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圌件審查開始破冰之際，建豐同志欽點孫朝忠進入圌黨紀調(diào)查組。他跟在家“養(yǎng)病”的徐鐵英達成了微妙的默契，徐鐵英將多年積攢的資料信息和審訊訣竅在一次次閑談中讓渡給他的前任秘書，由孫朝忠回爐化為利箭，將審訊室里的悍將紛紛射落下馬。他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孫朝忠謙遜地稱呼徐鐵英為“主任”，徐鐵英慈眉善目稱呼孫朝忠為“孫副處長”，仿佛芥蒂從不存在。徐主任傾心相授的形象鋪墊足了，就開始潤物無聲地提及王蒲忱，提及北平那些往事。
他有潔癖。
孫朝忠一愣。
看人看指甲。徐鐵英耐心解釋，下回你注意看看他的指甲。枉開了那么多會，沒發(fā)現(xiàn)他從不真喝水？再好的茶，來什么樣走什么樣。一個煙鬼，肺癆樣整天咳咳咳，別說衣服，床上都一星污漬和燙洞沒有。不要看他那隨和做派，這人心里有是非。
年輕的孫副處長顯然被這位成精的老中統(tǒng)震住了。
后來他們關(guān)系越來越融洽，關(guān)于王蒲忱的話題就可以再深入點了。
王蒲忱跟馬漢山不是一路人。一個操守自持的君子，一個吃喝嫖賭的流氓，王蒲忱就能把自己的床讓給那個豬玀睡，仁至義盡啊。忍常人不能忍，必有常人不能之狠。我從前叫你學(xué)他做人，你以為是學(xué)什么，和稀泥？
主任，孫朝忠聲音里都有了溫度，你也認為，王副主任是位君子？
鐵血救國會能招攬死貓爛狗嗎？我們不過是各有立場，除了那個共圌產(chǎn)黨梁復(fù)生，我對你們哪一個真下痛手了？徐鐵英語重心長地說，我在你心目里怕早是個齷齪黨棍形象?？赡慊厝プ约合胂?，你鐵血救國會那叫信仰，謝木蘭難道就純是腦病？有信仰，更要能站穩(wěn)，在北平你多尷尬、王蒲忱多從容還不能說明這點？
主任……請您教我。
你是小蔣先生親自掌管的死士。徐鐵英老辣地看著孫朝忠，一針見血地說，死士，就是打出去不用收回的子彈。真是打得我老臉生疼，我是拿你當(dāng)接班人栽培?。O副處長，你對我說句真話，你跟王蒲忱關(guān)系如何？
王副主任從不聯(lián)系我。我前去拜會，他也不見。
瞧瞧，這才是聰明人。在北平王蒲忱連個眼神都沒給過你們，曾可達是個傻橫，你跟那個梁經(jīng)倫眉來眼去只當(dāng)我是瞎子，若不是陳部圌長把名單拿給我，我都沒有發(fā)覺王蒲忱是鐵血救國會的人。小蔣先生的死士，他才不會招攬。如今小蔣先生讓你在政治行動委員會任職，你要抓圌住機會，讓小蔣先生看到你的才華，撕掉死士的標(biāo)簽。要緊，要緊！
中統(tǒng)在政治委員會說不上話，在鐵血救國會我也不認識其他人，除了王副主任，我如今是孤立無援。孫朝忠終于說出了心里話，主任，王副主任身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我想做他的學(xué)生。
兩人碰撞了一個心領(lǐng)神會的眼神。
徐鐵英的心妥妥放回了胸腔，他發(fā)出了一聲孺子可教的嘆息，靠近孫朝忠，意味深長地說，王蒲忱念舊。你這個鐵血老人，為什么不請調(diào)大陳島，去給王蒲忱雪中送炭？
孫朝忠醍醐灌頂，當(dāng)天晚上就拿起了筆。他點燃了煙草，浸圌潤著熟悉的氣味飛快寫著請調(diào)報告，嘴角泛起難得的笑容。
主任，你利令智昏了。
得到嘉獎令的當(dāng)天，孫朝忠就將那份請調(diào)大陳島的報告呈送給了政治行動委員會，他愿意將年輕的生命鋪墊在最危險復(fù)雜的前線。建豐同志大為感動，專門抽時間見了見這位鐵血故人。孫朝忠并不是善于彰顯自我的人，他冷靜地說，建豐同志包容他激進刻板的錯誤，給予他第二次政治生命，他便不能躲在后方貪圖安逸。
孫朝忠的調(diào)令當(dāng)天就由建豐同志批準(zhǔn)，調(diào)任大陳島政治部副主任，直接隸屬督導(dǎo)專員行署，三天后陪同前往大陳島視察的建豐同志出發(fā)。
徐鐵英聞訊大笑開懷，私下叮囑孫副處長，好好向王蒲忱學(xué)習(xí)，切莫與他爭寵。
懷著成功培養(yǎng)出一棵絞殺藤的快樂，徐鐵英精神抖擻，專門做了身新衣服參加先總圌理紀圌念日，沒料到在紀圌念堂外遇上了王蒲忱。王蒲忱穿著黑色中山裝，像只若無其事的鷺鷥，在樹蔭里徜徉，看到人群中的徐鐵英，眼睛微微一彎，點頭示意。徐鐵英立即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寒暄說，蒲忱兄，久違了！說著就在身上摸煙。王蒲忱說，謝謝，我戒了。徐鐵英上下打量他一番，半真半假地贊揚說，蒲忱兄有毅力啊。這煙戒掉了，大陳島又養(yǎng)人，瞧瞧這春風(fēng)滿面，可比在北平時候好看多了。你們這老遠回來祭奠先總圌理？王蒲忱點點頭，開個會，晚上就走。徐鐵英立即明白他是在這里等不能說的人物，渾身一肅，就要告辭。王蒲忱卻歪頭看看他鼻梁上隱約可見的傷痕，溫良無害地說，鐵英兄，這是不小心摔跤了？
徐鐵英強忍著才沒罵出來，湊近他殺氣騰騰低聲說，你還有臉說！我老婆如今都跟我分居了，兒女都不愿意搭理我，別跟我裝傻，那天晚上你就是故意的！王蒲忱一副無辜模樣，說，是這樣？大陳島如今正缺經(jīng)驗豐富的政治干部，不然——徐鐵英立即握住他纖細的手腕，下死力攥緊搖了搖，一副情重恩深模樣說，蒲忱兄，你安心為黨國盡忠吧！頭也不回就走了。
王蒲忱望著他的背影，露出了連日來難得的笑意。
孫朝忠臨走前特意來向徐鐵英告辭，臨走時突然問，主任，那天您說了什么，能把王副專員逗笑？
徐鐵英楞了下，明白孫朝忠那天是在場的，下意識反問，他笑了？
旋即惡狠狠地罵，那是在笑我可笑！
孫朝忠看到王副專員第一眼，就不得不把手藏在袖子里，以免別人看到反常的發(fā)抖。王蒲忱安靜地跟隨在努力靠近建豐同志的官員群外圍，步伐不緊不慢，目光間或快速掃過全場。建豐同志隔一陣就要在人堆里找找他，沖他發(fā)火，蒲忱呢？蒲忱呢！下車進入候機室，他突然箭步?jīng)_向建豐同志，用身軀將一個突然撲進人群的婦女擋在建豐同志身前不足一尺之地。隨員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王蒲忱已經(jīng)伸手遮住建豐同志，掩護他快速離開，人群這才轟然跟上來。
飛機晚起飛了5分鐘，等王蒲忱再次出現(xiàn)才關(guān)閉艙門。他靠近建豐同志，躬身低聲匯報，建豐同志不停地點頭，喔，嗯，嗯，然后示意拍拍身旁座位，就坐這里。王蒲忱拒絕了，又陪著建豐同志說幾句話，悄然轉(zhuǎn)身往后艙來找個空座坐下。孫朝忠早看見他臉頰上幾絲滲著血色的撓痕，要來冰塊用手絹包起遞給他。王蒲忱向他點頭致意，接過來輕聲說，謝謝。是位空軍遺屬，已經(jīng)勸離了。
孫朝忠摸了摸左胸說，王副專員。王蒲忱低頭發(fā)現(xiàn)黨徽被拉扯不見了。孫朝忠把自己的黨徽摘下來，徑直走過去，彎腰替他帶上。王蒲忱配合地攤開雙手，藏青色中山裝料子很硬，孫朝忠手指發(fā)抖，別針一次扎不進，兩次還是扎不進，越急越扎不進。王蒲忱細長的手指掠過，輕聲說我自己來，輕巧地戴好了。孫朝忠回到座位上，兩手還在顫抖，那如輕圌盈鶴翎拂過的觸感仍停留在指尖，幾乎要讓他的心臟爆裂開。孫朝忠產(chǎn)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他不是去工作，而是押赴刑場執(zhí)行槍決。
王蒲忱沒有對孫朝忠顯示出絲毫特殊照顧。
專員行署的人大半是軍統(tǒng)出身，對孫朝忠這個蓋著小蔣先生戳的中統(tǒng)客氣而不親近，每次他來都有幾雙眼睛若有若無落在背上。孫朝忠哪里會在乎，有事就匯報，沒事就老實坐著聽吩咐。王蒲忱如今位置顯赫，他那副萬事低調(diào)不緊不慢的做派就有了新的解讀，看到王副專員沒事在山道上散步，人心躁動就消去大半，仿佛當(dāng)前的太平光景既是永恒。
孫朝忠照例晚飯后會過來。專員行署兼管大陸重要情報匯總直報，這天更加忙碌，人來人往唯獨不見王蒲忱。等了一陣仍然不見，孫朝忠坐不住了，慌張地問，王副專員呢？軍統(tǒng)們面面相覷，一個看一個，竟然誰都沒發(fā)現(xiàn)王副專員什么時候不見了。
丟了高官自然不能張揚，大家?guī)茁贩直那膶ふ?，孫朝忠主動接過最不可能的后山海邊，裝作飯后散步的樣子出發(fā)了。他槍上了膛，額頭上全是細汗，爬山下山快步如飛，轉(zhuǎn)過山凹，只見晚霞海浪之間獨自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面向西北遙望海天深處。孫朝忠心跳到最高處又落下來，一邊快速跑去，一邊掃視四周環(huán)境，氣喘吁吁，看清王蒲忱那張臉了卻說不出話來。霞光染紅了天與海，王蒲忱瞇起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孫朝忠，猶如當(dāng)年在經(jīng)濟稽查大隊院子里，看著一個冒冒失失要求他進去保護自家局長的小秘書。孫朝忠低聲說，王副專員，這里不安全。請您回去。
王蒲忱點點頭，走在前邊，孫朝忠拔圌出槍警覺地護在他身后，只覺得怪石海浪，處處都像埋伏著匪諜。直到爬上山，專員行署和軍營已然在望，警戒執(zhí)勤的士兵正列隊穿梭，孫朝忠這才透出口氣，舉手擦拭不停滾落的汗珠，無意踩中生著滑溜藻類的山石，被王蒲忱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孫朝忠只覺得有電流從被他碰觸的部分播散開來，傳導(dǎo)至頭腦四肢，一瞬間無法呼吸、無法動彈，腦子一熱說，您剛才在看什么？
北平。
孫朝忠回首，眼前只見云蒸霞蔚，海天一色。
行署大院差點就要瘋了。王蒲忱當(dāng)真沒架子，一回來就向下屬做了檢討，保證以后出門必然帶人。下屬們不依不饒，最終以掐光王蒲忱種的萱草做肉餅加餐為威脅，看王專員真流露出心痛，方歡歡喜喜各自做事去了。孫朝忠這才知道他門前那一大蓬黃燦燦的萱草是他手植，主動過來幫他澆花。王蒲忱今天只穿了件襯衣，袖子挽起，夕陽照耀得皮膚像鎏了薄金，直要晃瞎孫朝忠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問，王副專員，您想家了嗎？說完立即發(fā)現(xiàn)自己又發(fā)了傻，王蒲忱并不是北平人。王蒲忱卻很清晰地回答，嗯。孫朝忠的嘴已經(jīng)不受理智控制了，自己往外涌圌出，您是有親人在北平嗎？王蒲忱把水壺夾在腋下，轉(zhuǎn)頭看著孫朝忠，夕陽溫柔的光線將他素來黑不見底的眼睛照耀通透閃亮，點點頭說，有。
軍統(tǒng)多老粗狠人，王蒲忱除了種點能吃的花草，再無任何風(fēng)雅愛好，孫朝忠立即把中統(tǒng)推崇的學(xué)貫中西才子做派改了，凡事以務(wù)實為先。軍統(tǒng)們此后逐漸接納了這個小中統(tǒng)，畢竟年輕，又謙遜，瞧著跟那群王圌八蛋不是一回事，不再明里暗里攔著他來見王蒲忱。但這天他來的時候卻被擋在院外，保衛(wèi)處的人低聲說，專員派特使來了。
特使離開后沒幾天，王蒲忱就悄然不見了，據(jù)說是小蔣先生要他返回臺灣辦理特殊事務(wù)。孫朝忠知道這是托詞，他很清楚，連日來飛機乘客里沒有王蒲忱。將近一個月過去，孫朝忠心中煎熬，臉上不露，外人只覺他清減許多，行署以為他不適應(yīng)島上風(fēng)土，特意派了回總統(tǒng)府移交檔案的差事，讓他回去散幾天心。
孫朝忠哪里有心思在臺灣久待，匆匆辦完差事就要走，卻遇上臺風(fēng)天飛機無法起飛。他點燃煙卷，坐在煙霧里心亂如麻，猜測著風(fēng)雨中王蒲忱的去向。有一群不速之客敲開了辦公室大門，黑壓壓堵著門向他一笑，孫副主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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