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杉沒有大口闊論侃侃而談,身為大楚子民要如何為國為民貢獻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他只是斟酌之后,很平淡的問了一聲:“你需要什么?”
只這一句話,許慈就明白對方為什么能夠在夷州一守就是八年。
八年可不是小數字。何況當年林杉是空降的新人,沒有戰(zhàn)功,沒有靠山,就像憑空出現一樣直接被任命為了夷州的駐軍將領。那時候雖然官職不高,可林杉八年前年歲也小,武藝不夠出眾,朝堂上也沒他的立足之地。這樣的人,跑來這種窮鄉(xiāng)僻壤還一呆就是八年,除了憑靠幾場艱苦戰(zhàn)役得以升遷外,在朝堂里幾乎低調得無人能識。
對于他背后之人,夷州本地官員多有猜測。只是,任何猜測沒有實際的證據做支撐,始終是空穴來風。
許慈對流言不大感興趣,不過她從人販子那事之后對林杉這個人倒是有好感。
打仗如何許慈不知道,只是有限的幾次交鋒中,許慈明顯感覺到林杉可能對人的肢體動作有些研究,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
人販子死無全尸的事情,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覺得許慈的人心狠手辣,可他卻覺得稀疏平常。他看重的是人的本性,覺得人販子該死,死在誰手里不重要。他甚至還替許慈擔了責難,堵住了悠悠眾口。
而這一次,他更是不來虛假的跟你套近乎打感情牌,他直接用利益來交換。明明知道駐軍從將軍到新兵,全部都一窮二白,他也很明白的告訴許慈:你能夠利用我,只要能夠達到你我各自的目的,我不在乎被利用。
多么的直率,多么的冷酷??!
許慈差點要喝彩,稱贊對方是個爽快人了。
“我需要五百名海兵,必須是老兵,身強體壯沒有隱疾,家里沒有托兒帶口,熙然一身的最好?!?br/>
林杉皺眉:“五百,要脫離軍籍?”
“自然?!?br/>
林杉揮手讓廳內的其他人離開,等到大門關上后,才慎重的問:“你要用他們做死士?”
許慈詫異:“怎么可能?我手上可不沾英雄的血,更加不沾染無辜百姓的血?!?br/>
“那你要他們做什么?獨身一人的老兵不是沒有,脫離軍籍也不是不能辦到。只是,身為他們的上峰,我有必要知道,離開后,他們靠什么為生,他們會不會被某些有心人給利用做出害國誤民之事?!?br/>
許慈指著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像是要造反的人嗎?”
林杉定定的望著她,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影子,注視良久。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個坦然,一個深沉。
許慈索性走到廳中擺放的沙盤邊,指著四海之外那零星的幾座島嶼:“將軍統(tǒng)計過每年出海的商隊有多少人葬身魚腹嗎?知道每一趟海路歸來后,有多少家族從此邁入豪商一夜暴富嗎?知道海商們到底是去哪里購得那些奇珍異寶嗎?知道,海的那一面有多少個島嶼,多少個國家,多少等著大楚人去發(fā)現去挖掘的寶藏嗎?”
林杉震驚:“你要出海?”
“我要出海!”許慈的長指沿著海路一直往下,“我有船,我有商品,我還有無數膽大妄為一心闖蕩的屬下。只是,我同將軍一樣,只要他們敢沖敢闖,我就要力所能及的為他們鋪平一切道路,讓他們順順利利的去,平平安安的回。所以,我需要保護,我的屬下需要身經百戰(zhàn)同樣與他們一樣沒有后顧之憂的同伴,一路隨行?!?br/>
五百名老兵,許慈雖然不會立即就要人,林杉還是盡快將名單給她了。
正如他自己所說,這事很簡單。夷州窮,兵力一直沒有得到大的擴充,留下來的老兵不少,即沒退伍,也沒有大的戰(zhàn)役,所以精神面貌都還不錯??梢哉f林杉之所以沒有進行大的擴軍也是因為老兵們無處可去,索性都留著拿朝廷軍餉,餓不死,也不用浪費民間的青壯勞力。聽說是出海,有點上進心的都躍躍欲試。畢竟,又不是將軍似的人物,再沒有仗可以打,小打小鬧也有不少,當兵能夠當幾年啊,遲早不還是要出去謀生計么。
許慈以此也算是了解到,夷州這個地方的駐軍可以算是林杉的一言堂了。
有了名單,許慈親自去審閱過老兵們的身體狀況后,就正式去找尋民間的制作煙花爆竹的手藝人。
火藥是中原的四大發(fā)明,結果制作□□的卻不是國人。也算是每個現代人心里最大的歷史遺留之痛了,所以,從見識過大楚的煙花后,許慈就一直在琢磨怎么發(fā)明手·擂和□□。
只是,這到底是涉及到武器,而且是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許慈為了安全計,是絕對不會動用私人力量去制造這些東西。一個是難度太大,二個是保密性不行。
知道林杉在夷州的土皇帝地位后,許慈很快就放開了手腳,告訴火藥師傅們,手擂需要的效果,并且提出用鐵器包裹火藥沙石的建議。
林杉起初還跟許慈一起泡在了煙花爆竹的作坊內,等到一個粗制濫造的火擂差點把他腦袋給削掉后,他將所有人搬離了村子,直接去了第一次與許慈碰面的石林,在那里廢物利用起了山莊,并且用石林作為天然屏障做起了試驗。
這東西,說白了就是火藥硫酸等東西的配比需要一次次的計算。許慈為了加快進度,還讓林杉找了夷州最為出名善于煉丹的道士。
恩,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火藥其實最初就是道士們用來煉丹的材料。
不得不說,古人其實很聰明。
不過一個月后,眼看著石林就要片瓦不存的時候,便于攜帶存放的初級版手擂終于成了。
至于成本,林杉表示:不說也罷!
與此同時,齊州的太守大人,披著何瑋皮的秦朝安也是焦頭爛額。
自從見識過小何氏和成氏的交鋒后,秦朝安后知后覺的發(fā)現,女人太多實在是麻煩,從而懷念起許慈這位山大王來。有那位母老虎在,別說是成氏了,就連一個個如同餓狼一樣的喬村女人們也是安安分分老老實實,除了一天到晚琢磨著賺銀子,對男人那是可有可無呼來喝去,從來不知道什么叫做爭風吃醋。
小何氏也焦慮得很,都快兩個月了,表面上她在衙門里是威風八面,實際上,誰都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為啥,一個是因為這位太守很快就要調任去夷州了,沒有了利益關系,誰還對你俯首帖耳卑躬屈膝?。×硗庖粋€,自然是因為太守大人似乎仿佛肯定對小何氏沒有什么感情啦。
妻以夫貴,丈夫不看重你,下面的人上行下效,自然也就對你當面一套背面一套了。
小何氏氣悶之余,開始另辟捷徑琢磨著掌握太守的財政大權了。
她早就打聽過了,何瑋在齊州當官的這些年沒少收人孝敬,莊子、馬匹、美人還有無數的店鋪地契田契收地手軟,成氏不就是別人的賄賂品么!當年,還是姑母親自選的人,給她看過后,再送來的呢。原本是要跟焦氏打擂臺,結果,焦氏被擠走了,成了自己的絆腳石,別提多晦氣了。
這一天,她終于逮住了機會,趁著太守出門辦事的時候,獨自一人鉆入了書房內。
身為一個在后宅大院長大的女人,對男人藏私房的方式知之甚多,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書房。墻壁的暗格,書柜中珍藏本的內頁,多寶閣的玉瓶里,躺椅挖空的頭枕,還有掛畫背面的夾層,都有可能藏著東西。也許是一張地契,也許是一沓銀票,也許是某些人的賣身契或者密信。
小何氏飛天遁地翻了個底朝天,整個人累得氣喘吁吁也才挖了不到十錠金子。
正在暗中咒罵自家夫君心機深沉呢,冷不丁門口就傳來熟悉的人聲,秦朝安那黑沉的臉色仿若烏云罩頂,喝問:“你在找什么?”
小何氏猛地轉頭,當即就被嚇得跌倒在地,十錠金子咕嚕嚕的滾落了下去。一錠金子就好像一個耳光,扇在小何氏臉上火辣辣的疼。
秦朝安心痛得無法呼吸:“你居然偷我的金子!”我好不容易背著許慈積攢下這么點私房錢,容易嗎?
小何氏結結巴巴,看看金子,看看自家老爺,哇得一聲大哭起來:“老爺你好狠的心,我拿你的金子怎么了?你知道我在本家是怎么過日子的嗎?你知道沒有銀子寸步難行,連一盞燕窩都吃不上是什么滋味嗎?你知道本家的大房二房三房是怎么嘲笑我的嗎?就連小輩,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都嫌棄我給的紅包數額太小,嘲諷我是個吝嗇鬼。好不容易來跟你團聚了,你一不關心我吃沒吃好,二不關心我有沒有新衣裳穿,三也不給我月銀,我是你的夫人啊,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你怎么能夠這么對我?”
原本以為自家夫君會立即掏出大把銀票堵住她的嘴,安撫她受傷的小心靈呢,結果,門口的男人冷不丁的問:“我每年送去本家的銀子,母親沒有轉手給你嗎?”
“啊?!”
秦朝安痛心疾首:“每年過年過節(jié),我不單準備了節(jié)禮,還捎帶了給你的衣裳首飾珠寶等物??!你好歹是個太守夫人,哪怕沒有在我身邊伺候,我也把你當做菩薩一樣的供著,好吃好喝好玩的都給你送了過去,你居然跟我說你連一碗燕窩都沒吃上?那我送去給你的銀子,房契地契珠寶首飾都到哪里去了?”
小何氏:“?。。?!”
秦朝安捶胸頓足:“這么多年,我積攢了那么多的家當,不就是為了讓你有好日子過嗎?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一個銅板也沒收到,本家兄弟嫂子還嫌棄你,連小輩都看不起你,那我那么多的東西都是喂了狗嗎?”
小何氏傻眼了:“老爺,您的意思是……”
秦朝安捧起地上掉落的金子,一個個抱在懷里:“這是我所有的家當了??!”
“所……所有?”
秦朝安點頭。
“我,我們被本家人給算計了?被婆婆騙了?”
秦朝安再一次點頭。
小何氏:“殺天刀的姑母喲!”啪嘰,暈了過去。
秦朝安推了推小何氏,眼見著對方沒醒來,摸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好險好險,差點最后的私房也不保了。倒打一把,挑撥離間這種小事,他已經玩得十分熟溜啦!雖然還玩不過許慈,對付小何氏才是綽綽有余的。
于是,日后的日子,小何氏吃羊肉,秦朝安就咬著筷子眼巴巴的看著,嘴巴里念念有詞:“一百文一斤的羊肉可以換三斤豬肉。”
小何氏穿金戴銀,秦朝安就欲言又止,臨走之前嘮嘮叨叨:“今年衙門的年終獎金還沒影子吶。”
小何氏跟成氏打架,不小心碰碎了一個花瓶,秦朝安抱著花瓶尸首,臉色煞白:“這原本是要預備送去本家的年禮……”
小何氏要崩潰了,眼看著年關要近,秦朝安一反冷冷淡淡的態(tài)度,又是給她泡茶又是給她捏腿的,最后神秘兮兮的說:“媳婦,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的財神爺要回來了?”
小何氏問:“什么財神爺?”
秦朝安道:“是我最器重的一位幕僚,她最善于聚財。等她回來,你可得好好的哄著她,供著她,別惹了她,否則,你連每天一個的雞蛋都沒得吃了。”
小何氏問:“過年我要給她發(fā)紅包嗎?”
“不用,”秦朝安大手一揮,“她給我們紅包?!?br/>
小何氏頓時高興,心心念念的等著那位財神爺到來。至于年禮,呵呵,小何氏表示,何必苦了自己喂飽本家那群豺狼虎豹。
她又不是真的有錢撐得慌,她是真的窮??!
同時,遠在皇城的何家等啊等啊,久久的等不到何瑋的年禮,何家老太太心里犯了咕噥,對大兒子道:“這老四媳婦就是不中用,在家里的時候家里好吃好喝的給她,就指望著她好好的伺候老四呢?,F在好了,終于一家子團聚了,她就把老家的人給忘了干凈,連一封問候的信都沒有。別是在外面玩野了吧?”最重要的是,年禮別被她送去自家娘家了吧!
老大媳婦說:“四弟妹從來沒有當家做主過,興許是一時玩性過大,把年前的瑣事給忘了。”
老太太冷哼一聲:“她不懂規(guī)矩的話,就把她召回來重新學一下規(guī)矩。別在外面壞了老四的事,如今他可不是一個個小小的地方官了?!?br/>
老太太發(fā)了話,幾位媳婦立即就附和起來。
開玩笑,我們幾個兒媳婦每天要面對婆婆的雞蛋挑骨頭,憑什么老四的媳婦在外面作威作福做當家太太??!
都是兒媳婦,怎么著也得有難同當不是。
林杉原本還想著過年的時候,連同太守一起邀請許慈參加夷州的年會呢,結果,邀請還沒出口,就看到許慈一行人陸陸續(xù)續(xù)的將貨物打包,看樣子是準備遠行了。
心里也說不出是遺憾還是別的什么情緒,以至于眼神里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戀戀不舍來。
許慈笑道:“有緣終會相會的。”
林杉問她:“什么時候準備出海?”
“年后吧,到時候自然有人來與你交接?!?br/>
林杉詫異:“你不來?”
許慈嗯了聲:“我忙?!?br/>
“好吧?!绷稚嫉溃罢渲?!”
許慈拱了拱手,在林杉的目送下,越走越遠,眼看著看不到人影了,林杉才緩緩的將手按在心口位置,聽著它惆悵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