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

    崇玨手指輕動,兩簇幽火嗤地一聲將寒茫苑門口的燈盞點(diǎn)亮，照亮方寸間。

    戚簡意站在五步之外，看到崇玨出來神色沒有絲毫意外,像是早已料到，道：“所以他將一切全都告知了你?！?br/>
    的確是夙寒聲能做出來的事。

    玉石俱焚,也不會受人操控。

    崇玨站在燈下，面容被照得溫暖如暖玉，第一句并非質(zhì)問，而是淡淡道：“將蕭蕭的庚帖還來。”

    這句倒是讓戚簡意察覺到一絲訝然，更為篤定此人并非無間獄用降魔杵將他打得幾乎魂飛魄散的人。

    須彌山世尊，確實(shí)悲天憫人。

    “只是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庚帖罷了?！逼莺喴鈴膬ξ锝渲袑Ⅴr紅的庚帖拿出,“我以為世尊會想問我其他的。”

    或者不由分說直接將自己誅殺當(dāng)場。

    崇玨并不言語，視線落在庚帖上。

    戚簡意意有所指,道：“比如前世寒聲受苦時(shí)……您在何處？”

    崇玨墨青瞳孔輕輕一動，終于直視面前戚簡意，手中佛珠微微垂下,冷淡道：“你膽子很大?！?br/>
    戚簡意笑了：“我此番拿他逆鱗做威脅，以寒聲的脾氣定會千方百計(jì)殺我,左右都是一死，我如今沒什么可懼怕的?！?br/>
    崇玨只是看著他，并不被此人牽著話頭走。

    戚簡意朝崇玨頷首,輕飄飄道：“我只想見寒聲一面，哪怕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中——若是世尊能通融一一，我可將前世之事悉數(shù)告知您?！?br/>
    這樁交易穩(wěn)賺不賠，戚簡意知道崇玨不會拒絕。

    崇玨站在燈下注視戚簡意許久，突然沒來由地道：“你想要什么，只會拿東西去換嗎？”

    戚簡意一愣。

    崇玨不太懂如今的年輕人到底是什么秉性,只覺得面前之人行事做派古怪極了。

    他想要和夙寒聲合籍，不想著如何彌補(bǔ)，只想拿夙寒聲的把柄去要挾；

    如今想要見夙寒聲一面，仍然用相同的法子。

    戚簡意愣怔許久，垂著眼來，低聲道：“三界之事，不是向來如此嗎？”

    寒山宗想要攀附應(yīng)煦宗成為名門望族，便拿他的寒靈根前去交換，強(qiáng)行結(jié)下鴻案契，來換取仙君青睞。

    戚簡意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處，就像他前世身負(fù)鴻案契，全然不相信自己會真正愛上夙寒聲時(shí)一樣。

    ……所以在夙寒聲墮落無間獄、鴻案契強(qiáng)行破碎后，心中那股強(qiáng)烈的悔恨和愛意后知后覺占據(jù)清晰的識海，戚簡意才會如此痛苦。

    戚簡意不想去回想前世那十年，穩(wěn)住情緒后微微抬頭，道：“世尊，請你……”

    話還未說完，崇玨就淡淡打斷他的話。

    “我不想知曉前世的我在何處。”

    戚簡意話音戛然而止，怔然看他。

    先不說前世將夙寒聲囚禁多年的黑衣崇玨，就單單如今世尊的身份，外界相傳兩人禁忌不倫之戀——無論是真情還是只是叔侄之情，在知曉夙寒聲前世所受之苦后，斷然不會如此無動于衷。

    “前世已是浮云空夢?！背绔k漠然看他，“蕭蕭被你打入無間獄，我無非冷眼旁觀、或身陷囹圄自顧不暇，不論哪一種都不會影響今世我的任何判斷和決策?！?br/>
    戚簡意眼神瞬間沉下去。

    崇玨手指微抬，似乎掐了一個(gè)法訣，語調(diào)淡淡的：“我不會讓你再去他面前亂晃，平白招他想起前世糟心之事?！?br/>
    戚簡意瞳孔一縮，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前世他也用過這個(gè)法訣，自然知曉那是能將人活生生打下無間獄的陣法。

    鏘——

    戚簡意面無表情猛地招出一把長劍，冷冷道：“世尊，我這具軀殼并未做有違天道之事，您強(qiáng)行招出陣法，就不怕天道震怒嗎？”

    崇玨閉眸念了句佛偈，眉眼清冷如神佛：“你從前世而歸，難道不知曉天道已衰嗎？”

    戚簡意臉色一白：“你……”

    無間獄陣法悄無聲息在兩人腳下浮現(xiàn)猩紅的光芒，無數(shù)雙枯枝似的手一寸寸爬出，朝著戚簡意的身體攀去。

    戚簡意飛快往后退，此前所有的鎮(zhèn)定自若已煙消云散。

    “我只是想見寒聲一面?！?br/>
    崇玨依然站在燈下，素袍袈裟被風(fēng)吹得微微拂起，像是夜空緩慢綻放的曇花。

    他只是撥動著佛珠，輕聲道：“你見不到他了。”

    大乘期招出的陣法非比尋常，戚簡意哪怕修為再高也無法順利逃出，在被第一只猙獰的枯骨手抓住身體后，許是知曉毫無轉(zhuǎn)圜的機(jī)會，突然冷冷抬眸。

    “寒聲前世被你親手逼死之事，他可告知你了？”

    崇玨遽爾抬頭。

    見他這番模樣，戚簡意沒忍住笑了出來，眸瞳中全是掩飾不住的厭惡。

    “他應(yīng)該告訴你的是我去無間獄強(qiáng)行逼他交出鳳凰骨，他被逼無奈才自戕化樹的吧。”

    崇玨冷冷看他。

    夙寒聲的確是這樣說的。

    “可錯(cuò)了?！逼莺喴庵惫垂炊⒅?，好像要此人同自己遭受相同的痛苦他才肯罷休，“是你日復(fù)一日的囚禁才一點(diǎn)點(diǎn)逼瘋了他。他身負(fù)鳳凰骨，有通天之能，且千鈞一發(fā)之際‘你’出來相救，可他還是當(dāng)著你的面自毀生機(jī)，你想不通是因?yàn)槭裁磫幔俊?br/>
    崇玨握著佛珠的手死死捏緊，面無表情道：“前世之事和我無關(guān)……”

    戚簡意卻不聽他的狡辯，自顧自地道：“他想擺脫的不是我，而是你。你將他當(dāng)成一只玩物一般囚在那禁殿之內(nèi)，他想要徹底離開只能用這種自毀的法子，他恨你！”

    可笑的是，前世將夙寒聲徹底逼瘋的戚簡意，卻連夙寒聲的恨意都得不到。

    他嫉妒這個(gè)人。

    嫉妒他得到夙寒聲的恨、嫉妒夙寒聲在臨死前，也想著將他送回人間……

    崇玨眼神陰沉得可怕。

    無數(shù)雙手已經(jīng)接一連三抓住戚簡意的身體，將他的身體裹住，正要一寸寸往無間獄拉。

    突然，陣法轟然消散。

    一陣尖利的慘叫后，猩紅光芒倏地炸開，那猙獰的枯骨手也跟著化為齏粉，簌簌往下落。

    戚簡意的魂魄幾乎被陣法扯散，乍一恢復(fù)自由猛地劇烈喘息，冷厲看向面前人。

    嘴上說著不在意，不照樣還

    是被輕飄飄幾句話給激怒。

    崇玨的手微抬，掐訣將無間獄陣法散去后并未收回，反而修長五指微微一攏，似乎抓住虛空一個(gè)奇怪的東西。

    叮當(dāng)。

    耳畔好似傳來幾聲熟悉的聲響，好像金屬相互碰撞。

    戚簡意眼前白影一閃而后，還沒回神便感覺內(nèi)府處一陣劇痛猛地襲向腦海。

    崇玨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在他面前，手中降魔杵已許久未用，上方已生了猩紅的繡，此時(shí)尖頭正直貫入戚簡意的內(nèi)府。

    戚簡意渾身一僵，口中猛地涌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崇玨仍然是那副清冷漠然的模樣，渾身禪意未散，單單看著他就好像讓人身處莊嚴(yán)肅穆的佛堂，面對的并非是殺戮，而是漫天神佛。

    戚簡意內(nèi)府瞬間被降魔杵的戾氣毀去，可他并不畏懼，反而發(fā)了狂似的笑了出來，斷斷續(xù)續(xù)道：“你終于……哈哈哈你終于出來了?！?br/>
    幾段殺人誅心的話，將前世的黑衣崇玨硬生生逼出，讓戚簡意終于有種大仇得報(bào)的快感。

    崇玨卻輕聲道：“我說了，前世之事，與我無關(guān)?！?br/>
    戚簡意一愣，愕然看他。

    崇玨仍然是那高高在上的須彌山世尊，他哪怕渾身殺意也依然如同佛像般，那駭人的戾氣裹挾著禪意，看著不傷人分毫，卻如千年寒霜的冷意直沖骨髓，讓人毛骨悚然。

    前世的今日，戚簡意毀去夙寒聲內(nèi)府，將人打下無間獄。

    今世，降魔杵同樣刺穿戚簡意內(nèi)府，渾身修為盡數(shù)廢去，讓他感受前世夙寒聲所受的相同的痛苦。

    崇玨單手立掌，眉眼如佛，墨青眼瞳泛著溫潤如玉的暖意，悲憫地注視著幾乎魔怔的戚簡意。

    “我不是你，不會執(zhí)著地沉溺前世?！?br/>
    戚簡意渾身是血，被他這個(gè)憐憫的眼神看得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要去寒茫苑，想要用盡全力去見夙寒聲最后一面。

    “寒聲！”

    “夙寒聲！”

    一墻之隔的寒茫苑內(nèi)。

    夙寒聲坐在臺階上托著腮，仰頭看著天邊滿月，覺得一切都意興闌珊，只好胡思亂想。

    剛才出門布結(jié)界的到底是世尊，還是惡念？

    亦或是善念惡念真的相互融合了？

    如果世尊回想起前世和自己廝混那十年……

    夙寒聲一僵，隱約記起那十年來他和惡念玩的花樣和一堆葷話，有些懷疑世尊知曉后，會不會直接羞憤欲死。

    夙寒聲腳趾已尷尬地開始亂抓，揪著頭發(fā)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就在這時(shí)，寒茫苑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夙寒聲一抬頭，就見崇玨依然是方才離開時(shí)的模樣，眉眼溫和帶著讓人不忍褻瀆的禪意。

    “你……”夙寒聲干咳一聲，將腦子里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拋到九霄云外，訥訥道，“你怎么去了這么久？戚簡意呢？”

    崇玨信步閑庭走到夙寒聲面前，將艷紅的庚帖遞過去，溫聲道：“日后他不會出現(xiàn)在你身邊了，不必再想他?！?br/>
    夙寒聲：“？”

    我哪兒想他了？

    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奇怪？

    夙寒聲接過庚帖，翻來覆去看了看，隨口道：“你把他怎么了？”

    按照世尊的脾氣，八成也不會動手見血。

    崇玨坐在夙寒聲身邊，垂著眸看著夙寒聲玩庚帖，道：“沒怎么——這庚帖，不處理掉嗎？”

    看著上方夙寒聲和戚簡意的名字并列寫在一起，那點(diǎn)紅越發(fā)刺眼。

    夙寒聲“哦”了聲，隨手就要揣兜里。

    崇玨眉頭輕蹙，微微伸手扣住夙寒聲抓庚帖的手：“戚簡意人已……已不堪重托，留著這庚帖也沒什么用?！?br/>
    夙寒聲疑惑看他：“這庚帖瞧著制作得還不錯(cuò)，我留著，萬一日后要和其他人合籍，改個(gè)名字就可以，多省事?！?br/>
    崇玨：“……”

    崇玨懷疑夙寒聲又在端著無辜的模樣故意說出這種話。

    可仔細(xì)瞧，夙寒聲滿臉認(rèn)真，好像真的想省下那點(diǎn)做庚帖的小錢，顧家極了。

    夙寒聲說完，窺著崇玨的神色將庚帖塞到兜里，起身拍了拍衣裳，道：“那既然事情已經(jīng)解決了，那我就回去睡覺了——叔父夜安?！?br/>
    崇玨手一頓。

    從臺階到房中僅僅只有幾步路，夙寒聲慢吞吞地走過去，從始至終身后都沒啥動靜，他索性直接抬腳一邁門檻，抬手就要重重把門關(guān)上。

    就在門縫即將闔上的剎那，一只手突然斜斜伸來，猛地卡在縫隙中。

    門狠狠擠在那只手上，一聲悶響聽著都疼。

    夙寒聲嚇了一跳，趕緊將門打開。

    崇玨柱子似的杵在門口，垂著眼看他。

    夙寒聲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上面通紅的印子，沒忍住膽大包天地?cái)?shù)落道：“你受虐狂啊，說一句不就行了嗎，干嘛伸手擋門？”

    崇玨并不將那點(diǎn)疼痛放在心上，他抬步往前一跨，邁進(jìn)房中。

    男人高大的身形極其有壓迫感，逼得夙寒聲忍不住往后退了兩步，瞪圓眼睛看他。

    “你……你想干嘛？”

    崇玨將門掩上，一只手扣住夙寒聲的肩，另一只手卻悄無聲息往夙寒聲袖口鉆。

    夙寒聲渾身一僵，差點(diǎn)以為惡念又冒出來了。

    可還未等他踹人，就感覺崇玨的手指勾著他袖中那鮮紅的庚帖，輕緩地探了出來。

    夙寒聲這才明白這人竟然只是為了這破庚帖，緊懸的心落了下來，卻又有種莫名的失落，只能故作鎮(zhèn)定，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房內(nèi)并未點(diǎn)燈，只有院中的燭火從雕花木門的縫隙中傾瀉進(jìn)來，崇玨身形高大幾乎將夙寒聲整個(gè)身子籠罩在陰影中。

    四周昏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響徹耳畔。

    夙寒聲從沒在世尊身上感受到這么濃烈的壓迫和侵占感，下意識想要往后退。

    可下一瞬，崇玨握著夙寒聲的手，將庚帖塞到他兩指間。

    “別動?！?br/>
    夙寒聲不明所以，仰頭看他。

    崇玨眸瞳微動。

    庚帖倏地燃燒起幽藍(lán)的火焰，頃刻在夙寒聲兩指間燒成齏粉，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