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靜小和尚修行了百年后終于登上了仙梯。上界同下界大有不同卻也并非全然不似。上界的天人同下界的凡人都有嗔癡怒怨,要說有何大不同,那便是上界的天人有的愛遠(yuǎn)遠(yuǎn)不及下界凡人。

    善靜的師父十年前圓寂了。只不過善靜一直不覺得他師父是壽終正寢。那瘋瘋癲癲的老和尚自從名揚(yáng)三界的思惑法師成佛之后便天天叨叨著“該是輪回渡劫了”,乃至于他一走,善靜就下意識地覺得，他師父恐怕是去歷劫了。

    老和尚就善靜一個(gè)弟子，善靜當(dāng)年聽聞思惑大師成佛,自言自語地嘟囔如何成佛，他那沒有被佛祖開光的師父搖搖晃晃地坐在樹枝丫杈上，給善靜留下了走前最有用的一句話：“想要成佛之人是成不了佛的,想那須菩提——哎喲媽呀！”

    老和尚從樹枝上掉下來，摔斷了腳脖子，然后躺在床上哎喲了九九八十一天，一天早上雞鳴剛過,便沒有了人氣。

    善靜大夏天里坐在老和尚面前念了七天的往生經(jīng),見老和尚的肉身不腐,便將他送進(jìn)了緣空提到過的潛龍寺里。

    潛龍寺方丈最后給了他一丸佛舍利，善靜盯了半天,將其塞進(jìn)了貼身攜帶的布包里,捧著那布包對空氣說：“師父，您那么大個(gè)兒，化了怎么也得三顆舍利，讓您平時(shí)不念經(jīng)就曉得偷吃，不積什么善緣，險(xiǎn)些連一粒都烏有?！?br/>
    他又自言自語道：“興許潛龍寺方丈是騙我的,我?guī)煾冈趺纯赡苡猩崂兀俊?br/>
    話是這么說著，他卻更為珍重地將那佛舍利往懷里揣了揣，自此在山里閉了關(guān)。

    善靜登上上界那一日，緣空便收到了消息，只不過彼時(shí)緣空還在自在天閉關(guān)修行，等到兩人相約在東海想見，已是又去十年。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自在天里的時(shí)間也不同外界，更不同于下界，緣空還是當(dāng)年的緣空，不過略成長了些，善靜卻是個(gè)青年模樣了。

    善靜一眼就認(rèn)出了緣空，高興地將緣空一把抱了起來。緣空連忙揮手連喊：“使不得！使不得！”

    善靜這才將他放了下來。

    緣空手掛佛珠沖善靜立掌躬身一禮，道：“一別多年，未曾料到還能同善靜師相見，可見你我因果未了……”

    善靜不樂意地道：“你我是朋友，因果怎么了？”他想自在天的和尚難不成都同這小和尚一樣，將因果時(shí)時(shí)刻刻念叨在嘴里，對任何人事都無動(dòng)于衷，就怕扯上羈絆。

    小和尚的臉紅了紅，道：“貧僧、貧僧不怕善靜師的因果。”

    善靜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心里躁得慌。他撓了撓頭轉(zhuǎn)移話題道：“如今這蓬萊是何般模樣？”

    善靜之所以會(huì)這么問，原因是他曉得十年前這蓬萊仙山還捉摸不定，尋到的人可謂鳳毛麟角。而如今蓬萊仙山復(fù)出，佛道弟子都紛紛出動(dòng)了。

    緣空也是因此而離開了自在天。

    “阿彌陀佛，”緣空先是宣了一聲佛號，接著道，“貧僧不過知曉些許，我們路上說吧。”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條柳葉，那柳葉大漲，成了一條柳葉舟。善靜睜大了眼睛道：“這手化巨的功夫可真妙極了！”

    緣空的臉又是一紅，連忙低頭道：“非也，此乃師父贈(zèng)予貧僧的寶器，用以渡東海也?！彼旗o踏上柳葉舟，浮上了東海。

    四面都是各式各樣的小舟或竹筏，沒有人飛行。周圍的人漸漸散開，天邊湛藍(lán)，海水如鏡。海上有微風(fēng)，卻吹不皺這海面，唯有小舟劃過時(shí)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波紋。

    緣空立在船頭上，微微低頭，用眼角的余光睱著善靜道：“當(dāng)年貧僧隨同思惑大師前往十方佛會(huì)，見到思惑大師腳踏一片柳葉，便覺傾羨，隨后同師父討要了這柳舟來?！?br/>
    “是了，我還記得當(dāng)年你同思惑大師落地時(shí)的風(fēng)采，思惑大師通身佛光驚人……”善靜也想起了曾經(jīng)的往事，立起掌來，面孔上頗帶了幾分懷念。

    緣空道：“思惑大師當(dāng)年過這東海，才是真正佛法無邊。他以一支蘆葦化巨作舟，載魔于舟上，又渡人以同舟?！?br/>
    “哦？”善靜的面孔上露出了興致勃勃的神色，他看上去年紀(jì)大，卻不如緣空沉穩(wěn)。他問道：“那魔的故事是真的？”

    “什么故事？”緣空看向了善靜，盤腿而坐。

    “思惑大師將毀三界之魔押上了蓬萊山，將魔封在山中數(shù)百年，日日洗滌其身上怨氣，乃至于魔漸漸消隕卻未嘗流一滴血？”

    “有些真，有些假?！本壙障肓讼氲?。

    他嘆息一聲，看向善靜：“那魔，說來你也見過?！?br/>
    善靜楞了一下，眼睛立刻睜大了?！拔乙娺^？”

    “不錯(cuò)，曾是掛在我脖頸上的佛珠。”善靜又宣了一聲佛號，“他不是真正的佛珠，而是個(gè)人，一個(gè)十三月，卻讀著佛法，修了妖道，成了魔軀——不為己身，旦為三界?！?br/>
    善靜目瞪口呆，禁不住道：“這、這是怎么一回事？”

    緣空的手指過了幾顆佛珠，道：“那人法號凈蓮，曾為佛門中人，為避因果而化作佛珠，由師父交給了我。那時(shí)我年幼不懂事，頗受了他幾番照顧。若是旁人不由分說傳他為魔，我必是要道出其中曲折的?！?br/>
    天是藍(lán)的，水是藍(lán)的，蓬萊還看不到蹤跡，善靜便坐了下來，雙目盯著緣空，仿佛天地間就他二人一般。一個(gè)在講，一個(gè)在聽。

    “凈蓮與我同思惑法師同行九域封禁，我不知曉其存在，思惑法師卻已知曉了，彼時(shí)他們恐怕已經(jīng)互道了身份，其后我為險(xiǎn)境所困，凈蓮為了救我百般求索，尋到了那毀三界的魔頭藏身之地。”

    “魔頭？！”善靜立刻重復(fù)道。

    “不錯(cuò)，那人乃關(guān)押在天人宮地下之囚，卻被西片區(qū)以擅長化形的道修救出，其后為禍三界，妄圖掌控鬼界忘川輪回，卻被凈蓮撞破。那魔頭的肉軀為因果所累，已將腐朽，他便以陰魔之法，鋌而走險(xiǎn)抓走了九域封禁所有的佛修子弟?！?br/>
    “此事我倒是知曉的?！狈鹦拮拥苁й櫟南㈦S著鬼門即將打開的噩耗由葉未雙吩咐的和鳥傳遍了三界，善靜身賦修為，自然也看到了天邊引吭高歌的那一頭火燒成般的和鳥。當(dāng)時(shí)他為善靜憂心了許久，他那師父卻道：“佛祖自有法眼。”

    “那魔頭以因果最清凈的佛門之身煉作人傀作鬼門基柱，更躲開了天道責(zé)罰，他本欲圖奪舍我的肉身，以偷天換日，拋棄一切果報(bào)……只可惜，被凈蓮阻斷。凈蓮為了救我，以身飼魔，將自己的肉軀祭給了魔頭。”

    “阿彌陀佛！”善靜心中一駭，忙道，“那為何凈蓮師又成了魔頭？”

    緣空又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凈蓮的肉身雖祭給了魔頭，魔頭將其作自己的新魔軀百般損毀，卻不想凈蓮的魂魄未曾消散，還留給了思惑大師一塊女媧石。思惑大師因而震怒，以前塵冢中開悟的境界一舉突破，登神成佛?！?br/>
    “那魔頭縱然是設(shè)法抵消了因果，卻也逃不得佛的懲罰，”善靜感慨道，卻又疑道，“只是，思惑大師既然成了佛，怎卻未離開三界？”

    緣空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究竟如何說、要不要說。他在善靜的目光里緩緩地道：“思惑大師未破開三界離去，只因凈蓮的魂魄還在，不曾消隕。他要將那魔頭斬去……”

    “思惑大師斬那魔頭難道不易？”善靜想了想，又道，“是了，思惑大師慈悲，將魔頭帶到了此處，為了不傷及凈蓮師的魂魄，才不將其斬了，反倒是慢慢消磨了怨氣與陰魔氣，花了幾百年才離開?！?br/>
    緣空沉默了好一會(huì)兒，才緩緩地道：“非也……”他的目光看向了漸漸顯出行跡的蓬萊山，同那蓬萊山上的浮屠閣。

    “思惑法師不離開三界不是因?yàn)槲丛鴶貧⒛悄ь^，魔頭當(dāng)不住思惑法師一道金印……思惑法師是……為了凈蓮。”緣空垂下眼睛道，“魔頭彼時(shí)已死，卻留下了凈蓮承受這陰魔之軀，承受了魔頭所有惡果。我?guī)煾刚f，思惑法師不忍讓凈蓮下一世受果報(bào)之苦，這一世便要陪他將所有因果消凈?！?br/>
    善靜愣了好半晌，緩緩道：“阿彌陀佛。思惑大師慈悲?！?br/>
    小舟靠了岸，蓬萊仙山近在眼前，緣空邁出腳步踏上蓬萊之土。浮屠閣在一片云霧繚繞之間若隱若現(xiàn)。

    “我?guī)煾高€說，凈蓮的魂魄原本不全，連陰陽簿都上不了。思惑法師成佛那一日，他的陰陽簿便補(bǔ)全了。”

    善靜又愣了愣。他追上緣空道：“那凈蓮究竟是人是鬼是魔還是妖？”

    “他上了陰陽簿，”緣空說，“自然是人。”

    浮屠閣七層，每層七個(gè)斗室，統(tǒng)共四十九間。浮屠閣里的和尚修為高深，比緣空都要高深一些，恐怕是在佛的指點(diǎn)下度了幾百年的緣故。

    善靜本以為浮屠閣當(dāng)是佛光普照，鶴鳴繚繞，卻不想浮屠閣清爽有余，佛氣卻是一點(diǎn)也不足。沒有佛像，亦沒有講堂，所有子弟散座，唯獨(dú)可看的只有浮屠閣頂端的囚室。只是那個(gè)囚室里一個(gè)蒲團(tuán)、一面書架、一盆蘭花、一盞香爐，除了四個(gè)鐐銬外絲毫不似囚室。

    “這邊是當(dāng)年囚禁魔——凈蓮師的地方？”善靜只覺得不可思議。來前他以為此處必然酷似地獄，途中他覺得不似地獄，卻也比得萬分痛苦之地才能洗凈魔軀，卻不曾想過竟是這般模樣。

    一同前往浮屠閣的人不知幾千幾萬，同時(shí)上島的卻總是只有十人。善靜問得委婉，卻有一道修道：“那魔頭竟然住得這樣好？”

    領(lǐng)路的和尚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人一眼，一言不發(fā)。

    那人身旁的人道：“可不是好，是極好，你且看這浮屠閣上下，連一尊佛像都沒有，這究竟是鎮(zhèn)壓魔頭還是唯恐傷了他？”

    前頭的那人嗤笑起來。

    那兩人笑聲未畢，聲音在半空變了調(diào)，整座浮屠閣仿佛一口被震響的青銅大鐘，“哄”地發(fā)出一口嗡鳴，一道無形的靈壓從那囚室向四面散開，獨(dú)獨(dú)將那二人震出了樓閣外！眾人皆驚愕地向外看去，卻見這塔身外模糊顯出了一道佛像，赫然是足有七層塔高的無上尊佛！

    先前為眾人所不覺的佛氣驀然升騰起來，濃重的佛氣幾乎帶了些壓力，充斥著整座浮屠閣，擴(kuò)散向整個(gè)蓬萊仙島！

    善靜連忙在心底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緣空也立刻豎起了掌來。其他人噤若寒蟬，有樣學(xué)樣地雙手合十。卻見領(lǐng)頭的和尚見怪不怪，立掌行禮，緩緩地道：“浮屠閣不曾有魔，唯有佛?！?br/>
    “思惑法師不忍后世對凈蓮師有所誤會(huì)，竟將一道佛身留在此處警醒他人，實(shí)在有大慈悲，大智慧。”善靜待離開了那囚室，不禁低聲感慨道。

    緣空欲言又止，看了他好幾眼，終究沒有說話。

    待得將所有人送出浮屠閣，領(lǐng)頭那和尚忽地對緣空揮一揮手道：“這位師弟請留步。”

    緣空一愣，跟上那和尚，卻見那和尚從懷中取出一個(gè)匣子，交給緣空。

    “這是——”

    “此乃凈蓮法師圓寂前所留之物，囑托浮屠閣將此物交托給自在天緣空師弟?！?br/>
    緣空將匣子打開，卻見里面一串漆黑的佛珠，一十八顆，竟是同那人當(dāng)年的兵形一模一樣。那匣子里還有一句話，一看便是草草寫成，緣空都能想到那人寫時(shí)是怎樣一番愜意而不耐煩的模樣。他想必就不正經(jīng)地坐在那蒲團(tuán)上，蒲團(tuán)放在窗邊上，他看著外面的鶴，架著自己的腿匆匆落筆：

    ——小和尚，我欠你一串佛珠，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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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大朋友們兒童節(jié)快樂！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