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峰頂。天色愈來愈暗,起了風(fēng)。
雪千尋跪在亭子中央,在西風(fēng)和星海沉降下去的地方,她已經(jīng)與那合攏得密不透風(fēng)的機(jī)關(guān)奮戰(zhàn)了良久,仿似魔怔了一般,對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聞不見不在乎。整個亭子都被她的余波震得搖搖欲墜,唯獨(dú)那兩扇石板始終堅固如鐵。
伊心慈因耗盡了真氣而虛弱不堪,那凌厲的殺氣令她快要窒息,這是她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她喚雪千尋,卻被雪千尋的神情嚇得呆住了,煞白著一張小臉蜷縮在錦瑟身旁。
錦瑟保持著沉默。先前的戰(zhàn)斗透支了她太多的體能,這時候,所有的疲憊與傷痛一并襲來,她后來索性靜靜地仰臥在地,凝視天空,越來越多的星星亮起來,驅(qū)散了蒼穹的孤寂。若干年來,身為暗士的她第一次斬斷了與所有馴獸的聯(lián)結(jié),不必考慮隨時接收馴獸的響應(yīng),這讓她有一種既陌生又安然的無牽無掛的感覺。
雪千尋每發(fā)一次力,屠魔人就在一旁皺一下眉。最后,他忍不住道:“自殺也不必用這種法子吧,雖然這反沖的力道足夠殺死幾十頭野豬?!庇謱﹀\瑟道:“馴獸師,你們家的怪物發(fā)了狂,你也不要馴一馴么?況且,你若再不管管她,那弱小的醫(yī)師可要被殺氣震傷了?!?br/>
伊心慈唯恐令別人擔(dān)憂,一直默默地強(qiáng)自抵抗雪千尋殺氣的沖擊,卻是被貌似淡漠的屠魔人看在了眼里。
錦瑟坐起身來,對雪千尋道:“千尋,你受不了她被人傷害、更無法活在沒有她的世界;她也是一樣。相信我,她一定會回來,到那時,你要給她看一個支離破碎的自己么?”
她的聲音很輕很疲憊,卻字字清晰入耳,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雪千尋也是臨近虛脫了,下意識地停住了手,卻詫異于此情此景的似曾相識。
錦瑟來到她身邊,有些氣惱地道:“你現(xiàn)在就像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西風(fēng)又沒死,你卻變成這般歇斯底里孤軍奮戰(zhàn)的樣子,難道我和伊心慈會對她袖手旁觀么?”
雪千尋聽到“死”字,剛有些平靜的神色忽的再度失控,失聲大哭:“我再也、再也不準(zhǔn)她死掉,絕對不準(zhǔn),堅決不準(zhǔn)……我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她為自己在外人面前痛哭感到羞愧,雙手用力地擦眼睛,仿佛用力就可以讓淚水流不出來,然而淚水卻不聽使喚地泉涌,又涔了許多虛汗,鬢角的發(fā)絲都濕了。這時候晚風(fēng)正冷冽,錦瑟下意識地將她攬過來,擋著寒氣。
雪千尋對別人總有一種疏離和冷漠,唯有關(guān)于西風(fēng)的一切,再三地令她失控。屠魔人靜默地望著她們,眼中拂過一絲別樣的動容。
“西風(fēng)果然是她的死穴呢?!卞\瑟苦澀地想,自從確定了西風(fēng)就是那個替身以后,雪千尋就對她表現(xiàn)出一種敏感甚至是病態(tài)的依賴,不僅形影不離,就連看著她的目光都總是無法掩飾的熾烈。“這就是你最殘忍的地方,你從不屑于隱藏自己的情愫?!卞\瑟的心仿佛被揉碎了一般,所有的氣惱都消失殆盡,嘴角浮上一絲苦澀而溫柔的笑意,輕撫她的頭發(fā),道:“西風(fēng)一定會平安無事。讓我們和你一起奪回她,好么?”她拾起雪千尋的雙手,那上面有被琴弦勒過的舊傷,更遍布著剛才沖擊的新痕,這個小人兒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必是方才用多了蠻力,驟然停下便暴露出身體的虛弱不支。
伊心慈也急忙過來,誠摯地道:“千尋,你現(xiàn)在不好好療傷,之后會出大問題。我們心里一樣著急,可是我們總得想一個可行的辦法。”
看到嚇壞了的伊心慈,雪千尋因愧疚而漸漸冷靜下來,道:“對不起。我只是恨我自己太弱。不管我多么憤怒,多么拼命,都還是沒有本領(lǐng)。西風(fēng)輕易就被星海帶走了,我氣急敗壞,甚至忘了你們兩個也受了重傷。我就只想著自己的事了?!?br/>
“那不是你自己的事?!卞\瑟更正,關(guān)于西風(fēng)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么?
雪千尋只顧?quán)骸皠偛?,我一定是瘋掉了,我想著,假如她有什么不測,我恨不能把全世界毀掉來給她殉葬?!?br/>
她毫不諱言自己的心事,屠魔人踉蹌著后退一步,旋即抬手扶在身旁的樹干上,巧妙地掩飾著自己的震驚:全世界都不及你的西風(fēng)一個人重要么?也包括現(xiàn)在你身邊的兩個伙伴?雪千尋,你是多么的殘酷!
錦瑟平靜的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會的。”
雪千尋仰頭望她,“唔……我不會的?!彼?,像個聽話的孩子,那目光仿佛可以觸摸錦瑟的臉頰。
錦瑟亂了心神。
“錦瑟……”雪千尋忽然緊緊握住錦瑟的手,用熱切的目光凝視她,“我們見過的,對么?你的手總是這么涼,卻是我熟悉的溫度。”
她見錦瑟不答,便道:“你不用在意屠魔人,他聽了又如何?”
屠魔人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轉(zhuǎn)身:“誰愛聽你們女人家絮叨,我走便了?!彼f完,竟真的離開了。
雪千尋自顧自的道:“錦瑟,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的腦筋不太好。我們來這里有多久了呢?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一些時間,忘記了一些人,忘記了很多很多重要的東西?!?br/>
你忘記的,都是對你來說不重要的東西。錦瑟在心里執(zhí)拗地想。
“你回答我,我們見過嗎?我早就想問你,后來……”
“后來一看見西風(fēng),就忘了這回事。”錦瑟替她說,沒等雪千尋辯白,接著道:“沒錯,我們是見過的?!?br/>
“什么時候?”
“四年前,當(dāng)時你和一個與你差不多大的少年在一起?!?br/>
雪千尋點(diǎn)頭自語:“我記得有那么個人,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是誰……然后呢?”
“你們被人追殺,他就把你托付給我,自己去引開仇家了。”
“為什么托付給你呢?”
“大概是因為一看我就是好人吧?!卞\瑟恢復(fù)了她標(biāo)志性的笑容,狡黠而邪氣。
“當(dāng)時你是做什么的?”
“我剛出師,正打算闖蕩闖蕩江湖什么的?!卞\瑟正經(jīng)八百地道。
“那我們怎么又失散了呢?”
“你被人販子偷走了?!?br/>
“你就不找我么?”
“不是找來帝都了么?”
“那我當(dāng)時為什么不記得你呢?”雪千尋沖口而出,接著兩個人都怔住了。
錦瑟道:“人販子下的迷藥太重了。”
“是藥的關(guān)系?”
“是藥的關(guān)系。”
“你沒有騙我么?”雪千尋半信半疑。
“暗士經(jīng)常騙人?!卞\瑟一挑眉毛。
“你是誰的暗士?”
“何其殊的唄?!?br/>
這回雪千尋道:“暗士經(jīng)常騙人?!闭f罷,竟是沖她一笑,再不多問,道:“錦瑟,能遇見你真好。從今天起,我再不跟你作對,你說的一切我都相信;你不愿說的一切,我都不追問。”
錦瑟不經(jīng)意的嘆了口氣,在心底道:我倒希望你的追問,那樣,我終究會“一時沖動”地回答你一切罷。
雪千尋見她沉默,睜圓了眼睛:“怎么了?”
錦瑟道:“沒什么。就是覺得一向不省心的小孩,忽然間變懂事了。讓做大姐姐的,難免有點(diǎn)感慨?!?br/>
“你才比我大一歲而已!”
“是么?我常常覺得和你是兩代人?!?br/>
“錦瑟,”雪千尋鄭重其事地道:“相信我,從現(xiàn)在開始,我會做個成熟冷靜的人。再也不胡鬧,再也不只想著自己的事,再也不亂發(fā)怒,再也不給你和小伊姐姐添亂?!?br/>
錦瑟望著天空,深呼吸,有些無奈的道:“好吧?!?br/>
伊心慈道:“雪妹妹,你我相識不長,可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以后,你只要別亂傷害自己就行了?,F(xiàn)在,我們想想該怎么救西風(fēng)?!?br/>
雪千尋略一沉吟,斬釘截鐵道:“我們先吃飯!”
錦瑟和伊心慈都忘了,除了藥,她們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