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書沒有打算回答他,因為韋麟這個時候推門出來了,她對上他的視線,臉上是寧靜淡然的笑意。
Chris也在一瞬間恢復(fù)了溫和無害的笑臉,上前一步走向韋麟:“韋,我妹妹她……”
韋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我想她很快就會沒事了。”
Chris就像什么都聽不明白那樣,拍拍韋麟的肩膀:“這次又麻煩你了,我也一直勸她,但你也知道,她對你……”他故意地停下話題,看了梁書書一眼,帶著一種無言于表的慚愧之情繼續(xù)說到:“除了你,誰勸她都不聽,梁小姐,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你不會介意吧。”
這一眼讓書書覺得很不舒服,她的內(nèi)心就因此長出無數(shù)利刃,一路往上就要劃破她的口腔筆直的飛射出來。
韋麟站在旁邊一聲冷笑,又轉(zhuǎn)過頭去對著書書放緩語氣:“我們走吧。”
她半垂著眼睛,也輕輕笑了:“琳達她好像對我有一些誤解,我難得見到她,想趁這個機會跟她解釋一下?!闭f到最后一句,她就抬起頭,又對著韋麟笑了笑。
“確定不要緊嗎,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叫我。”韋麟不太放心,但仍然尊重她的意思。
Chris往前走了一步,想是要擋住書書的去路最終猶豫了一下又讓開了:“我妹妹情緒不好,如果有什么過激的舉動,還請梁小姐不要介意?!边@一次他臉上全然一派的兄妹情深。
“琳達是病人,我不會刺激她的。”從Chris身邊路過時,她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著的是無可挑剔的禮貌。
她進去之后,韋麟順便走到吸煙區(qū)去抽煙,看見Chris還在門口:“走啊,非禮勿聽。”
*
書書進去病房的時候順手關(guān)了門。
琳達側(cè)著身子對著房門向里躺著,聽見有人進來,不耐煩的喊道:“滾出去?!?br/>
書書在旁邊沉默的站了一會,琳達卸了妝以后看起來臉色黯淡了不少,氣質(zhì)倒是更加囂張了,她這才輕飄飄地開口:“你哥哥一直在外面攔著,我好不容易進來了,不舍得滾出去。”
琳達一聽到是她的聲音,瞬間像觸電一樣從床上彈起來,順便就習(xí)慣性的往床頭邊摸去,唯一的一個水杯已經(jīng)在梁書書第一次進門的時候就砸過了,所以她現(xiàn)在只能兩手空空的望著書書。
書書伸手取過她病床前的病歷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韋麟他都不看這個的嗎,哦,我想他大概是不耐煩看吧。媒體為什么會相信你的鬼話,哦,我忘了它們給錢就能上?!?br/>
這是她第一次稱呼他的全名,第二次開口說他的名字,而且還是在另外一個女人面前,那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無比的自然,就好像她已經(jīng)在私下練習(xí)過千百遍一樣。
但是聽在另外一個女人嘴里卻無比刺耳,琳達找不到能扔的東西,又開始捂著頭大聲尖叫:“滾出去,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br/>
“可我覺得這句話來形容你更合適呢,琳達小姐。”書書向前一步,略略坐在琳達的床沿邊:“不如我送你一本人體解剖書吧,好好了解一下主動脈的位置,就算不是下一次,那總有一次你一定能派上用場?!?br/>
琳達開始沖上前來撕扯她的頭發(fā),她臉上掛著的微笑還沒來得及消失,在韋麟因為聽到琳達的尖叫把門撞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
“有沒有受傷?”韋麟沖過來一把甩開琳達,扶著書書站起來。
她輕輕的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又用手捂著自己的頭,琳達手上還拽著幾縷從她頭上扯下來的頭發(fā)。
“你夠了沒有,看看你現(xiàn)在這樣,十足的瘋女人?!表f麟沖著琳達吼了一句。
Chris急急地從后面擠進來,快步感到琳達面前,摟著她的肩膀:“琳達,出什么事吧,你沒受傷吧?”
“呵,你妹妹你還不了解嗎,她像是有事的那個人嗎?”韋麟開始冷嘲熱諷,聲音里夾雜著幾許不耐煩。
書書用手理了一下頭發(fā),“琳達,你好好養(yǎng)病,等你心情好了,我再來看你?!彼f話的時候,仍然是一貫的溫柔淡漠,語氣里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滾出去?!绷者_又開始哭嚎。
“我們走。”韋麟牽著書書走出去。
大門在背后“砰”的一聲鎖上,等他們走出有些距離,還能聽見琳達的哭喊和咆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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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路邊的香樟樹飛速倒退,她眼前一一閃過高大的樓宇和霓虹,在這一片迷醉的光景里,她開始想起那天下午在咖啡廳遇到韋麟和琳達,那柄遞過去的冰淇淋長匙,那一句毫不留情的的侮辱,“一個golddigger,偽裝成純良無害的樣子,去勾引韋麟”,那柄長匙一寸一寸碎裂成渣,那個長句子一個字一個字燃燒成灰燼,火光盛起的時候,她在心中感嘆了一下那火焰的美妙之處。
“我有了一點露亞的消息?!表f麟開車,并不看她。
“真的,謝謝。”她回過神來,這么快就有露亞的消息讓她那種長期克制的不安感減少了一點,她偷偷看了一眼韋麟,他的下顎弧度完美的恰到好處,流暢又不失硬朗,嘴唇上細細看去有稀稀拉拉的青色胡渣,她順著他脖子上的喉結(jié),鎖骨,肩膀一路往下,最后定格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面,然后她轉(zhuǎn)過頭去,看著自己那一邊的玻璃上,那上面有韋麟整個人的影子,有一半被她自己擋住了。
“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表f麟目不斜視的甩過一句話來。
“我剛才只是在看外面的摩天輪,聽說是世界上最高的。”
韋麟笑了一笑,靜默了幾秒鐘之后,再度開口:“為什么一定要找到露亞?”他的名氣和地位很容易就會有人幫他做事,他出面去找一個人,好過她一個人像蒙了眼的兔子一樣在這個城市里四處亂竄,他隱瞞了一些關(guān)于露亞的消息,想著等到見面她自然就會知道。
“總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彼@段時間心底最大的不安居然就在此時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
“如果我做錯事了會怎么樣?”她有些不確定的開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每天都在犯錯,感覺很痛快?!表f麟又開始笑:“說真的,我也缺個翻譯啊?!?br/>
“給大明星做事每天都當(dāng)牛做馬吧,我沒空?!闭f起來,雀鷹的那個兼職翻譯,因為旗下的藝人都太特立獨行了,所以她也樂得清閑。
“好的,書書小姐,下一次我會提前預(yù)約你的時間,請一定要留給我。”
*
第二天,韋麟帶她去邊緣區(qū)找露亞。他拉著她穿梭在陰暗的小巷子里穿來穿去,最后停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前面,工廠外面的墻壁上涂滿了巴斯奎特風(fēng)格的涂鴉和各種大寫的臟話。
韋麟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露亞就在里面,有人會把她帶出來。
她有些好奇:“不怕被人認出來嗎?”
韋麟啞然:“我在這里長大?!?br/>
他們隨意地靠在外面的墻上聊天,旁邊蹲在地上的流浪漢開始沖她吹口哨,韋麟一把拉過書書,跟她換了個位置,自己擋在流浪漢面前。
她想找一些安全的話題來聊,她不太懂音樂,又不想觸及韋麟的過去,露亞的事她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想來想去最后只好說:“歌迷偶遇你的時候,會感動的熱淚盈眶,會撲上來說你是我唯一的光嗎?”
韋麟又笑了,他一手撐在墻上哈哈大笑:“她們都只想睡我。”
書書一愣,可是秦薇不是這么跟她說的啊。然后她又聽見那流浪漢的心聲:“你太他媽蠢了?!?br/>
隨即工廠里面出來個一臉陰郁的哥特青年,走到韋麟面前一句話都不說,對著他搖搖頭,接著韋麟回頭來跟她說:“露亞不在,我們改天……再來?”
他們回去的時候撞上了一起斗毆事件,就是電影里常見的那種街頭不良少年聚眾圍毆,地上躺著個男孩,一伙小青年圍著他打的打踢的踢,男孩子被打的鼻青眼腫,卻倔的很咬著牙一言不發(fā),他眼神冰冷的掃視著面前的每一個人,尋找機會準備反擊,但是對方人多勢眾占據(jù)了絕對優(yōu)勢,他被打的無還手之力。
書書退后一步到安全距離,開始拿出手機拍照。
在斗毆快要發(fā)展成街頭喋血事件時,韋麟看不下去了,看了她一眼,然后沖上前去不知道吼了一句什么,一下子沖到人群里面去,一把推開為首的那個,“他欠了你們多少錢?”
書書用手捏著手機停止拍攝,現(xiàn)在她開始有些擔(dān)心了,她一直緊盯著韋麟,密切觀察周圍的動靜。
為首的小青年報了個數(shù),韋麟一聲冷哼,“才這么點就砍人,太沒出息了?!彼姹话ご虻哪泻⑦€了錢,一群人頓時罵罵咧咧的作鳥獸狀散去,滿臉是血的男孩撐起一條胳膊,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一言不發(fā)的轉(zhuǎn)身走掉。
“挺酷的?!表f麟在后面吹了聲口哨。
書書這時候收回手機,“怎么知道是錢的事?”
“這種事我見多了?!表f麟嘴角漾起一個弧線,像是陷入到什么深沉的回憶中去:“有時候我是被打的,有時候我是打人的?!?br/>
“嗯。”她突然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
第一次,他們之間出現(xiàn)了這種略讓人沉悶的如死水一般的沉默。
后來韋麟先忍不住了,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她:“你拍了些什么?”
她把手機給他看,剛才短短那一會,她拍了幾十張照片,一大半是黑白風(fēng)格的大頭照,街頭上的不良青年們表情扭曲而具有過渡的視覺沖擊力,每個人都有無窮無盡的憤怒要向這個世界宣泄,每個人的憤怒都被放大了很多倍,她的拍照風(fēng)格是威廉·克萊因時代流傳下來的憤怒的街頭攝影風(fēng)。
韋麟用手指一張張滑動那些照片,書書站在一旁給他解釋道:“因為沒有帶相機,就先用手機拍了,等回去再把照片全部整理出來?!?br/>
他回過頭去,還是一張明艷無比的臉,眉眼間都是淺淺的溫柔婉轉(zhuǎn),他第一次覺得那溫柔淡然的背后也許藏著些他不懂的東西,那是她從未提及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