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亭關(guān)的南軍軍營中，陳亨打開馬二雨塞給他的紙條，在縱橫交錯的紋路中，他艱難的看完了整封信。
他呆望著熊熊燃燒的爐火，腦子里結(jié)了冰。
他一輩子也想不到會收到這樣一封信，尤其在他這個年紀(jì)。
陳亨回想起自己跟隨朱元璋時僅是一個小小的千戶，南征北戰(zhàn)，一路升遷至北平都指揮使。
當(dāng)他第一次見到燕王時，燕王便豪爽地與他稱兄道弟。在燕王屬下任燕山左衛(wèi)指揮僉事期間，他見識了燕王的雄才大略和肝膽仗義。
陳亨還回想起自己加入軍隊時立下的宏愿，到他將近古來稀的年紀(jì)仍未實(shí)現(xiàn)，他以為自己只能遺憾的結(jié)束此生。
他的手輕輕發(fā)抖，信紙發(fā)出嚓嚓的聲音，他的激情在他身上流轉(zhuǎn)了一圈之后很快便即淡去，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無望的等待，他早已習(xí)慣了安于現(xiàn)狀。
他平靜下來開始理智地思考接下來該怎么辦。投誠燕王還是拒絕燕王？或者當(dāng)做沒有看到過這封信，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他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在倦怠的黃昏時刻，徐理和陳文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jìn)陳亨的營帳，他們倆都擔(dān)任衛(wèi)指揮使一職，曾經(jīng)都是燕王的部下，三人算是有些交情。
“陳僉事，你找我們倆來所為何事？”徐理是個急性子，一看到陳亨便開門見山問道。
“來，操練了一天也累了吧，坐下一起喝點(diǎn)酒?！标惡鄠湎铝嗣谰坪涂救?，這對軍營里的將士們來說十分奢侈。
徐理和陳文心生疑慮，相互對望了一眼，他們知道陳亨平時不喜歡喝酒，顯然召喚他們來必然有事。
“坐呀！咱們認(rèn)識的年頭可不少了，在燕王屬下我們就是戰(zhàn)友，如今又在一起作戰(zhàn)，這是緣分吶！”
徐理和陳文趕緊入座，他們清楚舊情和緣分的分量，如果再客氣或者推辭，那便是沒心沒肺的人了。
陳亨為徐理和陳文各自斟了一杯酒：“來，干一杯！”
一杯酒下肚，酒不但滋潤了徐理和陳文的舌頭，解了他們的疲乏，還舒緩了他們緊張的神經(jīng)，他倆漸漸放松下來。
“陳僉事，知道你要找我倆，我們還以為自己犯了錯。”徐理舔著唇上的酒漬，臉上的橫肉尷尬地抽動。陳文在一旁陪笑。
“沒有，我就是找你們來聊聊天。昨夜我想起了以前在燕山衛(wèi)的情形。哎，一晃都這么多年了，我也老了！”
陳亨摸了摸身旁的長戟：“這根長戟還是燕王殿下送給我的，它跟了我二十年?！?br/>
“陳僉事老當(dāng)益壯，比我們可精神多了?！?br/>
趁著酒意，行事更為謹(jǐn)慎的陳文終于開了口，他不像徐理那樣快人快語，口無遮攔，始終把握著自己認(rèn)定的分寸。
“年輕好??！來，你們多喝幾杯，好幾個月沒喝酒了吧？自己倒！酒多的是，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陳亨把酒壺推到徐理和陳文中間。
“嗯，在這里哪敢隨便喝酒，上面的人管著我們，我們又要給下面的人做榜樣。這酒蟲忍著忍著，說也奇怪，也不再出來作怪了。剛來松亭關(guān)那會兒，可實(shí)在有些不習(xí)慣?！?br/>
徐理摸摸肚子，好像在安撫酒蟲。
“哈哈哈！你們的酒蟲現(xiàn)在又被我勾出來了，不會回去又要受苦了吧？”
陳亨只聊閑話，不談?wù)拢钪O水到渠成的手段，要想說服兩個舊同僚與自己一起反叛就必須先拉近關(guān)系，回味過往，在共同相守的那份記憶中，人總是很容易被撩動真情，剖開真心。
“受苦也值了。能喝上這一口酒，受苦一年我也愿意，呵呵！”陳文幫陳亨斟滿了酒。
“以前在燕山衛(wèi)可沒受過這種罪，一個月也能喝上一兩回?！标惡嗦唤?jīng)心把酒杯往嘴邊送，時不時將話題引到燕山衛(wèi)。
“那是啊，燕王說了，不喝酒的男人就不會打仗！”徐理打了個嗝，酒氣噴到陳亨臉上。
陳文趕緊捂住徐理的嘴：“放肆，你以為這是在你的營帳中嗎？”
“這……我也控制不了?。 毙炖淼亩亲臃购?，又打出一個嗝來，“這太久沒喝酒了，肚子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哈哈哈！”徐理將自己的肚子拍的砰砰作響。
“哈哈哈！好，這才有喝酒的樣！”陳亨一把拍掉陳文的手，“別捂著，有酒氣，喝酒才喝的香吶！陳文，你忘了嗎？那時候兄弟們常常聚在一起把酒言歡，像自家人一樣，哪有這么多講究？記住，現(xiàn)在也一樣，我永遠(yuǎn)都是你們的陳老哥！”
“是是，陳僉事……”陳文趕緊陪罪，他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從不與人爭執(zhí)。
“叫陳老哥！”陳亨說道。
“嗝……陳老哥！”徐理邊打著嗝，邊喊了一聲。
“是是是，陳老哥，”陳文也沒有落下，“小弟給你賠不是了！”他舉起杯，在回憶舊日的推杯換盞中放下了最后一點(diǎn)戒心。
“看起來你們和我一樣都想念在燕山衛(wèi)的日子嘍？”陳亨試探道。
“想念是想念，那又有什么用？我們當(dāng)兵的哪有資格七想八想?！毙炖頁u搖頭，想起無奈的事，他腹中的酒蟲安靜了許多，不再往外噴著酒氣。
“哎，我們反正都得聽從軍令，上面讓我們干什么我們就干什么?！标愇难a(bǔ)充道。
“嗯……”陳亨皺起眉頭，像是為他們的處境憂心。
“陳老哥，你別難受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們就是沒酒喝，那算得上什么，那還有些人連飯都吃不上呢，比起他們，我們真活得像神仙了！呵呵！”徐理端起一杯酒敬陳亨。
陳文趕緊接過徐理的話：“是啊，在這軍營里至少還有陳老哥關(guān)照著，我們倆算是幸運(yùn)的了！”
“哎，我能關(guān)照你們什么，還不都得靠你們自己，不過現(xiàn)在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下。”
“陳老哥盡管開口！”徐理和陳文異口同聲，他們以為陳亨要他們替他辦點(diǎn)事，跑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