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打架(本章免費)

    易文和六哥同班。

    這個六哥是個天生的混世魔王，在伙伴同中間，是出了名的“賴子”。六哥不是易文的親六哥，而是伯父家的老六。

    伯父年少的時候，袍哥在當?shù)睾苡袆萘?，許多年青人都參加了這個組織。實際上，人們不敢不參加。

    袍哥起源于四川，后來發(fā)展到川黔地區(qū)。歷史上的袍哥曾經(jīng)有過一些輝煌的功績。他們曾在清朝時期“割去辮發(fā)，作為記號”，以這樣明顯的舉動表示反清。保護過著名農民起義領袖張獻忠在梓潼大廟山文昌宮中的塑像。參加過嘉慶年間，川楚白蓮教大起義，有的還成為主力和首領。

    白蓮教起義失敗，他們逐步大量吸收了早已流傳入川的天地會的組織形式與聯(lián)絡辦法，或直接與天地會徒融為一家，在道光年間發(fā)展成為幫會組織哥老會。

    清末，他們與同盟會聯(lián)合，參加過四川保路運動，推翻了清朝政府在四川的統(tǒng)治。后來又參加過討袁護國戰(zhàn)爭。

    作為一種幫會組織，袍哥提倡俠義與互助共濟，重視宗法觀念，以“桃園聚義”、“瓦崗威風”、“梁山根本”為榜樣，相互間均稱兄弟，甚至有“有飯大家同吃，有難大家同當”的口號。他們攜帶武器在社會上“結黨成群，流蕩滋事”，內部有一定的紀律，有主事的首領。他們強悍好斗，以搶劫為主要生活來源，但也參與船幫、鹽梟、保鏢等活動。

    袍哥從來又有清水與渾水之別。清水袍哥不參與匪盜活動，渾水袍哥則以搶劫為生（只是不搶本碼頭范圍，即“兔兒不吃窩邊草”），基本上是占山為王的土匪武裝，對社會的危害性就更大。

    十二歲的時候，伯父就開始混江湖了。他正是參加了袍哥組織，不過不幸的是，他參加的是渾水袍哥。還好由于當時他年紀小，并沒有直接參加過多少危害社會的事情。這是他后來一直感到慶幸的。但他在這個組織中，卻也養(yǎng)成了大大咧咧，唯我獨尊的性子。年紀大一些，就時常因一點小事和人打成一片。因此，未到成人，他已經(jīng)在十里八鄉(xiāng)小有名氣了——當然不是什么好名聲。

    后來，伯父又被國民黨“抓壯丁”，成了一名白軍士兵，駐地在湘西一帶。從小自在慣了的伯父當然不愿意天天在軍營里受管束，有時還要受長官的打罵。因此，他們和兩名性情相投的士兵相約逃跑。但是，部隊很快就追蹤而來。伯父和一名士兵藏在一戶農家的干草堆里，僥幸躲過追趕他們的士兵的刺刀試探，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活埋在那家農戶的院子里。每次回憶那次經(jīng)歷，伯父都心有余悸：“從來沒有看到過活埋人，那情境太恐怖了！他們在地上挖了一個大坑。把人綁得像粽子一樣，然后像栽樹一樣把人放進坑里，就在他的四周填土，邊填邊用大木棰夯筑。土填到人的大腿的時候，那人就滿臉通紅，不是鮮紅，而是暗沉沉的紫紅。隨著土越越深，臉上的顏色也越來越深，我們躲在遠處，借著當兵的手舉的火把，看到同伴的臉越漲越紫，好像那血隨時都可把臉皮漲破，暴裂出來一樣。我們的心也跳得更加劇烈了，像一個人在胸口打鼓。……最后，土填到他的肚子上來了，人也不行了，舌頭伸出來，像吊死鬼，只是臉還是紅得發(fā)紫，發(fā)亮！當兵的也不再筑土了，他們丟下火把，揚場而去，丟下一串獰笑場和咒罵聲?！?br/>
    伯父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睛總是閃著可怕的光。每當聽到這里，孩子們也不敢再聽下去了。所以關于他們如何把死去的同伴從夯緊了的土里刨出來，那尸體是如何的可怕等等，都是易文長大了，才敢向伯父相問而知道的。

    紛亂的年代，不允許人安生。成功逃離的伯父在回家不久之后，再次遭遇抓壯丁。這一次，一向膽大的他不敢再當逃兵了。祖父花了整整一麻袋法幣才將伯父買回來。

    伯父回家卻沒有安分過活，他又重回袍哥了，繼續(xù)干那些打家劫舍的勾當。

    后來解放軍來了，他們集體起義，又成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zhàn)士。他身高體壯，武藝高強，又熟悉地形，在剿匪戰(zhàn)斗中屢立戰(zhàn)功，居然漸漸升任班長、排長、連長……當他從朝鮮戰(zhàn)場上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解放軍的一名營長了。部隊的駐地竟然又是湖南！文化大革命來了，伯父已因性革不好，得罪了造反派頭子，加上他又有太復雜的經(jīng)歷，被撤銷一切職務，再次回到家鄉(xiāng)。

    六哥是伯父的小兒子，受到伯父無以復加的寵愛，自然繼承了老爺子任性、自大、不講道理的性格特點。這一點在他與同伴的交往表現(xiàn)得淋離盡致：游戲中他可以隨意更改規(guī)則，伙伴們必須無條件服從；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須先給他，然后由他根據(jù)當時的心情分給別的同伴，和誰分享，誰多誰少，得由他來決定；當面不能反對他，背后對他發(fā)幾句牢騷也不可以。他一旦發(fā)起倔脾氣來，后果真的很嚴重。他曾抱起村里一個三十多歲閑漢的雙腿，把人家掀翻在地，搞得那人成為全村人的笑柄；也曾多次又打又抓又咬，把伙伴打得遍體鱗傷，至于狂罵不止，更是家常便飯。

    在學堂里，老師是極為嚴厲。上課走神了，木尺打手心；聽寫錯一個字，木尺打手心十下；考試不及格，差一分打一下手心?？墒菍λ@個蠻不講理的混世魔王，身為本家叔叔的老師，也對他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有對付老師的“法寶”——耍賴。他可以在地上翻滾哭鬧不休，一鬧就是一整天，讓你書教不得，飯吃不得，還得守著他，怕他干什么更離譜的事來——比如，他多次揚言要把老師家的房子燒了。沒奈何，老師給他一個差事——負責懲罰那些應受罰的學生——他打起手心來，比老師狠心多了。

    還好，伯父也挺喜歡易文的，所以他受到六哥的欺負要少得多。學習上，易文成績是最好的，所以也沒有在課堂上受到過六哥的打。因此，易文并不是很怕六哥。要知道，在家里，易文也是個小太子。所以，當他實在看不慣六哥的飛揚跋扈，就悄悄地鼓勵伙伴們不要怕六哥，號召大家團結起來反對六哥的迫害。不成想，那些時常受六哥欺負的人太怯弱了，背了六哥還勉強可以發(fā)一些牢騷，可是一見到真人，就噤若寒蟬，哪還敢反對？這樣的直接結果就是，易文逐漸受到了六哥的重視了，他時時找機會向易文挑釁。易文其實也膽小，對六哥的挑釁，他從不敢接招，往往采取忍讓。因為成績優(yōu)秀之故，伙伴本原本很是崇拜他的，可是看他一味忍讓六哥，竟都漸漸地無視他的存在了?？粗粠突锇樘焯靽莻€不學無術又蠻不講理的六哥玩耍嬉戲，易文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決定要采取斷然措施，打回自己在伙伴中的地位。終于有一天，他在六哥他們玩得正興奮的時候，主動向六哥挑戰(zhàn)了。

    戰(zhàn)爭開始了，哥倆摟在一起，角起力來。事情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不知道是不是易文原本就比六哥力大，還是因為懾于易文在老師心目中受喜愛的程度，總之最終是易文占了上風，他把六哥騎在身下，揮去拳頭胡亂往下砸，邊打還邊喊：“叫你天天惹我！叫你歁負同學！打死你個賴子！”

    這一次，老師的態(tài)度出奇地溫和。他站在不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喊道：“行了行了！打夠沒得，不要打了，起來！”重新站起來的六哥也出奇的溫和，他臉脹得通紅，卻什么也沒說，既沒有哭，也沒有鬧。那一刻，易文覺得自己渾身發(fā)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是我第一次革命斗爭。”長大后的易文常微笑著這樣對別人描述他的光輝戰(zhàn)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