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懸在西方的天邊,眼看著再過一段時間就要沉沉落下,整個天空像一壇燃燒殆盡的柴堆,余燼的溫度已不再有暖意。
臨小川坐著的士又再次出現(xiàn)在公共墓地的小賣部門口,老爺爺原本還在店內看報紙打發(fā)時間,此時一看見又是這個小伙子,一天見兩次面,格外的親。
“怎么又來了!這地方經(jīng)常來可不好啊,會沾染陰氣!”像這樣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或多或少信點兒迷信。
老爺爺雖然口上這么說著,可是臉上卻笑得很燦爛,還不等臨小川去開口,就已經(jīng)伸手去身后的貨架上,扯牛奶糖的包裝袋。
“不用!今天不用了!”臨小川知道老人家知道,自己每次來都必定會買兩包旺仔牛奶糖,可是此刻不同,早上買的牛奶糖妹妹肯定都還沒吃完呢。
“怎么不用了!”老人家已經(jīng)又扯下兩包,“這兩包不要錢!”
說著老人家硬是要把牛奶糖塞到臨小川的手里。
臨小川拗不過老人家,還想去荷包掏錢,至少不能白拿人家的。
可是老爺爺一看見臨小川掏錢的動作,甚至都有些生氣了,離開了店內的柜臺,從一旁的小門走了出來,硬是又把臨小川握在手里的十元整幣攔了回去。
“你怎么就不聽話呢!”老人家一邊攔著錢,還一邊埋怨著。
臨小川看見老人家怎么也不愿收錢,沒辦法,自己也只好作罷了事。然后,他再次返回來是有事情的,早上來的太急,妹妹石碑上的鳥糞沒有打掃干凈,他一直都還惦掛在心里,所以他這次折返回來,就是想給自己的妹妹好好洗個澡。
“大爺!您這里有沒有抹布什么的!能不能借我用用!”
見臨小川不再計較自己送出去的兩包牛奶糖,老爺爺又恢復了以往精神抖擻活潑開朗的性格。
“你要這些做什么!”
“我想給自家的親人的石碑擦一擦!”
老爺爺一聽是這回事兒,心里樂得跟花兒似的。
“哇”老人家一陣羨慕、感嘆,“有個你這樣的孩子,真是好啊!就是死了都還能享清福!”
老人家一邊說著,一邊揮揮手,示意臨小川在原地等等,他進屋去找找。
臨小川看著老人家臉上夸張的表情,許是有些會錯自己的原意了吧,不過理解錯也就理解錯了,其實也差不到哪里去,沒必要向老人家解釋個清楚,就算解釋了他也不一定能懂,反而還把問題搞復雜。
沒過多久,老爺爺就從店內找來一塊兒洗干凈晾干后的抹布,于是臨小川又借了個小桶,提了些水之后,就向著自己妹妹的墓碑方向走去。
一小桶水,十來斤左右,提上斜坡,臨小川就有些大汗淋漓。
此時的太陽從山坡上望去,只如一團滴在空中的紅染料墨珠,整個頭頂上蒼穹邊緣的一圈,都漸漸有些暗淡的黑框,晚風陣陣輕撫他的身軀,有些暢快,有些寒意。
不過,站在自己妹妹的面前,臨小川為自己能為妹妹做些什么而感到十分高興,他只是在來到石碑之前放下水桶喘了兩口氣,之后,就把干抹布浸入水中,開始整片整片的擦著妹妹的身子。
許是知道自己的哥哥做這些體力活有些辛苦,山坡上的晚風又輕又溫柔,不間斷吹扶著地上的小草在空中搖擺著腦袋。
“妹妹!你若今天在就好了!那么你就可以認識很多你喜歡的大姐姐!她們會帶你玩兒,帶你瘋,帶你鬧!比哥哥做的都還好!”
臨小川先是擦完最前面的石碑,尤其是把那些粘落在表面的鳥糞給清理干凈,然后緊接著,又去擦石碑后的石墓。
當原本一桶清澈的井水,變得淺淡,再變得發(fā)灰,最后變得如滴了墨汁似的
臨小川握在手中的抹布,嘴里喘著一連串的粗氣,他一鼓作氣擦到現(xiàn)在,手終于停在石墓的最上層,一想到妹妹的身軀就埋葬在這小小的磚頭下面,他恨不得自己也躺在里面好了
“妹妹,好想你的小手再摸在我的腦袋之上,摸我的頭發(fā),竟像個小大人似的”真正汗水浸濕衣衫,脖子上、臉上都是濕濕的,站在晚風中吹著,甚是發(fā)涼,于是臨小川躺臥了下來,就躺在石墓一旁的石板地面,有些細繩一般的嫩草擴張來石板表面,再加上一旁還有其他石墓擋風,臨小川覺得就這樣躺著,很舒心。
公共墓地的傍晚,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白楊樹上的麻雀、喜鵲,在嘰嘰喳喳一陣陣叫著,再就是高空頭頂?shù)拇笱?,偶爾萬雁齊鳴,人字形飛過。
從來臨小川有什么心事,想和自己的父母訴說,可是忙碌的父母從來沒有給予相應的機會,每當這個時候,都是臨小梅這個小不點兒,面帶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和自身年齡極不相稱的口吻,以至于臨小川都誤以為她也能夠聽懂。
“妹妹,你懂愛情嗎?”臨小川仰望著一望無際的天空,有幾顆超亮的星星,已經(jīng)依稀可見。
“你恐怕和我一樣,都不懂吧!”
“我們彼此都被對父母的怨恨給糾纏著,也是直到你離開這個世界,我才終于漸漸從其中擺脫出來想來都有些可笑,我的救贖卻是和你的意外直接掛上了鉤”臨小川覺得再這么想下去,說下去,自己身上的罪過就有些承受不起,于是他轉了口
“我感覺最近有一個女生喜歡上了我”
“妹妹,她是一個和你一樣溫柔的女生,一樣溫柔、一樣體貼、一樣處處都照顧著我”
“和你談愛情的滋味,估計你這么小怎么會懂”
“可是,妹妹,除了愿意和你談之外,在這個世界之上,已經(jīng)沒有其他人還好談的”
“如果說,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就會給人開另一扇窗的話,妹妹”
“父母就是上帝給我關上的那扇門,而你就是上帝給我開的那一扇窗”
“現(xiàn)在這扇窗也關上了”
臨小川側了側身子,面朝著石墓一側,整個人,整張臉都貼在剛剛擦過的石墓表面,似要和石墓融化在一起一樣。
“可是現(xiàn)實是,就算上帝關上了門,又關上了窗,鐵屋子里漆黑一片,悶悶的人還是得活著!”
臨小川一想到自己的凄涼處境,一想到自己的悲慘童年,一想到這些在心中所引發(fā)的黑幕遮天,他一時半會兒不再多說一句話,右手遠遠伸在石墓的頂部之上,似要抱住石墓,抱住石墓就抱住了自己的妹妹,而抱住自己的妹妹,就像人還活著,還在尋找那一扇曾經(jīng)透過陽光的窗!
許久之后,臨小川打了個噴嚏,身上的汗水已經(jīng)干涸,全身肌膚都涼的像浸在冷水中的豆腐塊兒,此時太陽已經(jīng)有一半落在地平線以下,大朵大朵的晚霞又把剩下裸露的一半遮住,西方的天空染得通紅。
d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