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國的綺京以北,出了城門沿著沂水溯回向上,直抵晉川。
劍宗的太乙山莊,就建在晉川之上。
背靠晉山,面臨沂水。
“這地方風光秀麗,云霧繚繞,別說習武,我看,簡直都可以修仙了?!?br/>
這個,是玖兒一到此處,便給予的評價。
洛承錦說:“那倒也沒錯,我劍宗在最初,的確也算道家門派,以修身養(yǎng)性為主。只是歷經(jīng)百代,招式也有演化革新,和最初不盡相同?!?br/>
自綺京到晉川,馬車需得一個月有余,船行水路卻快,水流而上,不走山路繞遠,十日左右便到。
洛承錦也不著急,馬車行了三五日后又改乘官船,十幾天里,既乘車騎馬,看遍了山色風光,又涉水而行,盡覽江川美景。
一舉,兩得。
這一路走走停停,洛承錦倒是覺得,給玖兒新招進王府的這個侍女當真是好。
說什么天生力氣大倒是其次,更好的地方是,她會做飯。而且,做得好吃。
臨行時帶著她原本是為了玖兒隨性就寢、行事方便,洗漱更衣有人伺候。
后來他們錯過了官驛站,隨便歇在民宿,這小姑娘倒能用簡單的食材做出挺是可口的菜肴,也很不容易了。
“你年級輕輕,會做的倒不少。更難得的是,好吃?!甭宄绣\隨口贊他兩句,自己出門難得有胃口,帶著這個覺明珠的侍女,反而連日來吃得都很順口?!笆且郧熬妥鲞^侍女?”
冉明珠不怕他識出自己破綻,早就想好應對,便也自然而然的說:“那倒沒有,我是新選進來的。王爺不知道,我們家的人,天生力氣大,但耗的力氣大,人就愛餓,一餓起來那可真是受不了。所以家里人人都很會做吃的,而且都很擅長。就生怕什么時候餓著自己!”
她這幾句話,把洛承錦逗笑了。仿佛毫無城府,笑得清朗。
他說,“那也沒錯。力氣大的人,是容易餓?!?br/>
冉明珠在隨行出游的這段時間里,做了不少簡單又好吃的東西。而玖兒在這十幾天的日子里,玩雖是也游玩了,但手上忙著的事兒卻也沒停下。
洛承錦看他自邁出王府大門的時候,才畫了一張潦草簡單的圖。也沒有再細致的勾描什么,居然就那么草草亂亂一團墨線的,她就大刀闊斧開始動起工具切割木料了。
所切割出來的也不是什么方方正正的板材,形狀奇怪,也看不出個子午卯酉。
起先他還看看,越看越覺得無趣,盲人摸象,好無頭緒。到后來,索性也就沒耐心繼續(xù)看下去了。
他卻不曾想過,玖兒做的妝奩盒子,竟然果真不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形狀。也不知是不是單為了和自己上次所說的話擰著來。
玖姑娘做木工,下手極快,就算是造個亭臺軒館的大工程,她也能比一般的工匠少用一半時間,何況區(qū)區(qū)一組妝奩盒子,對她來說,簡直信手拈來的小娛樂。
十來天的功夫,足夠她做好這一套,完完整整,精致好看。
圖樣的墨稿畫得潦草凌亂、慘不忍睹,但做出來的東西卻是玲瓏心思,玄機無限。
鴛鴦交頸盒,還未上漆,卻已經(jīng)看著就讓洛承錦覺得新鮮了。
他雖然見過的妝奩不多,不過畢竟生來就是皇族,在宮里,什么稀罕有趣的東西也都見得多了。盒子這類裝東西的玩意兒,即便玲瓏多寶閣,也不過六邊塔形,或者棱形扇形。
然而這套妝盒卻做得逼真新穎,木料雕成了栩栩如生的一對交頸鴛鴦。用做出閣時候的陪嫁,真是寓意大好,況且式樣新鮮,別具一格。
一對鴛鴦,自頸部的鎖扣開啟,一左一右,沿著中軸分開,鴛鴦自頭頂?shù)礁箖榷际橇碛星?,兩邊各是一個多寶閣的設計,處處都能打開拉開,足可以放得下釵環(huán)如意金銀飾品,里頭的榫卯鑲嵌緊密,中間的金屬軸線卻是一個機簧開關,按壓一下,便發(fā)出“咔噠”一聲響,鴛鴦底部竟然還有一個暗格,里面倒也不是個空盒,卻是一只菱花妝鏡,從底部可以抽拉出來,如果想要對鏡梳妝,那么翻轉鏡面,把它立起來即可。
如果不想梳妝,鏡面可以推進暗格,收起來。但如果也不想把它收起來,就讓它那么拉開著擺在那里,那畫面就更有意境一點,也算是這套妝奩最為與眾不同的點睛之筆。
底下是一只菱花銅鏡的鏡面平鋪,上頭是一對雕刻精妙的交頸鴛鴦,那銅鏡就宛如一個水面,倒映著鴛鴦,成雙成對,用作大婚之物,真是寓意絕妙,美不勝收。
一套妝盒,自大到小,十只鴛鴦,十雙水中倒影。
十全十美,成雙成對。
即便未描漆上色,看著已經(jīng)格外好看了。
難得心思絕妙,就算是不愛紅妝的人,也不得不稱贊這東西的創(chuàng)意高絕,不是一般的工匠所能想得出來的。
“……是你那天看著那對鴛鴦看得很有心得,所以就照著做了一套妝盒?”洛承錦坐在桌案邊,擺弄著玖兒幾乎已經(jīng)全部完成的這一套妝盒。自然想起那天在回廊邊,看見一對鴛鴦于水中嬉戲。水面倒影,成對成雙,就與眼前妝盒的神情意態(tài),極其相似。
船行多日,景也看夠了,妝奩套盒也做得差不多了,她神思略顯倦怠,有興致的事情做完了,難免覺得無事可做。她肩頭披著薄薄的絹衣外袍,水面潮濕的風牽動衣角,烏絲輕垂,手執(zhí)墨稿,懶懶抬頭。
“不只照著鴛鴦做。”坐在洛承錦旁邊,玖兒很想撩撥他一下。所以,她笑了,“你那日和我貼近著在一塊兒,水里也有倒影的。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嗎?”
“是嗎?”洛承錦扔下鴛鴦妝盒去摟她,“我還真沒注意?!?br/>
“姑娘您那個要不要吃點……嗯……”
冉明珠拿了一疊新做好的甜酥餅從外頭想進來,邁步一半又踉踉蹌蹌的退回去。心道這可真是要了血命,大白天在船上,這二位真是閑得無事可做互相調情起來。
她都根本看不出她家主子今次這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隨便玩鬧的,他們這種江湖人和昭陽王攪在一塊可不是什么好事。
當年他家老坊主就曾經(jīng)說過,無論神功坊還是鬼府,都要盡量避免和皇族有所接觸。天下諸國,局勢混亂,一旦沾上個邊,那麻煩可就無窮無盡了!
冉明珠心里祈禱著,快點見到薛白螺吧。
起碼讓她有個人可以商量事兒,不至于一個人心懷忐忑,萬事沒主意,她主子卻偏偏沉溺于這昭陽王的男色里,似虛情假意又似不能自拔,簡直不知所謂?。?!
這究竟是認真還是不認真,難道留在炎國給王爺當寵妾,樂不思蜀?
如此思量,她家少主還會不會離開炎國都是個未知之數(shù)。
想到這里,冉明珠很是上火,這要真是待這里不走了,她可怎么跟坊主稟報……越想越焦慮,愁得冉明珠直把手里一整盤新出鍋的甜酥餅全都吃了個精光。
洛承錦與玖兒一行在晉川口下官船,先一步得到消息,前來迎接洛承錦的是他的六師弟,于東洲。
這個于東洲算得上師門最得意的弟子,將來繼承劍宗衣缽不在話下。武功劍術超群,只是為人有些不大正經(jīng)。
于東洲兩天前才聽見師妹言素衣扯著他八卦了關于洛承錦當街強搶民女的那點風流韻事,起初只當她添油加醋胡謅而已。畢竟洛承錦也是他的師兄,雖為王孫貴胄,卻對女色上頗有些冷淡,一應起居都盡量自己打理,記得從前身邊原來還有兩個侍候的丫頭,及至年長大了,他便都打發(fā)嫁人出了王府,此后身邊沒再補什么人了。
他只說自己是個領兵打仗的王爺,在王府的時候不多,何況在軍營里慣了侍從跟隨,身邊不需要留什么侍女丫鬟,礙事。
如果,酒坊花街里偶爾風流,自然也會有,只是不多。但若說他會當街看上哪一個姑娘再搶回王府……那于東洲便覺得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炎國有多少年輕美姑娘排著對等昭陽王青睞,只怕繞著綺京城百八十圈都排不完。
他當街搶姑娘,那姑娘只怕得是天上的神仙掉下凡吧!
于東洲一邊想一邊走。
他受師父之命前來迎接自己的師兄,出了劍宗山莊,自數(shù)不清的臺階上悠閑的踱步走到山下,晉川入口,沂水之上,官船正泊在岸邊。
彼時玖兒正指揮著眾人把一大卷氈子剪開墊在木箱內的四邊,然后看著侍從將一整套的鴛鴦妝奩盒小心翼翼擺放進去,四面包上氈墊,上頭再蓋兩層防潮隔水的油布,如此這般,仔細小心的弄妥當了,才蓋上箱蓋。
“就這樣吧,描金上漆雖然我也做過,但畢竟比起木工手藝來,也不很擅長。把這些直接送到百里將軍府上,讓他們自己找工匠上紅漆再描金,我就不管了?!?br/>
玖兒說著,就命人把箱子送回到官船之上放置妥當,洛承錦說這船會順著沂水遠路返回,再命人把箱子里的東西運送到將軍府,萬事大吉。
交待好了一切,洛承錦挽著玖兒下船,抬眼正看見自己的師弟在岸上,懷里摟著劍,唇邊含著笑。丁點不客氣的調侃道:“呦,三師兄今次特別,居然是帶著新媳婦兒和嫁妝箱子一塊回師門的?!?br/>
他也是個江湖人,不拘小節(jié)慣了。一邊說,一邊毫不避諱的上下打量玖兒。
心道,這姑娘倒是真與師妹言素衣的形容別無二致。
眉眼生得有些妖氣,打眼看著就像是個狐貍精的輪廓,于東洲覺得,再英明睿智的男人,碰上狐貍精都是在劫難逃。他有點替自己的師兄擔憂。
洛承錦聞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回他一句:“那就快給你的新嫂見禮吧。別怠慢。”
于東洲對此,竟是從善如流,抱拳拱手,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嫂夫人”。
玖兒也不管自己當不當受這玩笑般的抱拳一禮,居然也就十分自然的回他一下,順便自報了名姓,就當是認識了。
洛承錦與玖兒便棄船步行,只帶了冉明珠一個侍女以及洛承錦身邊的兩個侍從,并不帶太多人進入師門。他們順著晉川山路拾階而上,一直入了劍宗山莊。
言素衣是聽到消息說洛承錦要回劍宗她便先一步和薛白螺一起動身回來的。
如今洛承錦一進劍宗大門,便看見她從庭院的奇山怪石后頭蹦跳著奔跑出來,“師兄師兄,我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快快,現(xiàn)在就找我爹,勸他給我把婚退了。還有,千萬別讓他揍我?。。。 ?br/>
“素衣你讓師兄先歇一歇,起碼回了住處把衣裳給換了。人都來了,你急得是什么!”
“我當然急啊。從前天回來,我爹都沒給我個好臉。要不是山莊里有客人在,他不得直接把我捆起來嫁出去。就指望師兄給我撐腰呢?!?br/>
“也好。才進山莊,應該先去見師父?!甭宄绣\說著,松開挽著玖兒的手,“你若累了就歇著,若不累,就逛逛。”
“不累?!本羶涵h(huán)顧四下,對他說,“這里風景好,我正想到處走走?!?br/>
洛承錦便看向言素衣,“我去幫你做說客,你來替我陪玖兒?!?br/>
言素衣不怎么喜歡這個迷惑他師兄、且看起來就很狐貍精樣的女人,“干嘛我陪?!讓于東洲陪啊!”
于東洲罵她:“傻妞,這是師兄愛妾,你讓我陪,合適么?!”
洛承錦說:“既然你不想陪,那我就親自陪。只是不能替你辦事罷了。”
“別別別!”言素衣告饒投降,“我陪還不行么?保管讓她逛得高興。這總可以了吧……”
洛承錦于是不再說什么,轉身便和于東洲一道朝著師父休息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