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跟孫祥羽一塊的另一名中尉問。
“戰(zhàn)場延伸了,駐地被數(shù)枚炮彈擊中,出現(xiàn)人員傷亡,上級要求我們立刻增援,并保證所轄范圍內(nèi)的平民安全撤離!”孫祥羽沉聲道。
有人從車上往外看,看到剛上飛機的那群士兵,又呼啦啦全下來了。
呂志民聽的臉都黑了,轉(zhuǎn)頭看向唐磚,心想這特么不光是個菜鳥,還是個烏鴉嘴,說啥來啥!
敵人已經(jīng)打上門,不管什么原因,首先得打回去確保自身安危再說。
軍車呼嘯著駛離機場,朝著駐地行去。
一路上,他們聽到好幾次炮聲,腦袋上飛機來回盤旋,看不清楚是哪家的。
這些聲音,給了士兵們很大的壓力。他們參與維和以來,還是頭一回遭遇正式戰(zhàn)斗,要說不緊張,不害怕,絕對是騙人的。
好幾個較為年輕點的,渾身都在發(fā)抖。
其實孫祥羽也很不安,這個國家不算太大,但地產(chǎn)資源豐富,具備極大的戰(zhàn)略價值。所以一直以來,都十分不安穩(wěn),沒事就有人過來搞事情。
然而那些亂打一通的部隊,都不太敢和華夏爭鋒,維和部隊駐扎了近十年,始終沒出過亂子,開槍的次數(shù)都屈指可數(shù)。
從剛才衛(wèi)星電話的內(nèi)容來判斷,這次的炮火不是偶然,而是戰(zhàn)場真的延伸到了大后方。大半個國家,都被牽扯其中,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局部戰(zhàn)爭。
想再獨善其身,已經(jīng)很難。
目前駐地已經(jīng)向距離這里很遠的海軍軍艦發(fā)布求援信息,但是增援部隊到來前,一切都得靠自己。
后方的軍車也追了上來,幾輛軍車呼嘯前進,不久后,駐地遙遙在望。
此時已經(jīng)算進入戰(zhàn)區(qū),一路上能看到許多逃難的人正在狂奔。
還不等抵達駐地,一枚導(dǎo)彈迎面射來,旁邊的軍車當即被炸了個底朝天。唐磚乘坐的這輛,輪胎也立刻爆掉,歪斜著撞進路旁的民房中。
孫祥羽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形,顧不上灰頭土臉,立刻大叫:“全部下車,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
旁邊的中尉咳嗽幾聲,補充了句:“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孫祥羽看了看他,沒有反駁。不得擅自開槍,是軍隊的鐵律,無論做什么事情,我們都要有理有據(jù)!
別人不動手,我們也不能動手!
眾多士兵下了車,從民房里跑出來,才看到緊跟而來的兩輛軍車,其中一輛正在熊熊燃燒。數(shù)名軍人渾身被火焰包裹,痛苦的哀嚎,有人正在拿麻布和衣服想幫忙撲滅火焰,。
然而汽油哪是那么容易撲滅的,遠遠的,又有炮彈的呼嘯聲傳來。
孫祥羽當即大呼出聲:“敵襲!臥倒!”
話音剛落,炮彈就在那幾個著火的士兵身旁落下。轟隆隆的巨聲,震的人耳膜發(fā)疼,意識都有些不清楚。而那幾個士兵,卻已經(jīng)沒了性命。
“該死!”孫祥羽憤怒的錘了下墻壁,其他士兵也眼眶發(fā)紅。
戰(zhàn)友就在眼前慘死,誰能不憤怒?
兩輛軍人,幸存者只有不足一半,雙方迅速匯合,作為唯一的軍事主官,在另一股維和部隊的長官已經(jīng)喪命的時候,孫祥羽不得不帶領(lǐng)著人員繼續(xù)前進。
他試過往駐地打電話,卻沒有人接,不知道是線路被炸毀了,還是別的原因。
但無論如何,既然駐地最后的要求是請求支援,他們就必須得去。
炮火的延伸,使得路程十分艱難,到處都是彈坑和倒塌的樓房。以往暢通的道路,此刻變得十分擁堵,許多??吭诟浇男≤嚕瑪[的像小龍蝦一樣。
唐磚并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這種凄慘的場景,他也從未看過。
本以為是簡單的維和駐扎,卻沒想到,剛來的第一次,就遇到這么大的場面。
整整一車的軍人,最少也有幾十人,說沒就沒了。
孫祥羽帶人往駐地去的時候,也沒有說什么動員的話,只簡單的一句:“目標駐地,全體前進!”
所有人都沒二話,跟著他就走了,這讓唐磚很不習(xí)慣。
在他看來,這些人應(yīng)該猶豫一下,或者說考慮一下。這樣的炮火中,連他都不敢保證自己的安全,這些普通人又能怎么樣?
萬一走在路上被炸了一下,這輩子也就大結(jié)局了。
可是,沒有人猶豫,先前那幾個害怕到渾身發(fā)抖的人,現(xiàn)在身子依然在抖??商拼u看的出來,他們現(xiàn)在的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是要報仇的怒火!
這些人充滿了血性,勇敢而無畏,是唐磚在紅塵之中很少看到的精神。
隱約間,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么要來到這里了。
不是為了維和,而是為了見證某些東西的存在,以免太早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
軍車毀壞的地點,距離駐地已經(jīng)不遠,一陣急行軍后,孫祥羽終于帶人回到駐地。
此時的駐地,和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
到處都是硝煙留下的痕跡,四處閃耀著火花,不時可以看到一具具死尸匍匐在地。
孫祥羽快步跑過去,抓住一個正在忙著搬運尸體的士兵,厲聲問:“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那名士兵似乎剛哭過,跟個花臉貓似的,血和灰染在了一起,看起來有點滑稽。
但誰還敢說他滑稽,光是看著他一邊搬著戰(zhàn)友的尸體,一邊哭的樣子,就沒人會說這句話。
“聽我的命令,一隊二隊擔任警戒任務(wù),其他人立刻幫忙收攏戰(zhàn)友的尸體。記住!哪怕是一根手指也要給我找回來!”孫祥羽紅著眼大吼,然后跑進駐地深處,找還活著的領(lǐng)導(dǎo)。
士兵們立刻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唐磚也沒閑著,伸出兩只手,分別抓住兩具尸體拎起來,朝著一處專門存放尸體的房間走去。
然而剛走沒兩步,就被人用力抓住。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可能還沒唐磚大。
他像發(fā)怒的猛虎,狠狠瞪視著唐磚:“你在干什么!”
唐磚低頭看了看,回答說:“幫忙搬尸體啊。”
“難道你不能對他們表現(xiàn)的尊重一點嗎!給我放開!如果是這樣的搬法,我寧愿讓他們暴尸荒野!”年輕士兵用力掰開唐磚的手,然后招呼另一人,小心翼翼抬著尸體進了屋。
唐磚愕然,轉(zhuǎn)頭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似乎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
他們搬運尸體的時候,甚至比對待活人還要小心許多,生怕再碰壞任何一處地方。
這是另一個讓唐磚不解的地方,人都死了,為什么還要做這種浪費時間,降低效率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把尸體找回來,才應(yīng)該是最重要的吧?
可是,這里好像沒一個人能想到這點。
所有人的態(tài)度都幾乎一致,唐磚看了會,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他轉(zhuǎn)過頭,見呂志民站在身后。
這位炊事班的班長似乎看懂了唐磚的疑惑,問:“是不是覺得我們這樣做很浪費時間?”
唐磚猶豫了下,最后還是點頭,說:“炮彈就在腦袋上飛著,這樣很容易耽誤時間,增加危險?!?br/>
“你知道嗎,以前的大戰(zhàn)役時,為了奪回一具隊友的尸體,我們的軍隊往往可能犧牲數(shù)人甚至十數(shù)人。這樣的行為,無論以什么角度來看,都是無比愚蠢的。”呂志民說:“但你知道,為什么那些傻子還一直堅持嗎?”
唐磚搖搖頭,他如果知道,也不會站在這發(fā)呆了。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用腦子去思考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是為了理智去活著的。”呂志民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手,說:“雖然不是兄弟,不是親人,更可能不是朋友。但是,我們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如果有一天,你明白同胞兩個字的意思,就不會再有這樣的質(zhì)疑了?!?br/>
說罷,呂志民從旁邊走開,和另外一人四處搜尋著散落的殘肢。
唐磚看著他忙活的背影,眼里的迷茫依然很濃。
同胞……
他是個孤兒出身,從小流浪,見慣了人世間的爾虞我詐。
在唐磚心里,世人要么是愚昧的,要么是奸詐的,沒有所謂的好人和壞人分別。如果有人想殺你,你反手把他殺了,那你還是壞人嗎?
你覺得別人壞,只是因為你打不過他,騙不過他。
所以,那個時候他從不覺得自己屬于哪個團體。
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都是這個世界賦予他的資源。而這些資源唯一的用處,就是讓自己活下去。
直到他跌落懸崖,來到那仿若仙境的山上,這個想法才略微有些改變。
不過唐磚還是沒覺得世界變了,他的想法,只為仙女師父而變,對其他人,一如既往。
什么是同胞,唐磚真的沒有這個概念。
就像詹向玉心里,把人分成可以殺的,和不可以殺的。
那么唐磚心里,就是可以結(jié)緣的,和隨便欺負的。
同胞是什么?
突然提起這個詞,他心里甚至有些陌生,有點想不出這倆字怎么寫的了。
越是想,就越模糊。
只是,看著一個士兵因為無意碰到了尸體的腦袋,導(dǎo)致那具尸體本就差點脫落的眼珠子掉在地上而失聲痛哭,連聲道歉的時候,唐磚忽然覺得,心里有股子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