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郁律瞠目結(jié)舌渾身冒冷汗的時候，酆都已經(jīng)拎著一瓶茅臺，.

    拿酒瓶子朝墓碑輕輕一磕，他不耐煩道：“哎，醒醒！”

    墓碑上暗繡似的落下一大片楊樹的影子，風(fēng)拂過楊樹梢頭，仿佛染了白蠟的葉子嘩嘩響動著，響動聲里還伴著一股咖喱味兒的哈欠聲：“哈——誰啊？”

    酆都瞇著眼睛仰起頭，就這么一小會兒的功夫，樹上樹下已經(jīng)多了七八只鬼，全都穿得有鼻子有眼，其中一個鬼笑嘻嘻的斜躺在楊樹叉子上，說：“嘿喲！殿下來啦？趕緊的你們幾個，給殿下讓地兒！”

    “不用，我一會兒就走?！?br/>
    酆都往白楊樹底下走過去，把茅臺往正揉著眼睛的印度阿三懷里一跩，隨即給自己點(diǎn)了根煙，斜靠在樹干上深吸了一口，從鼻子里噴出來的煙，就跟舊工業(yè)時代煙囪里沒散盡的一縷灰似的，隔著茶色墨鏡繚繞了。

    “有件事得讓你給我查查?！眰?cè)過頭，他捏著煙屁股看阿三。

    阿三剛才一下起猛了，這會兒還有點(diǎn)兒迷瞪，但一聞見酒味，惺忪的眼皮自動掀了起來，開瓶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哈哈一頓笑：“說起酒來，我聽說你前兩天喝醉了？還不是一般醉，在街上大喊大叫的——”

    酆都一口煙卡在嗓子眼，臉?biāo)查g黑如鍋底，一字一字地道：“申圖說的？”

    想起申圖那一身大金鏈子，阿三晃了晃腦袋：“你還不知道他？除非拿根針把他那嘴縫上，否則誰也別想攔著他說話……不過怎么好好的又喝醉了？人不是都找到了嗎？”

    還沒等酆都開口，一個西裝革履的鬼從樹上倒掛下來：“還能因為什么，肯定是吵架了唄！哎，這就叫——過去年輕時裝的逼，就是現(xiàn)在追人時流的淚啊?！?br/>
    “……”酆都額角上的青筋一跳。

    吃瓜群鬼聞言一個接一個地冒頭：“??？這又是怎么說？”

    西裝鬼很嫌棄地看著他們：“那天侍門大人來的時候你們沒聽見？咱們這位殿下啊，當(dāng)初……”

    酆都一拳砸在樹上，葉子跟下雨似的，撲朔朔落了一地。

    “我是不是平時對你們太好了？”他眼里閃過一道暗紅色的光。

    幾個鬼瞬間噤聲，那些沒死過幾年的新鬼，因為見慣了酆都嘻嘻哈哈的樣子，此刻全都呆若木雞，嚇得嘴也不敢張，他們平常在酆都面前放肆慣了，一直以為殿下是個隨性風(fēng)流的好脾氣，卻沒想到，這樣的殿下，也是有忌諱的。

    一旁的老鬼們氣得連表情都沒了，全都眼觀鼻鼻觀心，真恨不得立刻和這幫嘴上沒把門的小鬼劃清界限。

    別人不記得，他們還不記得嗎，當(dāng)年殿下在鬼界時是怎樣冷傲怎樣肅穆，那種與生俱來的修羅氣質(zhì)，就算在之后的變故里幾乎磨滅干凈了，甚至連他本人估計都忘了，但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忘的。

    “??！好酒好酒?！?br/>
    .

    這種場合，也只有他敢說話了。

    搖搖晃晃走到酆都面前，他面含微笑，說得很輕很飄：“照我看，你不如直接把實話跟他說了？那些記憶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復(fù)了，就打算一直這么著？”

    誰想酆都忽然自嘲地哼笑了一下：“說，我怎么跟他說？那些話說了還不如不說?！?br/>
    阿三一時間也被問住了，尷尬道：“這個……”

    “而且，”酆都把煙扔在地上，狠狠一碾：“你們當(dāng)我是靠著那點(diǎn)兒記憶過活的？我不想讓他誤以為，現(xiàn)在的我喜歡他，是因為以前的什么關(guān)系，過去的我喜歡過去的他，現(xiàn)在的我喜歡的是現(xiàn)在的他，以前再難忘，那也是以前——哎不是你到底拿不拿你那球兒？！”

    見他忽然開始發(fā)脾氣，眾鬼心中警報解除，長吁一口氣，全都上來推阿三：“殿下讓你拿，你就拿！”

    “你們急什么啊，我說不拿了嗎！”阿三哭笑不得地從兜里掏出水晶球，此水晶球奇小無比，還沒掌心大，要不是真有神力，估計早被酆都他們當(dāng)臺球打了。

    這時候就見那水晶球光華流轉(zhuǎn)，把阿三那張黃黑臉兒映出一片紫光，他倆眼一翻，蚊子哼似的念出一串大咒，臉皮瞬間嚴(yán)肅了，抬眼道：“名字?！?br/>
    酆都一字一字道：“何清山?！?br/>
    “……順便查查這人的身世?！彼[著眼睛，又補(bǔ)了一句。

    阿三愣了一下：“身世？”

    “嗯?！臂憾悸曇艉艹粒袷呛话驯?，“前世，今世，怎么來，到哪兒去，都給我查清楚。”

    “這么多？”阿三苦笑不得。

    酆都瞇了下眼睛：“查，還是不查？”

    阿三忙不迭道：“查、我查！”

    話音一落，四周瞬間就安靜了，阿三斂心靜氣，張開五指網(wǎng)一樣罩住水晶球，同時嘴中嗡嗡地念出一長串印度語，被他念得很低，很慢，不仔細(xì)聽，似乎根本不知道他是在說話。

    忽然他睜開眼睛，水晶球里呈現(xiàn)出來的幻象將他的臉映得青白可怖，幻象串在一起，成為故事，阿三神情肅穆地看著，聲音急轉(zhuǎn)直上，忽然高了兩個八度，開始轉(zhuǎn)述何清山的前世今生。

    他每說一個字，酆都的臉色就沉了一分，等他全部說完，酆都的指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白得像蠟，到最后，甚至在抖。

    而那不可察覺的抖動手掌，在阿三說完最后一個字后，一掌將身邊的樹劈開，大樹轟然垂倒，坐在上面的鬼冷不防全摔了下來，卻連哼也不敢哼一聲，因為殿下的臉色，實在是太可怕了。

    酆都猜得沒錯，何清山果然就是賀致因。

    當(dāng)然，他也知道了賀致因殺郁律，殺郁律全家的理由。

    十分鐘后，他仰頭輕聲，嗓音蕩在喉嚨深處啞啞的：“這他媽的?！?br/>
    往往他說這種話的時候，都是嬉皮笑臉且明目張膽地，然而現(xiàn)在沒一個鬼敢上去打趣，全蹲在樹后看他，酆都的胸口起伏著，不知道是在悲憤，難過，無奈，還是心疼。

    直到他兩手插兜地走出楊樹的陰影范圍，阿三才脫口叫道：“哎，這就走啦？”

    “你當(dāng)我來這是找你敘舊的？”酆都回頭，茶色鏡片一角閃爍著太陽光：“還有人等我呢！”

    哪怕剛才臉上陰沉得好像要滴血，然而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他的嘴邊是掛著一絲笑的。

    因為還有人等他。

    阿三站了起來：“酆都?！?br/>
    因為他國際鬼的身份，死后并不由中國鬼神掌管，所以這么一溜排鬼里，也就他才敢這么連名帶姓地喊酆都。但喊得少，一般不是“哎”就是直接以“你”開頭，只有談?wù)撈鹗裁粗匾聲r，才會喊“酆都”。

    所以酆都的臉也一凜：“還什么事？”

    “最近帝都的鬼眼見著比原來少了，你覺出來了么？”

    酆都收了收下巴，茶色眼鏡這回完全反射了太陽光，只能看出右側(cè)的眉微挑：“接著說?！?br/>
    看到他的眼神，阿三忙道：“你是不是也早感覺到了？”說著和樹上幾個鬼交換了一下眼神，繼續(xù)道：“這事兒你怎么說？是不是老對頭那邊搞的鬼？”

    “呵?！臂憾紱]說是也沒說不是，望著自己停車的方向：“不過確實發(fā)生了些事，讓我有點(diǎn)在意。”

    “什么事？”

    酆都扯了下嘴角：“前兩天，我和他親眼觀摩了一場未遂的鬼吃鬼，罪魁禍?zhǔn)走€是一只貂精?！?br/>
    眾鬼的嘴慢慢長大了：“??？”

    酆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昨晚上，還見到有人用收妖符?！?br/>
    眾鬼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鬼吃鬼這種類似作弊的修行方式，早在兩百年前鬼界更改法案時就被嚴(yán)令禁止了——聽說大叫喚地獄里的油今非昔比，熬得那叫一個熱一個香，已經(jīng)沒鬼敢再以身試法了。

    再說那收妖符，不是一多半都被侍門大人拿去折紙飛機(jī)了么，剩下那一半，聽侍門大人說……

    好像是被前任掌事大人出差時帶走了。

    眾鬼看了看酆都，沒說話。

    這倆人啊，當(dāng)初沒事兒瞎倒騰什么紙人。

    酆都說話間手里又摸了根煙，煙癮太大了，一張口舌頭仿佛在嘴里騰云駕霧：“不過那貂精是個笨蛋，讓我給收拾了一頓，現(xiàn)在老實了，至于搞收妖符的人……就是我剛剛讓你查的何清山?！?br/>
    阿三大厚嘴唇一抖：“他？”

    酆都點(diǎn)頭：“所以才叫你查?！?br/>
    阿三看了他半天，重新恢復(fù)了鎮(zhèn)定。紫紅色的唇咧開露出雪白大牙，笑出了一種印度式的甜美：“你這個樣子，就有點(diǎn)像以前了。”

    “瞎扯淡。”酆都翹起嘴角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兩個指頭間的火星兒在空中劃開兩道弧，是個瀟灑的“拜拜”。

    眼看著酆都走遠(yuǎn)了，幾個鬼又重新躺下，交頭接耳道：“殿下好不容易有點(diǎn)開心事，非人在這時候找不痛快！”

    “哎……”

    ……

    酆都車?yán)锟澙@的全是煙味。

    他一坐下就先看了眼表，還成，十點(diǎn)，沒怎么耽誤工夫。

    一路風(fēng)馳電掣開回城里，他猛踩油門，在交警的叫罵聲中開進(jìn)了小路，“呲”地剎在了茶餐廳門口。

    跳下汽車后，酆都沒猶豫，直接往拐角里的胡同走，早上和郁律在那里分別的時候，他都走到車門前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郁律那頭栗子色的亂發(fā)在那齜著，含著半個包子的腮幫圓滾雪白，眼睛半瞇，悠哉得不得了。

    酆都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強(qiáng)忍著才沒沖過去把對方死死勒在懷里。

    然而這時候，也不知道是剛才被那群狐朋狗友勾起了前塵往事還是怎么的，他離胡同越近，步子就邁得越謹(jǐn)慎，面上帶了點(diǎn)自己都沒察覺的局促和笑意。

    十秒鐘后，酆都臉黑黑地盯著長凳上吃剩下的餐盒，半天才憋出一句：“草，人呢？”

    焦頭爛額地在茶餐廳門口轉(zhuǎn)了七八圈，風(fēng)里忽然飄來一串“叮鈴鈴”的風(fēng)鈴聲，有人從茶餐廳里走出來了，被笑成花的服務(wù)員們送到門口：“歡迎下次光臨！”

    酆都轉(zhuǎn)頭一看，眉頭擰了擰，懷疑自己是看見了歐陽麥克。

    歐陽麥克一手抵門，一手插兜，穿了身休閑裝眉飛色舞地正和服務(wù)員小妹妹們說笑，說著說著，像是察覺有人在看他，忽然朝著酆都轉(zhuǎn)了個身，臉上擰出個十二萬分驚訝的表情，下一秒，居然走過來了。

    笑瞇瞇地站在了酆都跟前，歐陽麥克仰起頭：“嘿，你好呀。”

    酆都從墨鏡里射出目光審視著他，嘴皮都不屑于張，歐陽麥克厚著臉繼續(xù)道：“上次在飯店里見面的時候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本人姓歐陽，名麥克，給面子的話，握個手唄！”

    酆都掃過他伸出來的那只手，哼笑：“你果然也能看見?！?br/>
    見他毫無握手的意向，歐陽麥克無所謂地把掌心一攥：“看得見倒是看得見，不過像你這樣光天化日走在太陽底下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哎你別說，我還真有點(diǎn)兒好奇了?！?br/>
    酆都從鼻端噴出一股涼氣：“好奇什么？”

    “什么都好奇！”歐陽麥克笑得一臉欠抽，大雙眼皮兒翻來覆去的：“不過好奇歸好奇，我也就是想想，你也知道，我這人很懶，而且有個很宏偉的目標(biāo)——世界和平，哈哈哈！”

    酆都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什么東西！

    “去吧去吧！”歐陽麥克沖著他的背影喊：“正好趕緊瞧瞧你那個小可愛，情況好像是不太妙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