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聽他語氣,儼然與自己相識,便不由自主地將他又打量了一遍。南邊的人進了京多半不耐冷,才十月天氣,元禮冠上已經(jīng)罩了海龍皮暖耳,身上一件青緞面猞猁猻大氅,將整個人罩得嚴嚴實實,但因為身量頎長,并不顯得臃腫累贅,五官與皇帝一樣都是精致靈秀的格局,眉眼尤其的像,只是氣質截然不同:皇帝年少老成,眉目間乍一看總是習慣性的平靜不動聲色,只有細打量或是熟悉的人,才能自細微處讀出那些毫無遮掩的情緒;元禮整個人和煦如春風,眼角眉梢仿佛隨時隨地都藏著一縷笑意,只是看久了,就會覺得那笑意輕紗似的虛籠在臉上,五官都罩到了,只有黑嗔嗔的瞳仁關了門上了鎖,什么情緒都進不去。
顧沅不動聲色地加了一絲戒心,朝元禮深深行禮:“世子殿下謬贊,奴婢不敢當。聽說殿下久在云州,雅好詩文,想不到連這些外州瑣事都清清楚楚,累殿下掛心,奴婢實在惶恐。”
“你我也算是通家之好,又是神交已久,不必這么拘禮。”元禮和顏悅色一笑,向皇帝和顧沅細細解釋,“臣乳母許氏,舊年在宮里時有幾個結拜姐妹,有一年去外州探親回來,便道有一個老姐妹收了個聰明伶俐之極的干女兒,文才尤其好,小小年紀便是府試頭名,令一州男兒汗顏。臣平日里也好舞文弄墨,聞言自然不肯服氣,按那年府試題目連著寫了三四篇時文,卻沒有一篇及得上的,才知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篇文章臣至今記憶猶新,”他朗朗將顧沅的文章背誦了一遍,又評點了幾句,笑道,“能寫出這樣風骨文章的人,任誰說是阿諛奉承之輩,臣也是不信的。顧女史在宮里,想來是有些不足為人道的隱情,臣不能替顧女史分辯些什么,但清濁自分,陛下圣明,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皇帝雖然不擅長文章,也聽出元禮對顧沅的文章評點得極得要領,顯然揣摩不止一日,見他言語之間顯然把自己當做了顧沅的知己故交,與顧沅一來一往地談起文來,微微翹起的唇角不知不覺地便沉了下去,淡著聲氣打斷了兩人:“堂兄諸多美意,朕記住了。端王的事,朕已有主張,堂兄且回去耐心等待,日后自有分曉?!彼f著便伸手拉顧沅的手,“阿沅,咱們走吧!”
皇帝雖說在近侍宮人面前不甚顧忌,但在宗親臣子面前與顧沅這么親近還是頭一遭,顧沅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絲被人窺到私心似的羞赧,借著躬身行禮的動作退后一步,就勢一手托起皇帝手臂,不著痕跡地將皇帝的手掙開來:“奴婢遵旨,這就伺候陛下升輦?!?br/>
皇帝臉上的惶惑一閃而過,依舊還是那份八風不動的神色,也沒再說什么,扶著顧沅的手踩著踏板上了龍輦,在輦上坐定后看也不看顧沅地朝元禮微微頜首:“堂兄保重?!?br/>
元禮將一干情形看在眼里,不動聲色地深深伏拜下去:“臣恭送陛下。”
崔成秀適時地一亮嗓子,聲音在夾道里顯得格外悠長:“起駕!”八個太監(jiān)動作齊整地仿佛一個人,龍輦平平穩(wěn)穩(wěn)升起,不一會兒轉過拐角,顧沅悄悄朝后看了一眼,身后恭王世子的身影再也不見,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氣。
雖然只是寥寥幾句話,但是顧沅卻聽得出來,元禮對鸞儀科各類典故都極是熟悉,絕非尋常應酬敷衍,讓她心底更升起一絲警惕:宗室應爵考與尋??婆e迥異,與鸞儀科更是大相徑庭,為何一個閑散宗室,卻對它如此上心呢?
皇帝入殿之后更過衣,照例在東暖閣里批折子。她仿佛打算把之前積攢下來的文書一氣料理完,默不作聲地一份份讀得飛快,直到掌燈時也還在案后奮筆疾書,別說晚膳,就連平日里常進的茶點也一樣沒動。
崔成秀連著送了幾回茶,都是原封不動地在御案上放涼了撤換下來,實在沒了法子,只得硬著頭皮進西值房尋顧沅,賠著笑臉打恭作揖求顧沅幫忙:“還請顧小娘子費心吶!”
既然要與人對質,事先自然要有所準備。太后遣人送了厚厚一摞文書來,除了端王當日的說辭,還有宮內胡阮娘的履歷及各處相應的條例名冊等,顧沅正在值房里仔細整理,揣摩說辭,聽崔成秀訴說了來意,想了想便將手里文書收拾了,起身入殿。
按崔成秀的心思,皇帝一下午不曾見顧沅一面,見了面必定要問上幾句,自己再尋機進去敲敲邊鼓,便能讓皇帝歇上一刻,沒想到這一次打算卻落了空,顧沅將茶送到皇帝手邊,皇帝卻眼睛不離奏折,手里的筆也一樣不停,只蹙著眉道:“朕不是說了這里讓別人伺候,你先回去歇著?崔成秀呢?他硬把你拉過來,自己去哪里偷懶了?還是說他忘了朕的訓誡,又想玩老一套的花樣兒?”
她語氣平靜,內里意思卻重,崔成秀在殿門口候著,心里“咯噔”一聲,立時掀簾入殿,賠著笑獻媚:“奴婢怎么敢偷懶?小爺近來胃口不好,奴婢才去御膳房轉了一圈,最近梧州皇莊子貢上來各色小菜,說是仿梧州民間風味制的,請宮里主子們嘗個新鮮。老娘娘前幾日嘗了,說是味兒和京里的不一樣,倒也還不賴,奴婢讓他們備上粥一并送過來,小爺也嘗一嘗?顧小娘子是梧州人,不正好也一并賞鑒賞鑒,看看地道不地道嘛!”
皇帝眼睛依舊抬也不抬:“告訴御膳房,一會兒按朕的份例備一份膳,加一道紅燒肉,一道罐煨山雞絲燕窩給阿沅?!?br/>
崔成秀不敢應口,只看了顧沅一眼,顧沅朝皇帝一拜:“這樣僭越,奴婢承受不起,還請小爺——”
“朕早說過,你不是旁人!”皇帝仿佛是再壓不住心里的焦躁,撂下朱筆猛地站了起來,“就算是再加兩道菜,也不過是七樣,比福慶樓里的席面差得遠了,你怎么承受不起?”
除了朝務,皇帝幾乎從不曾這樣疾言厲色,這一場火雖然發(fā)得莫名,但由頭卻是自己,聯(lián)想起近來鸞儀局有進無出的一干人,崔成秀嚇得一個哆嗦,跪在地上狠狠叩了幾個頭,也來不及數(shù)數(shù),揚手就朝自己臉上狠狠招呼:“奴婢胡亂說話,惹小爺生氣,求小爺恕罪!”
“不干你的事。”顧沅臉上是純然的驚訝,沒有一絲心虛惶惑,更襯出皇帝的失態(tài)無禮,皇帝心里一陣無可奈何的沮喪,閉上眼睛平了平氣,又在案后坐了下去,語氣平靜,唇角還是繃得緊緊的,“不干你們的事,是朕自己心緒不好。崔成秀,晚上送那幾樣小菜給阿沅嘗嘗,朕還有折子要看,沒事不必來打擾。”
崔成秀如蒙大赦,朝著顧沅使了個眼色,見顧沅仿佛還在猶豫,忙自后面悄悄提醒:“小娘子,且告退吧?!鳖欍渑c他一起卻行退到殿口,將將轉身的時候,她忍不住又抬頭向殿內望了一眼,殿內皇帝獨自坐在御案后,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更顯出形單影只,讓顧沅心里也忍不住一痛。
崔成秀一張胖臉上左右兩個通紅的巴掌印已經(jīng)腫了起來,在她身后捂著腮幫子吸著涼氣,招手叫過崔三順來一處嘟嘟囔囔:“這么著不是個事兒,要是有個閃失,老娘娘再怪罪下來,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要不——”
顧沅想了想,轉過身:“崔師傅,能不能應我一件事?”
顧沅退出殿外,皇帝的奏折也再看不下去,她將朱筆丟在一邊,心里一陣陣煩躁沮喪:顧沅的話明明沒什么過錯,自己怎么就失態(tài)了呢?這樣惡聲惡氣,把火往別人身上撒,別說人君,就是尋常人不會做,自己怎么就耐不住呢?越想對一個人好,便越覺出自己的無力,皇帝幾乎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她不會陪顧沅談天論文,琴棋書畫也拿不出手,除了政事,也不知道民間那些閑談掌故,顧沅在宮里,她除了賞賜些顧沅不在意的衣食物件,竟也再沒什么能給她的,看著顧沅與恭王世子相談甚歡,皇帝幾乎惶恐得坐不住:她從未見過顧沅與旁人這樣相談默契的模樣,對比得自己簡直笨拙得可憐,可是顧沅若是喜歡了旁人,她該怎么辦?
這個念頭在皇帝心里揮之不去,讓皇帝逃避似地批了一下午奏折,終于再也逃避不下去,她根本不會討顧沅的歡心,即使想要學也無從著手,從來沒有過的惶恐讓皇帝束手無措,她心亂如麻地坐在御案后面出神,顧沅的聲音卻突然在耳邊響起:“小爺在想什么?”
“你怎么——”皇帝的話說到一半,聲音驀地僵住。顧沅手里黃楊木托盤里擺著銀攢盒,七八樣小菜眾星捧月般的簇擁著中間的一碗清湯細面,湯頭清澈,里面銀絲一樣的面條碼得整整齊齊,顯然做面的人功夫不俗,只是卻不是今天膳單上的菜色,皇帝以往也沒見過。
皇帝恍然明白,心驀地狂跳起來,只覺得血氣上涌,幾乎聽不清顧沅溫軟的聲音:“梧州人通常都用這些小菜配面來吃,奴婢做了一碗,小爺嘗嘗?”
既然不惜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為什么剛剛卻連與自己攜手都不肯?顧沅的時近時遠讓皇帝忽喜忽悲,讓她心動,讓她心亂,也讓她心生怨恨。一股酸澀忽的沖到胸口,皇帝抬起眼睛,破釜沉舟地開了口:“阿沅,你被我牽連在這宮里,我從來沒問過你的心思——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皇帝極力語氣平穩(wěn),聲音里還是漏出不安來。顧沅抬起眼與皇帝對視,那雙眸子里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展露在她面前,讓她舍不得,放不下,也開不了口。
怨是自然怨過的,平白無故被牽連至功名盡削有家難回,淹留在深宮里改名換姓地為人奴婢,就算知道皇帝并不過錯,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來,也總有些耿耿于懷,可她卻越來越覺得,這些耿耿于懷卻越來越與那些事無關——雖然面上溫和,畢竟是天家人,骨子里都一樣的強橫霸道,無論顧沅愿不愿意,皇帝都硬生生把自己的心思攤在她面前,不依不饒地步步緊逼,讓她無處逃避,無處躲藏,甚至無從敷衍,她讓顧沅欣喜,讓顧沅無措,讓顧沅無可奈何,也讓顧沅心底暗自生起一絲怨恨——為什么眼前的人非要是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