？

    “對了，霍二叔，璟之有消息了嗎？”夏朝顏順勢把話題轉(zhuǎn)移到霍璟之身上，“您現(xiàn)在還在找他嗎？在哪里找??？有沒有什么線索？”

    女生一疊聲拋出好幾個問題，霍謙一時間分不清她是故意打探消息還是純粹出于關(guān)心。畢竟是霍清珣的女人，霍謙不想對她透露太多，只能搖了搖頭:“多謝夏小姐關(guān)心。不過璟之也是大人了，總有他自己的想法，等他覺得愿意回來的時候總會回來的?！?br/>
    “我也覺得呢?！毕某佇Φ?，“我就知道，作為璟之的父親，霍二叔您肯定最了解璟之了?！彼祜刂苯臃Q呼霍璟之的名字，言語間宛如長輩一般，霍謙心里別扭，然而奈何她是霍清珣的未婚妻，這么稱呼也挑不出什么問題——這種時候糾正她的稱呼，反而會顯得自己斤斤計較排斥夏朝顏這個外來客人。

    他還在遲疑要不要糾正夏朝顏的稱呼，就聽到夏朝顏繼續(xù)道:“璟之失蹤的時候，蕭然還跟我說霍二爺跑到老太太面前去鬧，去打小報告，我就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女生一臉義憤填膺，“霍二爺明明是這么深明大義的人，怎么可能跟幼稚的小孩子一樣，做那種小人行徑？哦，蕭然還說了！他說二叔你把這件事鬧到老太太面前去了，故意讓老太太操心！這種不義不孝的事情，我一聽就覺得不是霍家二爺會做的事！”說完，夏朝顏無視霍謙陡然鐵青的臉色，眨巴著大眼睛望著霍謙，巴巴問道，“二叔，你說蕭然是不是很過分？”

    霍謙:“……”他算是看出來了，夏朝顏前面說了那么多，不過是為了最后一句話。自己借著江夜來的話暗諷了霍司珩管教不嚴，她這是在護短呢！

    發(fā)現(xiàn)霍璟之失蹤的那一天，他的確到老太太面前說過幾句霍司珩的不是——要不是他悄無聲息地給霍璟之換醫(yī)院，后面哪會有那么多事？他當時義正言辭，老太太也為此怪罪了霍司珩幾句，現(xiàn)在從夏朝顏嘴里說出來完全成了他單方面的無理取鬧，而且還是把老太太拖下水的無理取鬧……她說得義憤填膺，似乎一心都是為他好，而且還把背后議論它的人點名道姓，一副完全沒有任何隱瞞他全心全意相信他的樣子——蕭然，蕭然是誰？白家家主，霍清珣的好友，就算他真的說了這些話，他也不可能帶著夏朝顏到他面前去質(zhì)問什么……這個夏朝顏，就是算準了他無法追究，才專門挑了蕭然來打掩護。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夏家大小姐。

    “哈哈，夏小姐真愛開玩笑，這種事情，說我到老太太面前告狀……這種事情，也只有老太太知道真相如何了?！?br/>
    “不是我說的，是蕭然說的！”夏朝顏再次強調(diào)一遍，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我當時就覺得他在胡說八道！雖然我和霍二叔您沒什么接觸，但是霍清珣那么正直善良的人，和他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人，怎么可能是個背后算計家人的陰險小人呢？想想也不可能嘛！”女生一臉“我很聰明快夸獎我”的表情，似乎完全沒發(fā)現(xiàn)自己這些話內(nèi)里有什么含義。

    霍謙胸口怒意翻涌著，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生生扯出一個笑容，干巴巴地回道:“夏小姐說的是?！弊詈笠粋€字音落下，險些一口氣沒緩過來——這個夏朝顏，在他先一步示好的情況下，居然敢對他如此不敬！沒教養(yǎng)的丫頭，真以為霍清珣可以護著她一輩子嗎？

    “額，我看了一下時間，霍老師應(yīng)該吃完早飯回去了，我也要回去了?！迸R完人就準備開溜，嘴上的理由冠冕堂皇，“霍老師平日里最會管著我，要是回去發(fā)現(xiàn)我不在，肯定會生氣的，半天都哄不好?！迸Y貌地彎了彎腰，和長輩告別，“霍二叔，我先回去啦?！彼庥兴?，“婧妤姐姐的閣樓太精貴，我怕不小心踩臟了她的地板，就不進去坐了。拜拜。”

    女生腳底抹油轉(zhuǎn)眼溜得無影無蹤，霍傾城和江夜來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笑意。霍傾城忍了笑，學著夏朝顏對霍謙行了一個禮，柔聲道:“二爺，我們也退下了。”

    “滾吧！”霍謙冷笑道，“告訴霍清珣，他眼光不錯，能找到夏家小姐那般知書達理的千金，有福了！”知書達理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極盡嘲諷。

    霍傾城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嘴上應(yīng)道:“是。我會把您的話轉(zhuǎn)告給大少爺?shù)?。?br/>
    霍謙:“……滾！”果然比起霍司珩，還是霍清珣更讓人生氣——不管是他調(diào)教出來的下屬，還是他的女朋友！

    霍傾城和江夜來從海棠園出來沒有多遠，看到女生踟躕不前的身影。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看向他們，沒有動。

    她在等他們?；魞A城嘆了一聲，瞥了江夜來一眼，低聲道:“我知道因為連翹你看所有和霍婧妤有關(guān)的人都不爽。但你現(xiàn)在在霍家，能不能收斂一下自己的脾氣？”

    “抱歉，我今天失言了?！苯箒硪惨庾R到自己今天言辭間的不妥——還好有夏朝顏跳出來轉(zhuǎn)移了注意力，不然后面真不知該怎么收場。

    “我是無所謂的，我想主人他們也是無所謂的，不過……”不過現(xiàn)在等在你前面的女生是個極端護短的家伙，你只怕會被她狠狠教訓一頓了。

    “喂，你很擔心連翹嗎？”如霍傾城所料，等他們走到她面前，夏朝顏主動開口，看著江夜來問道，“有多擔心？”

    “……”為什么突然問這個問題？有多擔心……大概到了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的地步吧。江夜來不答。

    “看來真的很擔心?！毕某佂榈馗锌辏裆D(zhuǎn)冷，輕笑道，“已經(jīng)擔心到把自己的身份和責任都完全拋之腦后了嗎？”

    她語氣嘲諷，不比剛才的霍謙客氣多少。江夜來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向她——她現(xiàn)在這樣是什么意思？

    “江夜來，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需要我提醒你嗎？”夏朝顏點了點他，“你是霍家暗衛(wèi)的負責人，是霍司珩的左右手，是霍家長房信賴的利刃——說實話，我真不覺得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哪里配得上這樣的身價和地位?！?br/>
    “我……”

    “江夜來，我今天幫你，不是因為你是你，而是因為你是霍老師提拔起來的人。霍謙罵你，也不是為了罵你，而是為了指責你背后的霍家嫡系一脈——今天霍謙可以這么做，明天自然也會有別人可以。你的言行舉止，從來不只屬于你一個人。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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