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庭輕輕地在笑。
又輕輕地在皺眉。
劉君寒的意圖，他想得很清楚——她之所以用這等酷烈的手段自殺，就是要在自己心中留下印記！
而進(jìn)一步的意圖，就是要在史佳蘭和文家之間造成不可彌補(bǔ)的隔閡——讓史佳蘭只要和文元飛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地想起今天的這一幕！
這個道理，陳紹庭明白，文善策、文元飛也明白，便是史佳蘭，一旦冷靜下來之后，也會明白！
——但劉君寒有沒有成功呢？
——這又說不定。
殺的人多了，奇形怪狀的死亡也就看得多了，在陳紹庭自己而言，一個仇人的死去，根本不可能在心中留下什么破綻——但一個徒弟在眼前這樣死去呢？
史佳蘭畢竟培養(yǎng)了劉君寒許多年，她會不會因為今天劉君寒拔劍自戕的這一幕而心存芥蒂呢？陳紹庭卻無法保證。
劉君寒終于徹底死亡，靈性汩汩汲取而來，陳紹庭感覺著后面文元飛緩緩走上，不聲不響退開一旁——他這個罪魁禍?zhǔn)?，現(xiàn)在最好是別引起史佳蘭的注意。
史佳蘭垂淚。
她一個金丹人仙，自然能感知文元飛的走近，但她依然不語。
“大姐，她畢竟是你的徒弟，我們還是幫她辦個像樣的葬禮，讓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去吧……”
“陳兄弟……”史佳蘭抬首，狠聲道：“她無非一個弱女子，你們何苦如此逼迫！”
文元飛握住史佳蘭的手，低聲道：“大姐，是她自己看不開啊，即便不愿發(fā)誓，看在你的面上，我又有什么放不下呢，最多不過廢了她武功，讓她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下半輩子罷了……”
“唉……我當(dāng)時驟聞舒竹身死，也是這般痛苦，大姐，你若是傷心，便痛痛快快哭一場罷……”
女人都是要靠哄的。
即使九十八歲的女人也是一樣。
“她為了我，連親生女兒的血仇都愿意放下！”
史佳蘭不是沒有智慧，但她需要的只是一個理由——徒弟親還是女兒親？
人，眼前的東西或可失去，最不能失去的，是即將要得到的東西。
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等到你找到她的消息，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滿門都給人害死了，其中甚至還包括了自己的兩個孫子——所以，文元飛的痛，比自己更甚！
史佳蘭眼神一閃——“文兄弟，是我矯情了……”
“唉……君寒能有今天，本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的……唉，這是孽報啊……”
——報應(yīng)，只是無力者的吶喊。
能走到金丹這一步，史佳蘭豈不知除非損害到世界的利益，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沒有什么孽報，有的只有巧取豪奪！弱肉強(qiáng)食！
但她需要的，就是一個理由——而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旁邊，文善策似在似不在，似乎除了一個老頭子的身影，他站得地方根本什么都沒有。
文舒眉轉(zhuǎn)身，皺眉，似乎有些惡心欲吐，文舒蘭卻一臉淡然，看向陳紹庭時，甚至還隱晦地點了點頭。
茅萱卻一臉堅毅，宛如一根釘在水廊盡頭的釘子，任憑身邊云卷云舒，絲毫不為所動。她的眼神似乎在極目無窮的遠(yuǎn)處，頭頂上因為劉君寒散功形成的一小團(tuán)白云在慢悠悠地旋轉(zhuǎn)。
周圍有一種特別的靜，奇怪的靜。
“沙沙……沙沙……”
陳紹庭似乎能聽到地上螞蟻在爬動……旁邊文舒眉在有些沉重的呼吸……史佳蘭還在輕輕地啜泣……然后文元飛細(xì)長的呼吸聲忽然停頓。
“凝心！”
文善策忽然低聲說了兩個字。
陳紹庭立刻屏息，然后就覺到了某一扇門戶，正在緩緩打開，通向的是九天之中的某一個世界……
——這一刻，茅萱竟然莫名其妙感應(yīng)到了天地洪流，得文善策一聲提醒，神魂立刻進(jìn)入了某一處天地竅穴之中！
史佳蘭的啜泣聲，也立刻停止，轉(zhuǎn)頭，奇怪地看向了茅萱。
所有的人都控制住了自己的響動，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女。
這個時候，是人晉升先天最危險的一刻——感應(yīng)天地洪流之時，旁人猶可提醒，但神魂連同靈性一旦進(jìn)入天地竅穴之中，能不能及時醒轉(zhuǎn)，全靠她自己。
茅萱的身子倚靠在欄桿上，呼吸、心跳全數(shù)停止——這一刻她留在這里的，就是一個軀殼，完全和一個死人無異。
“她得的，果然是天地真竅！”
陳紹庭也只是這么一想，隨即就忘卻了一切，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在場的，大多都有過感應(yīng)的經(jīng)驗，但自己神入混沌是一回事，看著別人又是一回事——神入混沌只是一霎，但外面的時間卻足足要過去一刻多鐘。這一刻，大家等若是只能眼睜睜看著，茅萱能在軀殼未壞之前醒來，那就是成功，若是時間超出，那就是死亡。
時間不斷地過去，所有人都沒了思想，只是傻愣愣站著不言不語。
……
“一刻鐘了……”
文善策開口說了一句，一個煉氣圓滿的武者，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一刻鐘就幾乎是生死線。
時間依然在流逝，茅萱卻還是一動不動。
陳紹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眼花——因為他看到茅萱的睫毛似乎動了動，等再仔細(xì)看時，仿佛又不動了。
但接下來，睫毛又動了。陳紹庭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到茅萱的鼻翼翕張了一下——“咝——”，開始的漫長的吸氣。
她的整個人，慢慢地變得空靈飄忽。
皮膚，似乎出現(xiàn)了一種潤澤的光芒。
茅萱突然睜眼，身邊的空氣忽然發(fā)出了“噗”的一響，周圍的水面上猛地出現(xiàn)了一道波紋，飛快的向四周擴(kuò)散了開去，途中經(jīng)過兩葉荷花，“喀嚓”一聲，立時平著水面切斷，亭亭的荷葉還未及傾倒，就已經(jīng)被一股氣浪遠(yuǎn)遠(yuǎn)地拋了出去。
接著，這一圈散開的波紋忽然一滯，忽然調(diào)了個方向，反而以茅萱為中心聚攏而來。到了水廊之下，嘩啦一響，激起了一片雪白的浪花來。
——這是人入先天，厘定陰陽之后，元力第一次充盈四肢百骸時，發(fā)生的必然現(xiàn)象。
“我……我是不是……”
“是！”茅萱一句話沒講完，陳紹庭就已經(jīng)點了點頭，說了一個“是”字。
接著頸后一沉，卻是文善策將一只手搭了上來，沉聲道：“繼續(xù)入定吧，老頭子在這兒給你守著呢?！?br/>
后天入先天，是神魂增長最快的階段之一，茅萱也不多話，隨即就進(jìn)入了定靜之中。足足又過了近一個時辰，才站起身來。此刻她身上元氣濃郁，膚色潤澤，眼中的精光卻反而收斂，儼然已是一個真正的陰陽境好手了。
此刻感知到了這邊動靜，也有不少族人遠(yuǎn)遠(yuǎn)站在了外面，文善策便叫了幾人過來，吩咐將劉君寒的尸身好好收斂，這才引著眾人，向宅中而去。
史佳蘭沒有矯情，說什么要留下來自己收斂徒兒的話。文家安排的妥當(dāng)，等若是給了她臺階，她現(xiàn)在沿著臺階下來了，這就是表明了站隊的態(tài)度。文善策一邊讓史佳蘭走在自己身后，一邊對茅萱道：“小萱啊，我看你得的，應(yīng)該是天地真竅吧？”
剛才天地門戶洞開，雖然只有一霎，但先天以上的人，都能感覺到，茅萱亦是點頭稱是，順便還將神魂遨游的情狀略微描述了一下。
“呵呵，又是一個修道種子，文前輩，您老有福啊……”史佳蘭既然走在文善策旁邊，口頭上總要恭維幾句。
文善策給她一捧，仿佛極為高興，呵呵連笑了幾聲，轉(zhuǎn)頭道：“佳蘭啊……我這么稱呼，你不會介意吧？你不是也得了一路法門嗎？不知是哪一家仙門的傳承？若是沒有避忌之處，不妨說給老頭子聽聽?！?br/>
“老祖宗有問，晚輩豈敢不應(yīng)？”
史佳蘭聽出了文善策言中之意，也把稱呼親近了幾分，將“文前輩”換成了“老祖宗”。
“晚輩所得的，乃是千年前三十六正宗之一，赤陽戰(zhàn)心宗的道統(tǒng)傳承，十一枚真符已有九道齊全。只要祭煉上去，便可直接使用三級、四級的金丹道法?！?br/>
“哦？竟然是三十六正宗之一，那若是真符齊全了，豈不就是直達(dá)元神的道法？”
史佳蘭笑道：“若是真符齊全，可以說直達(dá)元神，但也可以說不是……”文善策終歸是世俗之人，對宗門的這許多奧秘不甚了了，聞言便好奇相問。史佳蘭就將元神法術(shù)，還需自己出門歷練，擷取五六道其他宗門的真符的事兒說了一遍。
文善策溫言，大有所悟，轉(zhuǎn)頭對文元飛道：“元飛，你看，仙門就是仙門，如此教育子弟，不但能不斷推陳出新，而且不虞傳承斷絕，這里面，也似乎有我們可以借鑒的地方呢……”
文元飛一時間哪里理得清這許多頭緒，只是吶吶不言。文善策便趁機(jī)對史佳蘭道：“佳蘭，茅萱這孩子，也有大仇在身，性格堅韌不拔，得的又是天地真竅，你收她作個弟子如何？”
“此子甚佳……”史佳蘭觀察茅萱已經(jīng)很久，聞言點頭道：“我很喜歡，小姑娘，肯不肯拜我為師?。俊?br/>
這其實就是一種交換——你沒了一個徒弟，我現(xiàn)在可以還你一個，而且性格、資質(zhì)不在原來的之下！
文善策剛才幾句話，大家就都想到了這個結(jié)果，只有茅萱有些發(fā)懵，瞪大了眼睛，張著嘴道：“我？說我嗎？”
對于拜一個陳紹庭將來可能要稱外祖母的人做師父，茅萱自然是愿意的。但她原先說的是拜陳紹庭為師，因此一雙眼睛就往陳紹庭身上瞄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