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皇帝精神有些不振，他已有兩日未合過眼了。只是在書房內(nèi)，反復(fù)的臨摹書帖。
高公公來報，太尉王亮、司空謝必之、司徒第五行空、尚書令袁弘求見。
這倒奇怪了，中秋休沐一旬，這才過去三日，三公一令，居然一同前來見駕。不過自觀音寺失了火，同泰寺遇了賊，再到金陵城遍布的緹騎司、大內(nèi)侍衛(wèi)，到處搜查盤問，必是出了大事。
這三公一令前來見駕，也在情理之內(nèi)。司徒第五行空，原是前朝的揚(yáng)州牧。后來五斗米道作亂時，攻入揚(yáng)州，燒殺劫掠，把一個大好的揚(yáng)州城，變成了人間斗羅場。第五行空的家族死傷殆盡，本人也是在鐵衛(wèi)的保護(hù)下，才逃了出來。家族從此凋落，第五行空膝下只有一女，嫁給了王家子弟。
第五行空曾注解儒門典籍，在士族中頗有些聲望。只是近些年崇道崇佛，第五行空的門前冷落了許多。
太尉、司空、司徒，乃是大梁國第十八班的清貴職務(wù)，平日也不理具體事物，只與皇帝坐而論道。
尚書令是第十七班品階。但在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之中，尚書省掌著六部，權(quán)勢極大，非是其它兩省可比。
待四人進(jìn)來見禮，神武皇帝擺擺手，說了聲免禮，便命人取來錦墩，讓四人坐下說話。
“諸位卿家，因何故而來？”神武皇帝說。
四人相互看了看，還是王亮先開了口：“近日城中流傳一首童謠，不知陛下知否？”
“倒是有所耳聞，不知諸卿家是如何看待的。”神武皇帝問。
“陛下，臣以為，既有童謠傳出，必是上天有所警示。”袁弘接口說，“臣起初也覺得蹊蹺，便命人去探訪了一番。據(jù)城中的孩童說，是一位紅衣童子教唱的，那紅衣童自稱來自熒惑之星?！?br/>
熒惑之星，也可稱為太歲，若有熒惑之星示警，那是將有兵災(zāi)的預(yù)兆。
童謠出現(xiàn)之后，神武皇帝也曾讓馮公公派人暗中調(diào)查，正如尚書令袁弘所言，曾有一名紅衣童子出現(xiàn)，那紅衣童子教唱了童謠之后，便再也沒有在金陵城出現(xiàn)過。
“此事朕也有所耳聞。不知謝卿以為如何？”神武皇帝又問謝必之。
謝必之是大皇子的人，雖然行事謹(jǐn)慎，神武皇帝還是知曉的，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陛下，臣以為此事當(dāng)是上天警示。前朝曾有過慧星襲月，雌雞變雄，當(dāng)時也有童謠四起。前朝昏主對此并未理睬，未能修身養(yǎng)德，后來便失了天下?！敝x必之說。
“卿家的意思，朕若是不修身養(yǎng)德，便會失了天下？”神武皇帝說。
“臣萬死，臣絕無此意?！敝x必之匍匐于地，面色卻無半點惶恐之意。
“卿家起來說話，朕豈是那種聽不進(jìn)人言的君王。”神武皇帝親手扶起了謝必之，“此處并非朝堂之上，不須那么多禮數(shù)?！?br/>
這大梁國，沿襲前朝舊制，依靠門閥而立國。王、謝、蕭、袁，乃是大梁國最頂尖的四大門閥，有道是，得四姓而得天下，失四姓而天下亡。
當(dāng)年，神武皇帝正是暗中收取了四大姓的支持，才有了推翻前朝，定鼎宇內(nèi)的力量。
“王卿家以為如何？”神武皇帝又去問太尉王亮。
“陛下，臣以為既是上天示警，為了大梁安危，不可等閑視之。臣以為，必是臣等有舉措失當(dāng)之處，這才為大梁惹來了禍端。”王亮說道。
“那王卿以為，這失當(dāng)之處，出在哪里？”神武皇帝追問。
“陛下可還記得一件事情？十年前，陛下曾說過，十年內(nèi)不立太子。臣以為，現(xiàn)在是否該是定下太子之時？若太子之位定了，人心也就定了?！蓖趿敛⑽唇又鵁苫笸樱钦f到了太子之位。
十年前，神武皇帝確實說過暫不立太子，也說過立賢不立長。
“第五先生以為如何？”神武皇帝又去問第五行空。
司徒第五行空雖身居高位，奈何家族已經(jīng)式微，故而從來行事都很低調(diào)。
“臣也以為，早定了太子之位，于大梁國有益?！闭f完這句話，第五行空便不再言語。
今日來求見陛下，是謝必之發(fā)起的，王、袁皆無異意，第五行空也就跟著來了。
“諸卿以為，該立何人為太子？”神武皇帝問道。
王亮、謝必之、袁弘互相看了看，沒有人當(dāng)先表態(tài)。
神武皇帝便對第五行空道：“第五先生以為該立何人？”
四人的目光齊齊聚焦第五行空身上。
第五行空卻仿佛沒有看見一樣，說：“恕臣直言，在定太子之位前，應(yīng)先解決熒惑童子謠言一事。既然事涉四皇子，臣以為，應(yīng)當(dāng)盡快讓四皇子就藩?！?br/>
王亮正想出言反對，司空謝必之搶先道：“臣以為第五先生所言極是。且不論是鳩是凰，童謠一起，對四殿下是極為不利的?！?br/>
尚書令袁弘也緊接著說：“臣也以為，若立四殿下為太子，必會招致人心惶恐?！?br/>
王亮看著如此情形，心里也知道，童謠一出之后，對四皇子極為不利，為了家族的利益，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換一艘船了？
神武皇帝道：“王卿以為呢？”
“陛下自有圣斷?！蓖趿琳f道。
電光火石之間，太尉王亮就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既然這艘船漏了，換一艘船就是了。大皇子有王家支持，那么三皇子倒是可以考慮了。
“既然如此，太子之位一事，在下月初大朝會前再定。至于可義，封徐王，就藩徐州?！鄙裎浠实垡谎远鴽Q。
從一個郡王，封為一字王，可謂是天壤之別。對其他皇子而言，能得個一字王，那是占了莫大的便宜，可對于蕭可義而言，這一生也就止步于此了。
這世間少有不透風(fēng)的墻，吳淑媛在不久之后，便知道了神武皇帝的決定，只覺得手腳冰涼，連慣常念經(jīng)的木魚也扔到了地上。
若是以往，神武皇帝定會去熙寧宮，勸慰一番，只是天機(jī)圖還沒有著落，神武皇帝哪有心情理會這些。
話說四皇子蕭可義，跟隨梅蟲兒，輾轉(zhuǎn)來到了曲阿境內(nèi)，又騎馬走了一程，來到一處山岡。
這處山岡，裸露著一種罕見的紅色土壤，就如被火燒過一樣。山岡上也沒有高大的樹木，只有一些低矮的茅草。
蕭可義雖不精通堪輿之術(shù)，但也瞧得出，這處山岡風(fēng)水極差。
到了山岡上，見到一處墳塋，夯土筑成，墳前立有一碑，上書“東昏侯之墓”，此外再無半個文字。
這東昏侯，正是前朝皇帝死后，神武皇帝給的謚號。一個“昏”字，極盡貶低羞辱之意。
“恩師，這就是前朝皇帝的靈寢？”蕭可義問道。
“正是，這正是先皇的靈寢。”梅蟲兒極為恭敬，“咱家尋得了秘法，今日便可見了分曉。”
說完，在墓碑前擺上香燭果萘，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大禮。
“陛下，老奴今日帶公子前來，為得是讓公子知道，自己是陛下的龍種。今日老奴有冒犯之處，還望陛下恕罪?！?br/>
說完，便召呼同行而來的兩名舟子，挖掘墳塋。半個時辰后，封土挖開，寬大的棺槨落了出來。
梅蟲兒又告了聲“恕罪”，與舟子合力將外層的石槨打開，又開啟了內(nèi)層的柏木棺材。
二十多年了，棺內(nèi)只余下骨頭和頭發(fā)尚存。
梅蟲兒小心地取了一塊肋骨，放在一個托盤之上。從懷中取出一些藥粉，混著烈酒，將肋骨細(xì)細(xì)地清洗了一番。
然后取出一柄鋒利的匕首，請蕭可義取一點指尖之血。
蕭可義也不猶豫，用匕首劃破手指，按照梅蟲兒所言，將血液滴在骨頭上。只見那血液眨眼之間，便滲入了骨頭里。
見此情況，梅蟲兒“撲通”跪倒在地，身后的兩名舟子也慌忙跪下。
“太子殿下，您就是先皇的太子，天可憐見?！闭f到這里，梅蟲兒已經(jīng)是老淚縱橫。
原本梅蟲兒還是稱蕭可義為公子，看到血入骨中，便認(rèn)定蕭可義是先皇唯一的兒子，立刻改口稱太子了。
蕭可義卻是半信半疑，就一個滴血入骨，就可證明自己是那墓中之人的子嗣？
“恩師快快請起，萬不可如此?！鄙锨胺銎鹈废x兒，“實不相瞞，可義對此法尚心存疑慮，可義還須驗證一二?！?br/>
“太子想要如何驗證？”梅蟲兒問。
“把你那藥分一些于我，我自有主張?！笔捒闪x說道。
梅蟲兒便從懷里掏出藥粉，交給了蕭可義。
“如今城中起了童謠，顯見有人對太子您的出身有了懷疑，這童謠若是傳到神武那賊人耳中，只恐太子您再也難以克繼大統(tǒng)?！?br/>
“咱家還聽說，神武那賊人欲讓太子前往徐州，以咱家看，不如乘機(jī)掌了兵權(quán)，以徐州為根基，再圖謀天下。”
梅蟲兒說完，看著蕭可義。當(dāng)年自己在先皇身邊，那是何等的風(fēng)光，而今卻象一只螻蟻，茍且地活著。
不過，他還有機(jī)會，他的機(jī)會就是蕭可義。
“這次離城出來，往來要過三日。回去之后如何解釋呢？”蕭可義忽然換了話題。
“這事也容易，咱家早有準(zhǔn)備。殿下只需說聽到童謠，心中不暢，便獨自出城打獵散心。不慎墜馬傷了腿腳，被一獵戶所救，將養(yǎng)了兩日，這才趕回城中?！泵废x兒笑著說。
“若是有心人去查尋，又將如何？”蕭可義問。
“殿下放心，那獵戶確有其人，照顧殿下也確有其事，誰也不會找出不妥之處。”梅蟲兒解釋道，“因為那獵戶，是咱家早就安排好的?！?br/>
蕭可義便不再多言。
過了一日，蕭可義回到了金陵城。宮里聞訊派人來詢問，蕭可義按照準(zhǔn)備好的說詞講了一遍，便不再理會。緹騎司要查，盡管去查便是。
蕭可義把自己關(guān)在一處密室，用一柄鋒利的匕首，切下了自己左腳的小趾，一陣巨痛，差點讓他昏死過去。
好在這些年功夫練得精深，對疼痛的忍耐也遠(yuǎn)超常人。在腳上施了金創(chuàng)藥，待疼痛稍緩，便開始清理切下的小趾。
把小趾上的皮肉清理干凈，只剩下一小截白骨，然后用藥粉泡酒，細(xì)心地把白骨洗干凈。
準(zhǔn)備好了一切，喚來一名侍女，命她去把自己的兒子抱來，他要再做一次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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