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二舅說了這么多，葉洛盡管心里壓抑，但卻沒說什么話。因為無論如何，邱志高都是長輩，被自己長輩說兩句那是應(yīng)該。再者自己找人借錢，借與不借都在二舅，畢竟錢是他的，怎么分配那是他的權(quán)利。

    可眼下見到二舅居然將矛頭指向老媽，言語之間依舊沒半點客氣，葉洛心里就不樂意了。

    平凡的家庭當(dāng)中，即便不能享受富人所擁有的那種奢華，卻也有一份千金難買的溫馨。

    這些年，家里過得雖然不怎么富裕，可爸媽一直在為這個家勤勤懇懇的出著力，從來沒有虧待過自己。這次為了能給自己借到學(xué)費，老媽更是放下顏面、低下身段兒來找二舅借錢。葉洛即便嘴上不說，但決不允許任何人對爸媽頤指氣使，即便這個人是自己的二舅，也絕對不行！

    借著酒勁兒，葉洛“騰”的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著實把此時還在喋喋不休的邱志高嚇了一跳。

    “小洛，你……”

    感覺到葉洛身上突然冒出了一股戾氣，葉媽邱云微微一愣，連忙扯了扯葉洛的衣襟，示意他趕快坐下來。她本能的感覺到，兒子現(xiàn)在好像是準(zhǔn)備發(fā)飆來著。

    邱云心里當(dāng)下就是一緊。

    她也從葉洛二舅的話里面聽出來了，二弟并不想借錢?？删退阕詈蠼璨怀鰜恚矂e傷了和氣不是？畢竟都是一家人，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如果因為這事兒鬧得不愉快，以后在街坊鄰居面前還怎么做人？

    然而這一次，一向乖巧聽話的葉洛卻是不為所動，他眼睛死死盯著此刻同樣訝異的二舅和二舅媽，冷聲說道：“二舅，我自己的路該怎么走，我自有分寸?！?br/>
    言外之意，就是說用不著你在這兒bb。

    弦外之音，邱志高也聽出來了，他又不傻。見到外甥似乎生氣了，邱志高其實也早就有了準(zhǔn)備，誰讓這本來就是件尷尬事兒呢？

    盡管心里有些不快，可他又不能真和自己外甥計較，當(dāng)下還是擺出一副老好人的面孔，繼續(xù)安慰道：“小洛啊，我剛才的那些話雖然不怎么中聽，可總歸也有它的道理不是？你回去好好想想，再結(jié)合結(jié)合你爸媽的意見，看看他們怎么說，過幾天如果你還決定繼續(xù)學(xué)音樂的話，到時候過來找二舅，二舅一定幫你?！?br/>
    葉洛聞言冷笑。

    這第一次過來借錢就不情愿，難道說第二次再來就愿意了？恐怕只有更加的不耐吧！況且，就算到時候二舅真咬了咬牙愿意把錢借出來，葉洛也放不下臉面過來拿走。

    嘴角的冷笑弧度微微一彎，葉洛擺了擺手，直接出言拒絕道：“不用了二舅，當(dāng)初既然選擇音樂這條路，那我就一定會在這條路上走到底。你說學(xué)音樂沒前途，那我問問你，你覺得現(xiàn)在什么專業(yè)有前途？”

    葉媽邱云看兒子居然和他二舅硬剛上了，臉上尷尬不已，一直給葉洛使眼色讓他低調(diào)，可葉洛卻好像沒看見似的。

    見外甥這會兒說話越來越?jīng)_，邱志高心里極度不爽，陰沉著臉答道：“那些普通的專業(yè)，畢業(yè)了之后不比藝術(shù)更容易找到工作？”

    葉洛可不這么認為，他笑道：“現(xiàn)在就業(yè)壓力這么大，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難道考一個所謂的熱門專業(yè)，以后就一定能飛黃騰達？我命由我，不由專業(yè)?！?br/>
    二舅媽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這孩子，還越說越來勁兒了這……”

    邱志高也是撇了撇嘴道：“有理想是好的，可最后總得立足現(xiàn)實不是？藝術(shù)生的學(xué)費那么高，就算你復(fù)讀一年來年考上了，就你們那家庭條件，你覺得能堅持到你大學(xué)畢業(yè)嗎？”

    別說大學(xué)了，恐怕連接下來這一年的培訓(xùn)費都拿不出來吧??？

    三千塊錢，自然是不多的，真借給這葉家母子，也未嘗不可?？扇f一他們借了這次，還想著下次怎么辦？那我豈不是等于捅螞蜂窩了！

    聽到邱志高說的這話，葉洛怒極反笑。微醺的小臉也因為憋悶，而脹得通紅：“二舅，從猜到你不想借錢的那一刻，我就不指望著你會幫我了，你又何必繼續(xù)打擊人呢？是，我承認音樂這條路不好走，可再難的路，總歸是人走出來的。我知道你對我的選擇不理解，我也知道我家的條件確實不適合走這條路，可它是我心里的一個夢。你可以瞧不起我的家境，也可以瞧不起我的選擇，但是――”

    說到這里，葉洛直視著邱志高的眼睛，他眸子里閃出了一道森冷的光：“請你不要瞧不起我的夢想！”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客廳，頭也不回。

    “這孩子，怎么能這么跟你二舅說話呢這！大姐你看看這小洛，真是越大越不像話了！”二舅媽指著葉洛離去的背影，向葉媽邱云指責(zé)道。

    二舅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顯然葉洛說的話，讓他感覺無地自容。

    邱云這會兒也是尷尬不已，連忙賠不是道：“弟妹你先別急……志高，小洛也就是中午喝得有點多，這是酒勁兒上頭了。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回去我一定批評批評這孩子?！?br/>
    邱志高臉色陰晴不定，最后長長的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好了大姐，我知道?；厝ズ煤脛駝袼?，年輕人沖動一點也正常?！?br/>
    邱云道了聲歉，又擔(dān)心葉洛醉醺醺的走在路上不安全，急忙向葉洛離去的方向快步跟了出去。

    ……

    ……

    睜開朦朧的睡眼，窗外已是一片月明星稀。

    葉洛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記得從二舅家里出來后，腦子里積攢的酒勁兒仿佛一下子爆發(fā)了開來。搖搖晃晃走回外公家的途中，正要栽倒在路上的時候，貌似是老媽從后面跟上來扶了自己一把。

    打開手機看看時間，不知不覺這會兒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了。

    “原來我竟然睡了這么久……”葉洛搖頭苦笑，隱約記起下午發(fā)生在二舅家里的一切，笑得就更苦了?！斑@下完蛋，徹底把二舅給得罪了。”

    甩了甩頭，醉酒后的腦袋直到現(xiàn)在依然還有一絲陣痛，葉洛下床打開臥室的燈，想要出去找瓶水喝。卻聽到不遠處爸媽的臥室里，這會兒傳來了陣陣談?wù)撀?，似乎直到現(xiàn)在他們還沒睡。

    院里的哈士奇聽見動靜，抬頭看看小主人臥室亮起的燈，待發(fā)現(xiàn)沒什么異常狀況之后，閉上惺忪的狗眼又躺了下去。

    “這下好了，錢沒借到，還鬧了個大灰臉……”葉洛斷斷續(xù)續(xù)聽到，老爸的聲音飄了過來。

    緊接著老媽的怒責(zé)就傳入了葉洛耳中：“借錢借錢，有事兒就想著借錢！要你有什么用？要不是你沒什么本事，我們娘兒倆能跑過去看別人臉色??？”

    “呃，你別生氣嘛，我也就是隨口說說而已。”老爸連忙道歉。

    “指望你個沒用的死鬼，我看這輩子是別想發(fā)家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下午那會兒，當(dāng)時小洛沖著他二舅說的那些話，其實也是我心里想說的。你還真別說，看著他二舅被他說的臉都黑了，我心里還真覺得挺舒服。”

    “你呀！怎么就不教給兒子點兒好的？說是說得痛快了，有用不？”

    “你是不知道，下午他二舅那嘴里一口一個‘你家條件差’，當(dāng)時把我給氣得啊……真想甩他一個耳刮子。虧得小洛去之前還想著給他送一條皮帶，你說有這么當(dāng)舅的嗎？這些年他家里面做水果生意，這都十幾年了，也沒讓小洛吃過他們家一個蘋果?！?br/>
    葉媽說完，像是還不解氣，繼續(xù)將矛頭指向了四姨家：“還有他小姨。小洛送給她那條圍巾時，居然說什么‘這次終于知道給你姨買禮了’。你說這話說的，也忒沒水平！她當(dāng)姨的不說關(guān)照關(guān)照外甥，居然還想著外甥的東西，這像話不像話？”

    葉爸急忙點頭：“不像話不像話，的確不像話?！?br/>
    等到邱云說痛快了，葉啟航苦笑道：“可現(xiàn)在小洛學(xué)費的問題，不也還是沒得到解決嗎？藝校開學(xué)時間早，還有一個多星期就開學(xué)了，咱們還是趕快想想辦法吧，別讓兒子到時候為難……”

    說到這里，邱云也沒了轍。

    “要不，我去找我做工的那家人借點兒？那家人脾氣還不錯?！?br/>
    邱云平日里做一些家政工作，也就是保姆，根據(jù)公司的安排，負責(zé)給有需要的富裕人家做一些打掃衛(wèi)生之類的雜事。這種工作說穩(wěn)定也穩(wěn)定，說不穩(wěn)定也不穩(wěn)定，有的家政人員與雇主合得來，給一戶人家做工的時間可能就長一點。

    邱云為人勤快，在現(xiàn)在做的這家雇主家前前后后忙活了兩年，算是有一定感情基礎(chǔ)了，這次就想到了找雇主家里先借點兒應(yīng)急。

    然而聽到這個建議，葉爸卻表示反對：“不行，這個主意不太好?，F(xiàn)在這世道，誰相信誰??！你說借錢應(yīng)急，指不定人家還想著你是不準(zhǔn)備干了、所以才要先借筆錢然后溜走呢。別到時候錢沒借著工作再丟了，可就得不償失了?！?br/>
    邱云無奈道：“那你說怎么辦？”

    葉啟航也沒主意，有主意的話他早就想到了。然而兒子的學(xué)費大事又不能不解決，最后只得無奈著說道：“要不我去找找我公司領(lǐng)導(dǎo)，看能不能把我下個月工資先預(yù)付了。這樣的話再加上家里的兩千塊錢，應(yīng)該也就夠了。”

    “那你公司能同意嗎？”

    “放心吧，我在公司做了這么多年，也算是一個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的老員工了。有以往的信譽在，這點兒請求他們應(yīng)該還是能答應(yīng)的，這幾天我抽個機會過去找領(lǐng)導(dǎo)試試?！?br/>
    “好吧，現(xiàn)在也只有這樣了……”

    “嗯，趕快睡吧，這都十點了，待會兒再吵著兒子睡覺可不好?！?br/>
    ……

    夜已深，葉洛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沒有了睡意。

    剛剛爸媽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他的耳中。事實上，作為一個普通家庭的子女，他又何嘗不知道音樂這條路的艱辛？

    是，想要靠藝術(shù)來考上本科是挺容易，只是在以后呢？

    畢業(yè)之后，多少原本懷揣著藝術(shù)夢想的孩子，為了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不得不放棄了心中的藝術(shù)之夢……

    他們當(dāng)中，或許是有一部分的人，本來選擇成為成為藝術(shù)生的理由就是為了考大學(xué)?？筛嗟?，卻是希望靠著自己那雙并不強壯的雙手，在這紛亂的世界中，闖出一條璀璨的藝術(shù)之路！

    在他們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斗志昂揚？哪一個不是信心滿滿？只是后來，或是由于先天條件的不足，或是像葉洛這樣因家庭原因的限制，他們不得不將心中的夢想殘忍停止。

    無論他們最后的選擇是什么，毫無疑問的是，在他們沿著這條路踽踽獨行之際，他們當(dāng)中的每一個，都是真正的勇者！

    下午二舅說得話雖然刻薄，但也的確有一定道理，這一點葉洛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難道說自己就得因家里條件差，放棄這憧憬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音樂之夢？不！這絕不可能！

    只是……

    未來的路，該怎么來走？

    葉洛心里沒底，只憑借一腔熱血，很顯然是不夠的。窗外那輪彎月轉(zhuǎn)過樹梢，屋子里的亮光漸漸變少，他合上朦朧的眼皮，酒醉讓他這會兒腦門仍隱隱生疼。這一夜，注定難以入眠。

    就在這恍惚之間，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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