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澤很聰明,能喊“哥哥”之后,很快就能喊“爸爸媽媽”了,只是比起語言上的造詣,他行動上就差多了,快兩歲了,才能絆絆磕磕的,勉強走路。
不過,這孩子生性喜靜,即便能跑能跳了,也不像沐風那樣,四處瘋鬧,多半都會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自己的事情。
王穎一旦下地干活了,沐風只要找個石凳,讓沐澤乖乖坐好,便可以撒手不管,該玩自己的玩自己的。
沐澤總能安靜的待著,不哭不鬧的看著哥哥他同人嬉戲打鬧,白白凈凈的臉上漾著淺淺的笑容,乖巧的像年畫上的福娃娃一樣。來來往往的人見了他,總會上前逗弄一下,偶爾給他兩塊糖,或者塞一把花生。
沐澤也不護食,吃了一點之后,就把剩下的留給哥哥。
有一天,沐風最鐵的小伙伴阿明放下了手里的玩具,然后拿臂肘蹭了蹭沐風,“你弟弟是不是個白癡啊,怎么看著傻乎乎的?!?br/>
沐風正在烤偷來的地瓜,聞言瞪了阿明一眼,“你他么才是白癡?!?br/>
阿明撇了撇嘴,然后又看了沐澤一眼,突然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的說:“你不覺得你這弟弟漂亮的不像話嗎,跟你一點都不像?!?br/>
“滾蛋,我長的就不好看了?”
“不是那意思,就是怎么說呢,沐澤長得特不像咱這方水土的人,太水靈了。你仔細瞧過了,他眼珠子是褐色的,頭發(fā)也不像咱這么黑的?!?br/>
“嗯?”沐風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沐澤。要說弟弟的瞳色像是琥珀一樣,確實漂亮,頭發(fā)軟綿綿的,陽光里染上了一層金褐色,長得別說不像自己了,就是爸媽,他也一點沒隨著。
阿明咳嗽了一聲,突然很小聲的,爆出了一句驚天地的話來,“俺媽說,你弟弟是撿來的?!?br/>
沐風的表情一滯,突然變得兇狠,“你他媽的說什么呢,找打是不是!”
阿明撅了撅嘴:“又不是我說的,村里人都這么說,你弟弟就是撿來的,說不定以后,人家就領回去了?!?br/>
“你還說!”沐風終于怒了,朝著阿明的臉就是一拳。這小子打人一向沒輕沒重,這一拳落下來,可把阿明揍得不輕。
阿明挨了揍,心里也惱了,一個翻身按住了沐風,然后揮著拳頭,同他廝打起來。
“我說實話怎么了?!?br/>
“屁實話,沐澤是我媽去醫(yī)院生出來的,不是撿來的?!?br/>
“就是撿的,而且是從縣城里撿來的?!?br/>
“找死啊,看我不撕爛你的嘴?!?br/>
“哇,沐風打人啦——”
沐澤在一旁看著哥哥打架,小嘴一撇,“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沐風又狠狠撓了阿明一把,然后一把抱起了沐澤,怒氣沖沖的說:“走,我們回家?!?br/>
“哥哥?!便鍧晌宋亲?,“沐澤不是撿來的?!?br/>
“不是,當然不是,你是我親弟,誰再敢胡說,我揍不死他?!便屣L說著,頭一回因為不安,而將沐澤抱得緊緊的。
“嗚,哥哥背著?!?br/>
“我這不是抱著嗎?!?br/>
“哥哥背著?!?br/>
“好,背著。”沐風有些無奈,將鼻涕蟲放在了地上,然后蹲下了身子,“上來。”
難得哥哥這么好說話,沐澤立馬止住了哭聲,然后趴在了沐風的后背上,由他背著自己往家走去。
剛回家不久,王穎也殺回來了,后面還跟了阿明和他媽。
沐風白了阿明一眼,心想這個告狀精,這么快就帶了家長過來興師問罪了,當即也不鳥他,給沐澤往水槍里注了水,然后遞給了他,“來,就朝著阿明噴?!?br/>
沐澤也聽話,瞄準了阿明之后,扣下了扳機,那水注便“噗”的一下,噴在了阿明那被揍花了的臉上。
“哎呦,小兔崽子?!卑⒚鲖尯苛艘宦?,一把奪過了沐澤的水槍,然后怒視了沐風,“你小子不學好,可別帶壞了弟弟。說,你為啥要打我們家阿明啊,你瞧瞧,把他的臉撓成什么樣子了!”
“哼,誰讓他討打的。”沐風白了阿明一眼,然后抱住了王穎的大腿,“媽,我要吃干脆面,你給我一包唄?!?br/>
王穎一把拽開了沐風,沉著臉說:“你打了人,還想著吃面!”
沐風從鼻子里發(fā)出了一聲不屑的“哼哼”,“他說沐澤是你撿來的,我當然揍他了?!?br/>
霎時,屋里變得寂靜無聲。王穎的表情有些僵硬,阿明他媽則是有些心虛而尷尬。
一瞬的沉默之后,只見阿明媽一把扯過了阿明的小手,怒斥道:“你小子胡說什么呢,真是的?!闭f著,又看向了王穎,“沐風他媽,這小子犯渾,您別跟他計較,這天也不早了,我回去做飯了?!闭f著,也不找沐風問罪了,灰溜溜的出了門,小聲嘀咕著:“不是告訴過你不準亂說嗎,你怎么還胡咧咧。”
“明明是真的,為什么不能說?”阿明有些悶悶不樂。
“你還說,閉嘴!”
沐風將阿明母子的話聽得真真切切,僵硬的看向了王穎,“媽——”
王穎嘆了口氣,心想這事傳開了瞞也瞞不住,總有一天,沐澤也會知曉的,干脆也不隱瞞,抱了抱沐風,問道:“告訴媽,你喜歡弟弟不?”
沐風仔細想了想,要是不喜歡,今天也不用朝著阿明發(fā)那么大的火了,雖然弟弟很得寵,零食和玩具也比自己多,但畢竟是親人,怎么可能不喜歡,于是點點頭,“喜歡?!?br/>
“那,弟弟要不是媽生的,你也喜歡嗎?”
沐風的身子一僵,轉念間,又點點頭,“弟弟就是弟弟,怎樣都喜歡?!?br/>
王穎欣慰的笑了笑:“那不就行了,他是你弟弟,做哥哥的,要疼他,愛他,不管過去多少年,未來發(fā)生了什么,你都要保護他?!?br/>
沐風用力的點點頭,“我會的。”不管,過去多少年,未來又發(fā)生了什么……
這花開花落的,眼看著過了一春又一春。轉眼間,沐風成為了英俊的小少年,也到了上學的年紀。
王穎去學校給他報了名,然后反復交代著:“好好學習,咱這窮山村里就沒出個大學生,你可得給爸媽爭臉了。”
沐風一臉的不情愿,“不想上學,還得做作業(yè)。沐澤就可以玩,我也要玩?!?br/>
“你跟弟弟攀什么,過兩年,他也得上學?!蓖醴f說著,將嶄新的書包塞給了沐風,“瞧瞧,你爸在縣里買的,多好看。”
“不稀罕?!便屣L一臉不想的不爽。
王穎嘆了口氣,人各有命,能不能學好了,有沒有出路,也是勉強不來的。
沐風終究還是去了學校,因為花田也去了,還是一個班上的,這讓他多多少少有些興奮。不過,讓他更興奮的是,兩人又做了同桌,這倒是方便了沐風沒事做小動作。和媳婦兩個人玩摸摸的游戲,最開心了。
沒多久,沐風因為“打架王”的稱號,成了一年級孩子的頭目。而花田,因為有沐風罩著,儼然成為了大嫂,整日被人喊著“沐風媳婦”,也美滋滋的答應了。
只是,花田妒心很重,平日里都看不慣沐風和小女孩走的太近。一旦有人貼上了沐風,立馬揚起了尖下巴,擺出一副正妻的嘴臉,特別毒舌的將人轟走。
沐風也不惱,拼命蹂躪著媳婦的小臉,學著電視上的腔調,“寶貝,你吃醋了?!?br/>
“哼!”花田必須扮傲嬌狀,一揚臉,說了句:“花心大蘿卜?!?br/>
“我是蘿卜,你咬我一口吧?!便屣L舔著臉,笑得十分猥瑣。
“當我不敢?”花田挑了挑眉,張嘴咬上了沐風的俊臉。
傍晚的時候,沐風就是頂著兩排牙印回去的。
沐澤看了,急忙上前摸了摸,問道:“哥,這誰咬的?”
“一只小狗?!便屣L笑了笑,然后甩出了書包里的課本,沖沐澤挑了挑眉,“你,過來幫我寫作業(yè)?!?br/>
“哦?!便鍧晒怨源饝?,呼哧呼哧爬上了凳子,然后握住了鉛筆,開始認真的算起了公式,“13+6=19,21-4=17……”
沐風瞇起了眼睛。要說沐澤這小子未免太聰明了點,才四歲的年齡,就因為纏著自己教了他幾天的拼音和算術,他居然全記在了腦子里,并且活學活用,簡直是個神童。
突然,外頭傳來了開門聲。
沐風一個激靈,趕緊將沐澤從凳子上抱下來扔到了床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前,裝模作樣的算起了公式。
王穎一步踏了進來,然后瞪了沐風一眼,“你剛才鬼鬼祟祟的,搞什么名堂?”
“哪呢,寫作業(yè)?!便屣L說著,皺了皺眉。誒,17加23等于多少?
王穎白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沐澤,“你說,你哥剛才在做什么?”
沐澤低頭掰著手指,有些心虛地回答:“算術。”
“嗯。”王穎這下滿意了,摸了摸沐風的頭,“好好學,考了一百分,我讓你爸給你買個打子彈的手槍?!?br/>
“真的?”沐風立馬來了精神。
“當然是真的?!蓖醴f說著,又看向了沐澤,“年底的時候,你想要什么?”
沐澤想了想,“我要飛機?!?br/>
“噗——”沐風笑了起來,“做夢呢,我這輩子看都沒看過飛機,咱爸就是砸鍋賣鐵也買不起。”
沐澤側過臉去,不說話了,只呆呆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藍色的變成灰色的,灰色的變成了黑色的,那一望無垠的世界,成了他一生的追逐。
而未來那個能為他圓夢的人,此刻正倒掛在樹枝上,滿頭的長發(fā)垂了下來,“啊嗷”叫了一聲,然后伸出手來,看著月光從指間流逝。
蟲鳴啾啾,晚風習習。沐陽他,似乎品到了寂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