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邊微露青色時，我便醒了。昨兒個半夜起夜，醒過幾次小解之后便再也睡不著，干睜著眼躺在床上還不如起來做些別的。
自從有孕后，身子越發(fā)沉重，睡得也不如以前踏實(shí)。
本想下樓用早膳，但開窗看外面天色尚早，便打消念頭，如此早，不好麻煩掌柜的，還是等會再說吧。
我從床頭底下拿出一疊東西。
是個褐色小籮，里面裝滿布料，彩線，面上覆著個繡了大半的小繡屏。這些東西，我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后，便開始張羅。細(xì)細(xì)的列了張單子，我打算繡些肚兜，軟軟的絲料那種，摸起來很舒服。我只要一想到夏天時，我的孩子只穿著我親手繡的大紅絲質(zhì)福娃肚兜，光著屁腚，蹬著短小圓潤的四肢在床上不停翻滾著玩兒，我便止不住想笑。
我將繡屏拿出來，紅絲布上，福娃抱著條蹦達(dá)著身子的鯉魚，只要再繡好福娃的兩條小腿，再縫上包邊和系帶，這條肚兜就算完工了。
這是我為孩子繡的第一樣?xùn)|西，差不多花了五六天時間。接下來，我還想多繡些小衣服，小褂子，還要納幾雙小鞋。
繡這些東西時，我感到滿足。
雖然我不再愛他的父親，但對于他，我恨不得給他全世界。
東西終于繡好時，天己大亮。雪后初晴的陽光打在窗棱上，金燦的窗戶讓這個寒冬變得份外溫暖。
我拎著自己繡好的肚兜，左右看看，沒有任何不妥，這才仔細(xì)收進(jìn)包袱里。站起身子，由于坐得過久，腿不過血，麻軟的很。
只好又重新坐下，使力搓揉，這才好了很多。
起身，拉門?？蜅＠锶顺庇縿樱际亲蛱焖拊谶@兒的房客。這些人，大部分人各撿了桌子，靜靜用餐，只有小部分人在低聲談?wù)撝裁?，聽不太清楚，但看其裝扮，應(yīng)該是過路商賈。
其中有一個人，坐在人群里特別顯眼。
那人也是一副商賈打扮，不過不同于別的商賈，一身錦袍紫發(fā)帶的他顯得不僅年輕，而且身上少了普通商賈帶著的市儈氣，多了一份清貴。
刀雕玉刻的臉上，雖然帶著淡笑，那笑卻顯得有些冰冷。
似乎察覺到我的打量，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一眼。
偷看被抓個正著，心里微窘，只好對著他微微一笑。那人先是一愣，爾后面無表情的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淡笑著與對面的人商談著什么。
撞了個無趣，我摸摸鼻子，招手叫小二備了清淡素粥，還有一疊酸蘿卜。沒辦法，最近什么都吃不下，倒是嗜酸的很。
就著一疊酸蘿卜，我喝了兩小碗粥。用完，張婆子正好領(lǐng)著阿福，小青還有佟寡婦進(jìn)來。
四人沒有看到人群中的我，我只好站起身來，上前幾步，朝著幾人輕叫一聲。
正打算上樓的四人這才看見我，轉(zhuǎn)身向我行來。幾人行禮，
“玉姑娘！”
“東家！”
我回禮時，正好看見斜對面我下樓時打量的男人看著我，面露惑色。我心中咯噔，難道他認(rèn)識我？？惴惴不安，趕忙讓四人在樓下等我，上樓收拾包袱，下樓匆匆結(jié)帳，率先離開。
后面四人，魚貫而出，緊跟著我。其中阿福緊追著我叫東家。
我不理睬，轉(zhuǎn)過墻角，直至看不見恒遠(yuǎn)客棧，這才安下心來，對著身后幾人不好意思笑笑。
阿福又連叫我?guī)茁?，我這才注意到他是要幫著拿東西，對他一笑，道過謝，松開死拽著包袱的手。
剛剛太緊張，手心上己布滿細(xì)汗。出客棧時，走得太快，呼吸變得急促，只好扶著墻休息。
小青獨(dú)身一人，東西不多，只一個小包裹，見我吃力，上前主動扶著我。阿福不住那宅子，自然沒有行李。佟寡婦牽著她的兒子跟在身后，照理說，有過家室的她，行李不會少才是，可我見著的，卻只是兩個小小的包袱，一只大點(diǎn)的她背著，小點(diǎn)的負(fù)在她兒子肩上。
小家伙六歲的樣子，也是滿身補(bǔ)丁，不過很干凈，不像附近人家的小孩子，全身上下沒有不帶污泥的。
小家伙雖然看起來有些營養(yǎng)不良，個子比同齡人矮了些，但卻顯得很機(jī)靈，見我看著他，忙燦爛一笑，甜甜叫了聲，東家奶奶好！
聽了奶聲奶氣的調(diào)調(diào)，我心里歡喜的緊，摸摸他的頭，問佟寡婦他叫什么名字。
“回東家，叫小狗子！”
我愣住，這名字還真是……
張牙婆子終于趕上我們，喘口氣笑著回道：“玉姑娘，你可急死老婆子啦！怎的一下子走這么快，哎喲！”扶著腰不住喘。
我窘笑，忘了她是個半百的婆子了。
張牙婆子又道：“小狗子，你這名字可不能對著你東家奶奶說，多不雅！你得報上你的書名?！?br/>
佟寡婦干笑，似想起什么，臉色有些暗，道“張婆婆，小婦人那口子死得早，這書名他雖是寫下來的，可今兒個找了很久都不知去哪了?！?br/>
我擺擺手，勸慰“罷啦，丟了就算了，別想那么多了！以后小狗子上學(xué)了再說?？芍浇挠旭R車？昨兒個太累，倒把這事給忘記了，這么多人，宅子又有些遠(yuǎn)，租個馬車方便些。還有佟家娘子，你為何行李這么少，可有什么家什要帶過來的，同我說聲，一會我讓人過去幫你幫搬過來?！?br/>
身旁扶著我的小青，冷不丁冒出句話，“前頭不遠(yuǎn)的小三家有馬車。”
張牙婆子睜圓眼，“小三家？小三家馬車不是昨兒個出車了嗎？聽小三娘說是進(jìn)京城去啦！”
“昨兒過下午己經(jīng)回來啦，奴婢昨天傍晚洗衣服時看見的。”
阿福這時插話道：“東家，您在這歇會，小的這去請去。”
我點(diǎn)頭。
阿福將包袱遞給佟寡婦，身影向前疾行，不過片刻便消失在青磚白墻后。
等了沒多久，寥無人煙的大街盡頭慢慢的出現(xiàn)個灰點(diǎn)，那人行走在白色雪地里，一身衣袍被風(fēng)拂起。
開始我以為是阿福，見他沒請到馬車，愣住。
爾后才看清是李秀才，自從注意到這人，他還真是無處不在，隨處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欣長的他推著小車逆風(fēng)而行。
我想起一些事，指指前頭那人，漫不經(jīng)心問張牙婆子道：“對面那人是不是李秀才？”我早知他是李秀才，只不過張牙婆子這人消息靈通的很，指不定能知道些什么事，我這才裝作無意問起。
張牙婆子果然如我所料，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李秀才，可憐哦！家里只有一個寡母，本來讀書厲害的他是能升上舉人的，結(jié)果科考那天聽說自家母親病得嚴(yán)重，試也不考，急急忙忙趕了回來。還好及時趕道，否則，這母子兩人恐怕己是天人兩隔啦！”
我來了興趣，“哦？有這回事？確實(shí)可惜！”這人竟還有這么一段。
張牙婆子點(diǎn)點(diǎn)頭，又道：“那時老婆子就覺得可惜的很，如果不是寡母病重，指不定他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個當(dāng)官的啦！”
“他才多大，就能當(dāng)官啦？”我故意不屑，哧笑一聲。
“玉姑娘可千萬別小看他，人家十七歲就考上秀才，聽說還是全朝第三呢！”張牙婆子說著，頭抬得老高，好似人家年紀(jì)輕輕考了個秀才，她能爭上多大臉面似的。
“哦？算來，現(xiàn)在也就差不多二十一二歲的樣子，這年紀(jì)，也該是娶親了吧！怎的不見他家娘子？”
張牙婆子一拍大腿，“玉姑娘，這事你就不知道啦，本來這李秀才是有個未婚妻的，從小定的娃娃親，那姑娘叫繡娘，長得那小模樣，嘖嘖，真是水靈水靈的，本來指望著當(dāng)個官家夫人，沒想到李秀才到關(guān)頭說放棄就放棄，這不跟著一有錢人家跑了，聽說是給人家做妾去了。打那以后啊，這李秀才說沒再說什么親了，說了，他也沒答應(yīng)，說是怕家里這一窮二白的，拖累人家姑娘家的，可惜，可惜?。 ?br/>
張牙婆子邊說邊不住搖頭。
我沒再接話，這些事情，過后，再問問佟娘子，如果是真的，我想我可以做決定了。
說話間，遠(yuǎn)處的身影越走越近。
身后，旭陽透過初云，金色陽光灑在他的周身。他離得越近，我反而越發(fā)看不清他的臉龐，我只看見暖陽下，李秀才對著我露齒桀然一笑。
他當(dāng)時的樣子，很久以后，我依然記得清清楚楚。生活的艱辛，命運(yùn)的捉弄似乎并沒有給他添抹上任何的頹然。
如此樂觀開朗的笑，我從來沒有過。
回以淡淡一笑，我轉(zhuǎn)頭去望街頭是否阿福己經(jīng)過來，腳站得有些發(fā)麻了。
李秀才又對著我身后的眾人打過招呼，推著他的小車?yán)^續(xù)向前方的命運(yùn)行去。
這個人很適合做我孩子的父親，雖然只有三年，但小孩子都說三歲看到老，這三年，我的孩子與這樣一個人相處，或多或少總能染上些好的習(xí)氣吧！
幾人又站了片刻，一輛馬車轆轆行來。小青說，趕車的是小三。
阿福撩開簾子，對著我憨憨一笑，道：“東家，快上來吧！”說著就要跳下車來。
我趕緊道：“你不用下車?yán)?，呆會與小三一起坐在前頭，我們這些老弱婦儒坐里邊吧，這樣省力省時，一會可有得你忙的。”
阿福聽說一會有的忙，便不推卻，下車，扶我們上車之后，跳上車轅子與小三一起，幾人駛向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