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研報名現(xiàn)場確認時見到趙君,連蕙還是感到很驚訝。雖然她了解趙君的個性,不會輕易做出決定,可是一旦認定了就很難改變。但此事涉及趙君的整個家庭,并不是她自己就能決定的。趙君一向聽話懂事,當年就迫于家里的壓力選擇了她不喜歡的經(jīng)濟專業(yè)。雖然她這些年并未放棄自己鐘愛的文學,但這個時候轉(zhuǎn)科無異于宣布和家里開戰(zhàn)。連蕙很難想象其中的艱難,亦不知趙君此刻的勇氣從何而來。
“你決定了?”待趙君確認完畢出來后,連蕙便忙不迭的在門口問道。“是啊,還好決定的不晚,趕得及報名?!壁w君一臉輕松的道?!澳愫图依镎f了嗎?”連蕙擔心的問道。趙君微笑著搖搖頭。“啊,你不是打算瞞著家里吧?”“我只想試一試,還未必考得上呢。”“那就是先斬后奏了?”“等考上了再說吧?!壁w君淡淡的答道。
連蕙心里很為好友擔心,聽她的語氣雖是淡淡的,卻包含著某種堅定的東西,連蕙能感受到她的決心?!摆w君,你一定考得上!”她篤定的道?!斑@么相信我?畢竟是跨專業(yè),而且扔下了三四年,我自己都沒把握呢?!?br/>
連蕙搖搖頭:“不是的,你和別人不一樣。我們先生說過,你對文學的領(lǐng)悟力是與生俱來的,別人通過努力或許可以取得很好的分數(shù),但那種屬于靈性的東西卻是骨子里的,別人學也學不來?!?br/>
“他——竟然這樣說?”趙君望著她半晌,喃喃的道,“他——他能夠理解我……”“先生很看重你,不是嗎。哎,雖然我有些嫉妒,不過你若是放棄的話,大家都會為你感到可惜的。”連蕙攬著好友的肩膀道:“現(xiàn)在你肯回來多好啊,我雖然多了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不過我喜歡!”連蕙說著便哈哈大笑。
趙君感動的望著她:“我們不是競爭對手,我們是朋友?!?br/>
備考的日子緊張、忙碌而枯燥,趙君還是堅持每周去聽兩次月華的課,而且連社團活動也沒有落下。
進入十二月份,市里一年一度的京劇票友節(jié)又如期舉行。趙君從前并沒有參加過,不過這次因月華的關(guān)系,她也就跟著一道去了。
月華起初有意栽培趙君唱戲,但自從上次她婉轉(zhuǎn)拒絕后,他也不再勉強,雖然他并不了解其中的緣由。因為這次演出有專業(yè)院團的協(xié)助,琴師方面自然不用擔心。月華便告訴趙君不必勞累,只輕松當觀眾就好??哨w君在后臺卻閑不下,自愿擔任起管理服裝、道具的工作。
演出快開始了,演員們也在陸陸續(xù)續(xù)化妝。月華他們準備的依然是《甘露寺》,但月華這次扮演的卻是喬玄。
趙君平日里雖然常聽戲,可來劇場還是頭一次。尤其是可以進入后臺,近距離的觀察演員們化妝、扮戲,耳邊聽著大家談?wù)搼蚯约把莩龅娜ぢ劊杏X特別新奇有趣。她熱心的在旁邊幫忙打下手,又圍著月華和幾個專業(yè)老師問這問那。月華他們倒也樂意講給這個小粉絲聽。
這邊月華已經(jīng)化好妝、勒完頭,趙君看后忍不住拿起相機幫他拍照。月華本就面容瘦削、輪廓分明,勒頭吊起眼角后,更顯得神采飛揚、英氣十足。趙君邊拍照邊贊嘆道:“尤老師你有沒有考慮唱小生啊,你這扮相明明更適合趙云或者周瑜啊。上次趕個魯肅也就算了,這次卻要演白胡子的喬玄,分明就把你扮老了嘛?!?br/>
月華笑言道:“我本來就不年輕了,扮老生正合適。至于小生,還是讓給你們吧!”說完他轉(zhuǎn)頭望望站在身邊的學生,此刻那人扮的正是一襲白靠、英姿颯爽的武生趙云?!澳銈儾攀秋L華正茂啊”,月華又補充道。他仍在笑,但笑容中卻難掩一絲落寞,眼角細細的皺紋也依稀可見。
“才沒有,尤老師你一點也不老!”趙君聽他那樣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口中仍固執(zhí)的堅持道?!斑?,大概是因為身邊都是二十出頭的學生,常和你們在一塊兒,我似乎也變得年輕了?!?br/>
正閑聊之際,月華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便起身去聽,旁人也沒在意。可他才聽了幾句,臉上立刻變了顏色,隨即邊脫戲服邊往外走。眾人很驚訝,忙圍上來詢問緣由。月華焦急的道:“我兒子病了,要我馬上過去,今晚怕是不能演了?!睂W生們聽完也慌了,面面相覷。想要開口挽留,又未免不近人情;但倘若放他去,少了尤老師這個靈魂人物,大家又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正猶豫不決之時,有一個稍年長、貌似劇團工作人員忽然開口道:“你先別著急,先問清楚是什么情況,有沒有送醫(yī)院。如果病情已經(jīng)穩(wěn)定了,你可以演出結(jié)束再趕過去?!?br/>
月華搖搖頭道:“還沒送醫(yī)院,是幼兒園打來的,只說發(fā)高燒,讓家長過去看看,也不知具體的情況?!薄澳悄闾??能不能先讓她帶著孩子去醫(yī)院呢?”對方替他出主意。月華受了啟發(fā),忙拿出電話,撥通一個號碼。大家猜測應(yīng)該是打給他太太的,都緊張的等待著。
“你在哪?”“你知不知道兒子病了?”簡短的問話,未夾雜著多少情感,好像在問一個不相干的人。趙君心里暗暗擔心,她曾見過他們二人的爭吵,知道他們夫妻間出現(xiàn)了問題,所以她此刻并不樂觀。同時,正講電話的月華也是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更加不好看。
“你說你會負責,不用我操心,原來你所謂的照顧就是把他扔在寄宿幼兒園不聞不問?!痹氯A咬著牙道。見此情景,眾人不明就里,更是不好作聲。“好,我沒話和你說!”月華最后匆匆收線。
“我太太——她不在本地。我必須得走,對不起大家了?!痹氯A穩(wěn)了穩(wěn)心神,艱難的道。學生們并沒有異議。月華已脫下了戲服,正要摘盔頭時,那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又道:“論理,我不該攔你,誰家里沒個急事呢。不過我們專業(yè)講究‘戲最大’,不管演員家里有什么事,到了臺上就得立刻進入人物。當然這對你們票友來說太難了,也不能強求。今晚你們的戲可以不演,無非就是改個節(jié)目,劇場調(diào)度方面也沒多大問題。可是這對其他演員公平嗎,他們同樣經(jīng)歷了辛苦排練,抱有很大期望。甚至對有的人來說,這可能是唯一一次登臺表演的機會,他們又會怎樣想呢?!?br/>
年長者這一席話可謂擲地有聲,在場的人無不敬服。大家都沉默了,月華也陷入了沉思。此刻后臺變得安靜極了,唯有舞臺上的鑼鼓聲清晰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