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5%的利息，這張是合同，每個月還190元，96個月的月數(shù)，也就是八年?！甭蓭煱盐募謩e遞給兩家。

    “這是另一份合同，”律師遞過來另外幾張，“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提醒一下你們，你們家的門面房，簽這樣的合同，實在有些吃虧，就算每年有權(quán)利漲房租10%，但是以目前三里的發(fā)展而言，以后那里絕對會熱鬧?！?br/>
    律師是周超給介紹的，所以看在熟人的面上，靠過來小聲說，“實話告訴你們，市政府新的規(guī)劃，這地方是重點，市政府的辦公地點計劃遷到這里?！?br/>
    劉愛齡暗暗震驚，拿著合同，有些猶豫，“那我回去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說完就轉(zhuǎn)頭看向女兒，看到她微微搖頭，才又拿出合同，“那我還是簽了吧?！?br/>
    *****

    幾個人從律師樓下來，正是初夏，陽光一片明媚，買家賣家都很滿意，幾個人的心中都帶著塵埃落定的愜意。

    一出大樓，正門口一輛吉普停在那里，周超在車上開著車窗抽煙……

    看到等的人走了出來，他扔掉煙，打開車門下車。

    湛清澄看到他，墊著腳尖小聲對劉愛齡說了幾句，劉愛齡看了周超一眼，就和另外幾個人一起走了。湛清澄“蹬蹬蹬”跑了過來。

    “你來找我？”她睜著大眼睛明知故問，周超沒有說話，繃著臉看著她。

    湛清澄被看得有些忐忑，踢著腳尖，小聲嘀咕，“我沒說你的名字，是他們自己心里補充的……我承認有點想讓他們誤會……”

    周超看著那邊劉愛齡走遠了，忽然一下把她抱起來，咯吱她，“你說我怎么收拾你？嗯？沒見面就無緣無故當了保人?！?br/>
    湛清澄被撓的“咯咯”笑，厚著臉皮說：“你看在小狐貍太可憐的份上，就讓她狐假虎威一次吧，當日行一善?！?br/>
    “嘿……”周超一愣，下手反而更“狠”，湛清澄笑的渾身糾成一團，都喘不過氣了，這才連連求饒。

    被周超“扔”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湛清澄揉著被“磕疼”的腦袋，裝模作樣的扮可憐，周超目不斜視，她裝了半天，也沒了意思，放下手，望向窗外。

    “辦法是我自己想的，但是害怕別人不相信，所以借了你的——勢！”湛清澄的聲音平靜，平靜到?jīng)]了平時的故作懵懂，天真，稚氣，如果不是童音猶在，周超會以為換了個人。

    “這事情不會連累到你，我今天已經(jīng)讓律師起草了另一份合同，院子會簽給別人，也是八年的時間，也就是說，在這八年中，一定不會有偏差。因為我要的價錢低，所以一定不會有問題。租我家院子的是趙晨光家，他們家也有房有鋪子。”

    “你不會也算計人家家了吧？”周超雖然在開車，但豎著耳朵，一個字都不落下。

    湛清澄有些尷尬，怎么能是“算計”呢，辯解道，“在律師那里做公證，有些擔保是必須的?！?br/>
    周超扭頭看她，眼神帶著審視，這種有些陌生的目光，令湛清澄心中不安，她無法消除別人對她早熟的疑心，也無法再忍受住在以前那種地方，這是艱難的選擇，也許周超生氣，以后都不會不理她了，她不知應(yīng)該怎么做。如果周超認定她是個異類，她該怎么辦？

    “想什么呢？”周超看她皺眉不語，臉色凝重，忍著笑。

    湛清澄低頭悶悶不樂，緊張到盡頭，如橡皮筋猛然斷了，疲憊道：“在想你會不會生氣以后都不理我了?！?br/>
    “嗯？”上揚的語調(diào)，顯示出這句話顯然令周超很受用，他看著湛清澄糾結(jié)的樣子，有些于心不忍，但還是想釣釣她。

    而湛清澄已經(jīng)徐徐開口，“你知道我家現(xiàn)在住的地方嗎？那房子背光，特別潮，每天我掃地，都是大片大片的白灰從墻上向下掉，房頂上糊著白紙，白紙上面是草席的頂棚，頂棚上面還有東西，你知道是什么嗎？”

    不等周超說話，她又自顧自的說起來，好像，在心里憋了很久，不吐不快，“是老鼠，每天晚上，成群的老鼠就在房頂上跑來跑去。我第一天晚上嚇得不敢睡覺，現(xiàn)在……如果晚上到睡前他們沒有跑，我還會覺得奇怪，難道他們?nèi)ゴT了……”

    安靜的車廂里，童音清脆而帶著苦澀，訴說著一個周超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世界，“被子每天都是潮的，褥子前兩天我想拿出去曬一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下面都發(fā)霉了，你知道，我媽媽身體不好，我怕她擔心，也不敢說，然后我就拿出箱子里的夏天被子去曬，結(jié)果被子特別沉，一擰，里面都能擰出水……我每天就是想著怎么樣能……再也不住那樣的房子……”

    明媚的春光中，周超痛苦不堪，他想阻止旁邊的聲音，可是連轉(zhuǎn)頭的勇氣都沒了，他只是沒有過過窮日子，沒有被逼到那份上而已……

    罷了！他不問了還不行嗎？！

    *****

    一切辦的都很順利，因為中間夾著幾個熟人，又是小趙牽線，然后又有周超的金字招牌，雖然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但是誰也不會懷疑這是他的主意，因為這辦法在這個時代而言，太先進，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懷疑這是一個八歲女童的主意。

    而分期付款對于湛清澄來說，實在沒什么難度，國外小到一臺電視，一塊手表，一件首飾，都可以分期付款。

    她比較意外的是，愿意接受她這個辦法的老兩口，他們也許是看在趙阿姨的面子，也許是同情她們母女，更甚至，像周超講的，他們因為是退休干部，覺悟比別人高。

    但湛清澄知道，無論是什么原因，愿意這般相信他們，非常不容易！

    這些人，他們都是好人，也許一輩子做不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卻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時候，真正幫助別人一把。不是錦上添花的幫助，而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

    房子騰的很快，劉愛齡感覺和做夢一樣，原先的院子租出去三百元，除去給人家每個月的一百九，他們還剩一百一，這可是相當于兩個月的工資，劉愛齡想不通，為什么明明她們住的更舒服了，反而還有了收入，房子也還在那里……

    當然，在湛清澄對她的解釋中，依舊是打著周超的幌子。

    新家只有不到六十平方米，一室一廳，早期的樣式，格局很合理，客廳帶門，最重要，有自己的洗手間。這對于湛清澄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帶門的客廳，可以當一間臥室用，所以對于她們這樣的兩口之家，也正合適。

    湛清澄原本安排劉愛齡住臥室，但由于她們家不常來客人，而湛清澄要學習和畫畫，劉愛齡就做主讓湛清澄住在了臥室，并且給她買了一張書桌，放在窗下。

    湛清澄很開心，以后她可以更加專心的學習和畫畫，劉愛齡一個人在家，她也不用擔心不安全了。這個廠，大門口有門衛(wèi)。而且因為是職工福利，連物業(yè)費也沒有。

    十五平方米左右的臥室，雖然小，但是窗子向東，每天早晨可以見到陽光……

    房子也談不上什么裝修，只是把墻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在買涂料的時候，湛清澄看到有顏色，五毛錢一種，她毫不猶豫的買了兩支顏色，劉愛齡住的房子加了藍色，刷出來就是淺藍色，而她自己的房子，加了粉色，刷出來就是粉紅色。

    這是兩種讓人看上去很溫暖幸福的顏色，因為一但搬進了，墻面就不好弄了，所以這個地方，湛清澄一步到位，連廁所也刷了新涂料，至于其它地方，要用的東西，都可以以后慢慢的添置。

    挑了個良辰吉日，她們就搬了家。

    ******

    “刺啦”一聲，廚房里飄來蔥姜蒜的香氣。

    “咱們急需一個換氣扇。”湛清澄對著廚房喊，她在房子里，東看看，西看看，每個角落都不愿錯過，因為是自己費盡心思算計來的房子，她覺得兩輩子，自己從沒這么像這一刻這么高興。

    沖到廚房，聞到飯香，她的心中升起絲絲的甜蜜……

    “媽媽，以后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是啊?！眲埤g翻動著鍋鏟，臉上也是真切的喜悅，看得出來，能脫離那個地方，她也是開心的。

    但湛清澄還是不放心，“媽媽你喜歡這里嗎？”又看了一圈，她站在廚房門口問劉愛齡。

    劉愛齡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女兒嘴里，笑著說，“當然喜歡，水管方便，做飯也干凈?！?br/>
    劉愛齡是不愛和別人打交道的性子，住在這里，每天她只要不下樓，也不會有人來找她的麻煩。這種單元房，比起湛家的老宅，都更為方便。

    “而且職工食堂很近，咱家買飯能更快，下次到家，保證面條不會粘在一起了。”湛清澄補充優(yōu)點。

    劉愛齡心中愧疚，看著毫無怨言，單純的女兒，保證般的說道，“以后媽媽身體好了，天天給你做飯?！?br/>
    湛清澄一愣，其實她最理解劉愛齡，一點沒有怪過她，走過去，抱著劉愛齡晃了幾下，這是她第一次和她這么親近，“媽媽，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劉愛齡拍著女兒的手，剛張嘴，話還沒出口，門鈴就“瘋狂的”響了起來。

    “小冤家來了?！闭壳宄瓮轮囝^對劉愛齡小聲說，然后飛快的跑去開門，不一會，劉愛齡就聽見客廳像炸開了鍋一樣。

    “這是我那天滴的顏色……”

    “是我哥刷的……”

    “三水快看，這是我媽讓我給你家送的新床單，我家農(nóng)村親戚自己織的布，可結(jié)實了……”

    “哎呀，忘記去叫阿姨了?！?br/>
    然后又是幾個人一窩蜂的向廚房涌，湛清澄家，前所未有的熱鬧。

    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

    最生氣的是街道的李主任，她原本想了一堆的手段，可是還沒有出手，對方竟然搬走了。而且這邊的院子還簽了長約，一下租給了自己對頭，還是八年！

    聽說價錢又要的低，是因為讓趙家多點錢蓋房，現(xiàn)在的舊房已經(jīng)被推倒了，正在風風火火的蓋新房……一副準備大干一場的樣子，那可是自己的死對頭！

    本來她家的包子鋪就掙錢，現(xiàn)在眼看著日子越過越好。李主任又嫉妒又不甘心，更怕趙媽媽的彪悍，氣的病了幾天。

    ******

    六一兒童節(jié)，三里俱樂部免費放電影。

    “三水，當時我媽說借錢給你家，你怎么不愿意？”趙晨惜來接湛清澄去電影院。

    湛清澄搖頭，“我媽媽不習慣向別人借錢?！?br/>
    “那我媽媽當時要買下你們的院子，你為什么還是不愿意？”趙晨惜疑惑的追問。

    湛清澄看向他，抿嘴笑了一下，神秘道：“這房子是爸爸家的，媽媽不舍得。”

    趙晨惜恍然大悟般的點頭，湛清澄心中又一次內(nèi)疚，這答案，怎么可能是真的。劉愛齡沒有工作，這個房子留下，將來至少每個月她會有一筆收入，也許不多，但賣掉不動產(chǎn)，是最不明智的。何況還是現(xiàn)在三里正準備大張旗鼓搞發(fā)展的時候。

    國內(nèi)的房子又不像國外，有地稅，房子買了不住，都要交付巨額地稅，這里的房子，就算空著，也不會有損失，那她，為什么要賣？

    當時，趙媽媽是說過，借錢給她們家，可以買后面的新房，但是湛清澄沒有同意，原因也不完全是向?qū)w晨惜說的那樣，她是不喜歡向別人借錢，但有另一個原因，還是因為那些未知的危險，比如，街道辦的李主任……

    她曾經(jīng)討好過她，在自己沒有站穩(wěn)腳跟的時候，她知道空有節(jié)氣難以生存。她給李主任的兒子畫過年畫。

    但等她了解了這個地方的風俗，她就再也不會忍氣吞聲，她知道自己家看上去像待宰的羔羊，如果讓她挑，在新樓和這個舊樓之間，她依舊會選舊樓。

    她們母女需要這個大環(huán)境的庇護，這里有門衛(wèi)，更安全，雖然，她有很多的方法可以對付李主任，但她不愿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她可以貧窮，但是不要睚眥必報。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到了俱樂部外面，今天的三里格外熱鬧，很多人知道這里俱樂部演電影，都跑來看，門口查票查的很嚴，雖然是免費看電影，但是也是按照人頭發(fā)票的。

    電影是最近熱播的《讓世界充滿愛》

    趙晨惜帶了很多零食來，湛清澄看了看，“我先去洗手?！?br/>
    廁所外的水管，洗手還要排隊，好不容易洗好了，一轉(zhuǎn)身，一個男孩站在那里，是常跟著三光的二胖。

    “三水，我，我，我們倆好吧？”二胖吸著鼻涕，結(jié)巴著說，但表情很殷切。

    湛清澄疑惑的看著二胖，最近又演什么她不知道的電視了嗎？

    二胖不知她心中所想，等她回答的空檔，感覺鼻涕已經(jīng)吸不住了，抬起衣服袖子擦了下，那樣子自然的像是抽了張紙巾，表情依舊充滿期待。

    湛清澄轉(zhuǎn)開目光，她沒有想抓狂，真的沒有！

    “二胖！你想死嗎？你敢看上我們?nèi)??！辈贿h處傳來一聲嘹亮的大喊，湛清澄淡淡把頭轉(zhuǎn)到一邊，這下，大家都知道了，真丟人！

    還沒想完，趙晨光已經(jīng)風風火火的沖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對面的二胖，突然抱著湛清澄，在她臉蛋上狠狠親了一下，大聲宣布道，“她喜歡的人——是我！”

    是我！

    是我??！

    是我?。?！

    這一年，湛清澄八歲！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