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樂天翻看了許久，兩眼酸痛，這才發(fā)覺早已天黑，自己此刻全憑閣樓上一角月光觀書。當(dāng)下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又覺著腹中空空，餓的厲害，正想下樓將那剩下的半籠什錦包子熱了墊饑，卻見得夜風(fēng)輕送，一道清風(fēng)吹渡，將個地上圖書書頁刷刷翻動。待到風(fēng)動止息時，少年人眼前猛地一亮，原來落眼處，圖中畫像竟再不是什么神獸靈禽，而是一位赤身露體的絕色女子！

    李樂天正值少年懵懂，自然對男女情事十分上心，眼見得眼前陡然多了一副如此艷麗的畫面，心中一片紛亂，左右無計，卻是早于不知不覺中將那女子小像看了個仔仔細(xì)細(xì)。當(dāng)時腦海中一片胡思亂想，血脈自是賁張，好在他父親李蓋天雖然為人淫猥，但因性情疏懶，教育兒子一類瑣碎事卻全教于了極是安份守禮的老奴李安。是以李樂天年過十四還不清楚男女人倫勾當(dāng)，待得一陣眼花耳熱過后，少年吐了口氣，終是將腹下一團(tuán)欲念抑制了過去。

    心無雜念，耳目自然清明，再當(dāng)少年揉了眼睛看那圖畫時，卻又見那裸女憑空不見。這一來可將小樂天嚇的不輕，一跤坐倒在地。好在他人小眼尖，當(dāng)自己坐倒時分，目光掃過，竟又從書上看見女子的影像，一時抖了膽子將書卷翻動，這才發(fā)覺若想看那裸女必得要映在月光下，且眼光角度合適才能得窺。少年人心性好奇，覺得有趣，又再仔細(xì)翻看，果然那原先一百單八幅圖像均顯出人跡來，只是有俊有丑，男女老少齊全，多是赤身露體，間中也有一二位著了衣裳的。單只是美女怕也有不下十余位，可小樂天先入為主，總覺得第一幅畫最能牽動自己。

    正在他想再翻看一邊，又見清風(fēng)吹動，再度將書卷招攬，落定時竟依舊是那第一眼赤身女。小天不是呆子，當(dāng)下略略思忖便知道這幅圖像多半是當(dāng)年高祖耀天老人翻動多了的緣故，是以書頁舒松才得每每清風(fēng)吹渡總是著落在這一頁上。樂天雖然沒有從了父親那樣輕狂性子，到底平日里耳聞目染沾了些其父氣息，一時想著當(dāng)年祖爺爺一個人背著兒孫翻看裸女畫像情景，心上不屑，唇角牽起一絲詭笑，暗道：“這個老不羞，諾大年紀(jì)卻背人看這調(diào)調(diào)，想是父親以上三代貪淫好色都是從高祖來正統(tǒng)繼承來的！”他這里思忖，卻全不想自己高祖三十五歲就已下世，哪談得上個“老”字。

    一時心上起了些厭惡，小樂天欲待將圖卷合上，未想瞥眼過處，卻見那畫面一角上竟用了用了蠅頭小楷端正寫著自己識得的字跡，少年人大喜過望，連忙迎了月光閱讀，就見上書以下文字：“九尾天狐，善騰挪，巧變化，三百年即可蘊化人形，而每又經(jīng)得三百年清修可功深一乘，歷三千年者即進(jìn)身極樂天瓊環(huán)閣散花天女，極精上乘仙法，法力無邊，蓋為沿次三百年功成進(jìn)身時脫毛換體時為平生大阻難，易為外力侵?jǐn)_，功虧一簣大短處，方位列三十六天罡妖獸下乘！”

    短短百余字，小樂天自是片刻看完，見有說這九尾狐是三十六天妖中下乘，忙翻動了畫頁細(xì)數(shù)，果然查得那九尾狐安排在第二十九頁。至此，揣文度意，想來這什么“天寶”畫卷，記載的盡是天地妖精的圖卷，即然中冊是妖獸，那上下二冊當(dāng)是寶物一類的秘錄。想到這里，少年人不由咂了咂嘴，暗嘆自己沒福，可惜看不到前后兩卷，不然倒更可開開眼界！性之所至，又再翻了翻天寶圖卷，寄希還有些自己沒見的小楷，不想通篇再覽卻是除了那九尾狐一頁在月光下隱隱顯出那兩行正楷，其余仍是那天書一般的古篆。

    到的此刻已是深夜，少年人早疲累不堪，覺著肚餓，忙到廚下將菜包熱了，囫圇混了個半飽，這才挨至臥房內(nèi)休息?？商稍诖采?，樂天卻又怎么也睡不著，平日里一家三口，雖總是被左鄰右舍背地里說叨他老李家出得一家敗家子，可自己父親生性活潑，縱是窮了些，只要在家里，總是與自己有說有笑，加上老仆李安待已猶如己出，李樂天打小也沒受過一日寂寞孤苦。今夜叫他一人守了諾大個房舍寂寞獨處，卻如何能睡得著。耳聽得院外夜梟啼叫，更是嚇得少年人心驚膽戰(zhàn)，如此凄涼之下，李樂天直到深夜四更天才得困極抱著那天寶圖冊入睡。

    不想少年人才得睡著，便省覺自己身處空中，周身擁了五色彩云，將自己包裹著徑直往了天際飛遁，其速無匹，天際罡風(fēng)刮的他徹骨生寒，眼見得飛了個把時辰，前方云路上終于顯出幾點人跡。少年心上正喜可與對方問了路徑，不想那一眾人物竟是自己日間才看見得各路妖獸。待查覺有人披了彩云來投奔時，從妖獸欣喜若狂均張了血盆也似巨口，幻化獸身飛縱過來要吃自己，直把個小樂天嚇得屎尿齊流，欲張口呼救，嗓子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好容易才得開口出聲，卻為泄了氣，身子沉重，當(dāng)時從云頭載下，耳畔呼嘯，眼看著便要墜落地面摔成肉糜，慌的小樂天連叫救命的心思也沒有了！

    直到摔在地面的那一瞬，少年人這才一蹦三尺多高，待睜開眼，卻見天光大亮，原來自己還躺在床上，只是一身上下早被汗水浸濕，如水洗的一般。再看那天寶圖卷卻還在自己懷里，并在書后放出五彩毫光，小天見了忙將書背面轉(zhuǎn)過，果然是那背面五彩云紋放光，其中神爪更是做了血也似的鮮紅。如此異像，直叫小樂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緊揉了揉眼眶再來取看，卻見得云紋和獸爪已恢復(fù)原狀，再無一絲異處。見無驚怪樂天只當(dāng)自己剛才睡迷了眼花，沒再當(dāng)真?？上麓埠笥钟X是身上汗嘰嘰的好不難過，樂天雖年少，卻生性有些愛潔，連忙放下書卷，到了井欄邊提水凈身，至于早晨這樁異事，卻被少年人到底丟下了。

    那什錦包子本是李安為小主人預(yù)備下的兩日食糧，為小天昨日做人情送了人一籠，到的今天已是沒有粒米落肚，好在樂天自己倒乘父親不知，偷偷攢下了二三十文銅錢，洗凈身子后便上街買了兩個炊餅墊饑。老板娘周嬸可憐他小小年紀(jì)便要靠自己生活不易，不但多給他一個炊餅，還白送了一碗豆?jié){。小樂天人小不知如何感謝，只得一個勁蒙頭稱謝，卻引得老板娘不平，大罵其父不是東西，自己拖帶了家產(chǎn)一人獨跑得四川享福，全不顧自己親兒子，說的聲高，又將鄰人引來，全不管一旁小樂天如何尷尬。

    正在眾人大發(fā)感慨之際，就見一背了包袱的精壯漢子從小店前經(jīng)過，見得人多，打個問訊請教老板道：“勞您駕！打聽個人，請問這李蓋天家宅子是不是就在這巷子附近。”

    旁邊一好事的，忙指了方向道：“喏，往前左拐，再轉(zhuǎn)一彎，三層小樓的便是！”

    那漢子聞言道了聲謝，正待往前走，可皺眉思忖，回過意來，怪聲道：“不能啊！我剛打從那條路過來，那家連個大門也沒有，顯是沒人住的！”

    一眾人聽了，哄笑道：“噯！這就對嘍！就是那家沒門的！”說著話，先前好事的又推搡著一小腳老太婆指著她道：“要問李家大門，你問這老太太就是！”

    漢子聞聲看了看那老太太，欲待開口，卻被那王婆只當(dāng)對方是李家親戚，要反悔討回那鐵楠木大門，當(dāng)時心急亂罵道：“你這后生看什么看？他家大門是在我后院里，可卻是花了你姥姥我足足五兩銀子買下來的，又是賈保正做的朗中！怎么？你是他家什么人，先說好了，想要回那楠木大門，你姥姥我可是不答應(yīng)！”

    不想那漢子也是個口滑的，見老太太小氣，開口就與自己高聲呼喝，不由打趣道：“那楠木大門姥姥您自個兒留著慢慢用，小子我還年輕些，可不敢跟您爭那玩意兒！咱是打從鄰縣八奇鎮(zhèn)來的得月樓伙計，掌柜的有交待，說李家有個叫李樂天的小廝兒要到我家飯莊當(dāng)伙計，命我順路帶回去。所以姥姥您放心，我?。≈灰?，不要棺材！”他這里說的滑溜，一旁人聽得有趣，卻是伙著一陣大笑。

    王婆婆年紀(jì)雖老，人卻精明，當(dāng)時也聽出味道，見對方并不是來與自己爭壽材，心上放落，只是口里兀自不休，小聲嘀咕罵那伙計。而先前好事的那位，聽聞對方是來領(lǐng)人的得月樓伙計，又伸了手指了正在咽下最后一口炊餅的李樂天，道他就是店伙計要領(lǐng)的人。

    那伙計順著好事人方向看了過去，就見李樂天頭綰雙角兒，一身布衣雖然平常，卻剪裁的十分適度，露出服外的盡是白肉，一雙手玉蔥兒似的，顯是平日從未做過粗活。再看少年眼神靈動，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是個極清俊細(xì)致，惹人喜愛的少年仔，沒有一絲使喚粗活人物的村氣，倒比自己平日里見得私塾里的小相公還要標(biāo)致好些，心中一驚，不由疑惑道：“怎么會是你這樣的孩子，我還以為只是粗使喚的楞頭小子呢！”

    樂天不解其意，疑惑著望著店伙計，周圍鄰居們也錯以為他認(rèn)識樂天，口里不免問那漢子。被糾纏不過，那伙計才道：“眾位別會錯意，我家掌柜今天來領(lǐng)的是個飯莊上打雜的學(xué)徒，做的都是掃地洗碗的雜活，哪曉得這孩子比平常小相公還俊俏些，所以有些不敢相信！”

    一旁周嬸聽了，忙開了口道：“是?。∵@孩子原來就是個小相公?。∫沧x了有，我算算……，一、二、三、四……，嗯，四年多的學(xué)堂了！唉！要不是他老子作孽，能把這么好的孩子賣給你們掌柜做苦力！”

    店伙計聽得樂天上過學(xué)，驚訝道：“喲！原來你還認(rèn)識字！這就不怪我們掌柜會舍得花……。”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抬頭看看天色不早，忙上前催促樂天趕緊回家收拾東西和自己上路。

    李樂天受了一日孤獨寂寞，本是極想和人親近，可耳聽得店伙計說自己日后干的活又臟又累，又見得對方生的精壯，一張大臉，和著雙肩高高鼓起的腱子肉，長相很有些兇惡，心中膽怯，卻又不敢與對方親近起來。三步兩腳回到家里，連忙收拾行李。好在李安行前已將他包裹打點好，少年人只一上肩便可走人，待步出廳堂，忽然想起高祖留下的那本書忘了拿，趕忙又回身去取，就這么點功夫，便惹得那伙計不樂意，連聲催促他趕緊上路。

    待二人步出李家院子，少年人一步一回頭，呆望了故居，平日里他從沒覺家里有多親近，可一待邁出這院子，想著自己日后再不能回來，天地雖大卻再無自己容身之所，心中委屈，不由又是盈了一層淚水。他旁邊伙計見了，只當(dāng)小天還是少爺脾氣，窮苦人出身多有些仇富仇貴的心理，反惹得那伙計有些不樂意，又是迭聲的催促。樂天見他不過才剛見面便呼喝自己，怕是個脾氣火爆的，為此更添一悲，當(dāng)下強忍著淚水，趕緊跟了來人上路。

    當(dāng)路經(jīng)周嬸餅店時，小樂天依舊守了平日規(guī)矩，望著周嬸打了個躬，不想老板娘見了卻是追出店來，手里捧了個藍(lán)布包袱，強塞在少年手里，眼眶也有些微紅，一面取手擦拭一面嘆息道：“小相公，這是我才剛做好的，路上帶著吃吧！頭一次出門在外，萬事都隱忍些，別亂使性子，落得自己吃虧！”

    樂天將那包袱提在手里，只覺得溫溫的，又頗沉重，想是內(nèi)中食物不少，心上感激，兩眼一抹，淚水終究抑制不住流了出來。周嬸是婦人家心性，見不得眼淚，當(dāng)時也將他摟在懷里一陣嚎哭，直過了多時才勉強分開，被那店伙計扯了樂天臂膀便往鎮(zhèn)外大道上行去。至此，少年人又是一步一回，當(dāng)真將個平日里常見面的鄰居當(dāng)作了親人一般。

    卻又耳聽得餅店周老板又再與老板娘一旁爭辯，糾纏不休惹的周嬸火了，罵道：“我自己愿意舍得，你少管，不就幾個破餅子，至于嘛，你這小氣鬼！”

    再聞得她男人委屈道：“我不是心痛幾個餅，而是那碎花藍(lán)裹布，那是我上月才買的，你要送人也找塊年前用舊的！”話音未落，就聽得“呸！”的一聲，被他老婆吐了一臉唾沫。

    那伙計見好容易擺脫了周嬸，看了天光不早，想著掌柜嚴(yán)厲，若遲回去，定得要一陣好罵，心中憂急，忙快步當(dāng)前，小天人小，身量還未長足，從后跟行，確是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