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沈知寒突然回憶起了第一次同石將離一起上早朝時,身處御座之上居高臨下看著下頭的文武百官,黑白肥瘦各不相同的臉上俱是一派的謙恭,可是誰又辯得清那一張張面具之下的究竟是忠心是黑心,還是禍心?
不僅如此,他也想起了那一日在相王府,宋泓弛教訓石將離的一番話,如此驚心動魄,直指人性最陰暗的一面——
你若不是大夏女帝,誰還會唯你馬首是瞻?
你若不是大夏女帝,誰會在意你喜歡誰,想讓誰活過來?!
你若不是大夏女帝,便就什么也不是!
是呵,石將離,她必然也是極清楚這言語背后的告誡,曾經(jīng),他字字諷刺她生性多疑,不懂信任,可今日看來,卻也明白,她一旦信任了誰,無疑就會背負上極大的風險?!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而這風險的背后,很有可能賠上她的性命,甚至是整個大夏帝國的存亡……
她可知道,她身邊的人,誰倚仗她的權(quán),誰貪戀她的勢,誰時時算計著利用她,誰又愿意為她掏心掏肺???
其實,方才捧墨倒地佯裝遭了思云卿的道時,他便就看出不對勁之處了。畢竟身為醫(yī)者,不可能這點眼力也沒有。她再怎么伶牙俐齒,終究是個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女子,讓她醒著只怕會壞事,所以,他才會干脆一掌打暈她,借機探一探眼前這兩人的虛實。
身為沈家人,沈家的家訓他自然未忘——
他不能輕易出手,可一旦出手救過的人,便就不能再見死不救。
好罷,當初雖然是為了得回親爹的遺體,他才勉為其難出手救了她,而現(xiàn)在,不管怎么說,他都不會放任她有什么危險。他一個人,要對付眼前的兩個高手,勝算不大,不過,他會盡量想辦法,一旦覓了機會脫身便將她送去宋泓弛那里,也算是償還了這些年來欠她和她母親的情罷。
雖然并非他的要求,可他卻實實在在曾經(jīng)享受過她們給與的有求必應的舒適生活。
若一定要說謝,這便就算謝過她們給與的美麗的欺騙。
聽捧墨道出韓歆也曾經(jīng)的身份,思云卿棱起眉,將“文司命”這個別號細細地咀嚼了好幾回,俊美的臉龐上明明帶著笑容,可那雙深幽的紫眸卻透著似笑非笑的詭譎:“據(jù)說,西涼司命堂之所以名揚天下,并非因為那神秘莫測行蹤不明的武司命,也不是因著堂里幾百號身手不凡殺人不見血的死士,而是因為他這個坐鎮(zhèn)軍師鬼神不言的心計和謀算?!?br/>
說起西涼司命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jù)說,他們是西涼王豢養(yǎng)的一群亡命死士,有一文一武兩個魁首,只管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號稱心狠手辣見血封喉,素來便有傳言:“只有閻王牽不走的魂,沒有司命堂殺不了的人?!笨梢娖淇诒?br/>
只是,誰又能料到,死士組織里的軍師,不過搖身一變,就能身著緋色官袍,成為大夏帝國斯文爾雅獨領(lǐng)風騷的右丞相呢?
“思云卿,你當初報仇心切,不慎開罪了刀洌,被逼得遠走他鄉(xiāng),如今卻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大夏,如魚得水地混跡在內(nèi)廷,又怎能讓人不懷疑你的身份與來歷?”見他還在裝模作樣,捧墨毫不客氣地開口,那聲音冷淡漠然又平靜,像天生帶著一股不問世事的冷調(diào)子,“五年之前就早早地讓韓歆也在前為你鋪路,而今,你才姍姍來遲地現(xiàn)身,這長線釣大魚的心思和耐心,誰能比得過你——”頓了一頓,捧墨一字一字地從唇縫里擠出話來,戳穿他的偽裝:“西涼司命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魁首武司命!”
思云卿拊掌大笑,靨上浮起了贊許之色,可話卻是說得半含譏諷:“你既然早就知道這些,卻為何說一半留一半,偏偏將最至關(guān)重要的部分隱瞞不報,將石將離蒙在鼓里?”頓了一頓,仿佛對峙一般,他笑聲未絕,將唇一撇,眸中厲芒乍閃,冷然譏誚地回敬道:“端木捧墨,別說得自己多么光明磊落,你不也是一樣心有算計的么?尤其是方才——分明是既想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他這言語指的正是捧墨在石將離面前演戲,而待得石將離暈厥才露出真面目的舉動。而這樣的舉動,他其實也很理解,畢竟人各有志,捧墨日后要回歸北夷承繼國主之位,少不了還要借助大夏的威勢,再者,明明是個地位尊貴的世子,卻年紀輕輕就被送來做仆從,心里自然不甘,即便是不擇手段,也無可厚非。只是,這話卻說得委實有些過分粗俗了。
捧墨出身不凡,素來就傲氣,如今聽得這樣的言語,免不了面色一僵?!半S你怎么說?!彼钗豢跉?,本就顯出些蒼白的臉更是不由自主地呈現(xiàn)出青白的色澤,從牙齒縫里迸出一字一句,渾身如同炙灼一般微微顫抖著:“我知你是想拿她來要挾宋泓弛,自然不會傷她一根汗毛。我今日可以賣人情讓你將她帶走,不過,你得要替我殺一個人?!?br/>
“殺誰?”思云卿好整以暇地挑起眉,涼涼地掃了一眼捧墨,問得頗有些漫不經(jīng)心。
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捧墨脫口便就是一個名諱——
“端木澈之?!?br/>
“殺掉唯一有資格與你爭奪北夷國主之位的胞弟!?”對于這樣的要求,思云卿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輕輕搖頭,那語調(diào)似感慨,若喟嘆,卻沒有驚異的成分,似乎眼前的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爾后,他瞥了沈知寒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別樣的含義:“難怪有人說,九五之尊,六親情絕,真是一點不假?!?br/>
沈知寒把話聽得明明白白,可表面上對這樣具有暗示性的眼色卻視若無睹,只靜靜轉(zhuǎn)身望向昏厥的石將離,心中五味雜陳——
***************************************************************************
沈知寒早前雖然沒有離開過墨蘭冢,可也曾聽說過“司命堂”的相關(guān)傳聞,而今卻是真真正正地見識到了這個死士組織的有條不紊,以及一文一武兩個魁首的配合默契,竟然能在短短數(shù)天之內(nèi)便就一路將石將離給無聲無息送至了南蠻、西涼與大夏交界之處,沒有走漏一點風聲。
至于韓歆也,雖然他一直沒有現(xiàn)身,沈知寒不敢百分之百確信他真的是那所謂的“文司命”,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的確也夠可怕,畢竟,這世上有耐心用五年的時間親自布局誘敵深入以達到某項目的的人,城府之深本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雖然思云卿表面上對他這個所謂的“胞弟”很是“信任”,可一路上卻是處處防著他,別說他根本沒有機會將石將離救走,就連自己也脫身不得。
用思云卿玩笑一般的話來說,石將離其實也差點就讓他的文司命倒戈——如果她真的封了韓歆也做鳳君,只怕,要讓韓歆也從此為她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也不是什么難事——畢竟,大夏鳳君的位子較之一個死士組織的魁首,那誘惑非同一般——只可惜,于情事方面,她太過死心,一心只執(zhí)著于“沈知寒”這個活死人——而事實上,當年的韓歆初來乍到,也的的確確是對石將離一見鐘情,傾心不已的。
一個女人便可讓兩肋插刀的兄弟反目,思云卿半真半假地喟嘆不已,也慶幸石將離不曾真的讓韓歆也倒戈相向。
如今,韓歆也雖然身為右相,深得石將離的重用,門下網(wǎng)羅了不少官員,在名聲言論上頭似乎可與宋泓弛平分秋色,可實際上卻處處被“即將身為鳳君”的謠言所累,手中并沒有太多實權(quán),別說調(diào)動軍隊,就連影衛(wèi)也差遣不了。而石將離因著“沈知寒”一事與相王宋泓弛不合,可對于軍政大權(quán),這一君一臣卻是推心置腹,合作無間。所以,這五年,韓歆也在大夏朝堂中的鞠躬盡瘁未必真得了石將離的信任。
又或許,石將離一直與宋泓弛在“沈知寒”的事宜上不合,所以,不得不借助一個人表面掩護背地相商,行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韓歆也只是恰好做了這樣的一個人罷了,在她眼中并無任何獨特之處。
所以,認真說起來,韓歆也不過是慘被利用了一場,一無所獲之下惱羞成怒罷了。
*************************************************************************
根據(jù)思云卿之前的說法,自從石將離清醒之后,沈知寒便同石將離在一處,裝作自己也是被脅持,對一切俱是不知,什么也不用說不用做,就可以引得石將離對不見蹤影的捧墨起疑心——端木捧墨想要兩全其美,既做婊\子,又立牌坊,將一切撇得干干凈凈,也得要看看他思云卿是不是那種聽之任之善于成全的厚道人!
至于路家父子,思云卿說他們已是成功被送到了“安全之處”,卻不肯透露那地方在何處。但其實,這也未嘗不是真的脅迫。至于思云卿和韓歆也想要拿石將離脅迫宋泓弛做什么事,沈知寒一直不曾弄明白,至于為何將他們安頓在三國交界之處——
他們所安頓之處上接有天然屏障之稱的“入云山”,此處地勢險要,一直是三不管地帶,下接六盤水,往南便可直入南蠻,往西便能直達西涼。滯留此處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們在等候著某一個不為人知的契機!
而石將離清醒過來之后的第一句話便急切詢問:“捧墨沒事吧?”對此,沈知寒除了模棱兩可地無聲搖頭,也不知自己該要如何回應。
被挾持的這幾日,石將離甚為悠閑,每日吃吃睡睡,不僅感慨西南邊陲氣候宜人,四季如春,竟然還慶幸不用再批折子批得頭暈腦脹,似乎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倒真真令人哭笑不得。她這模樣,哪里像是被脅持,分明像是無憂無慮地來此避暑,對別的事,更是沒有多提半個字!
爾后的某一日,似乎是覺得讓沈知寒兩全其美也有不妥之處,那思云卿竟然命人備下酒菜,佯裝微醺,七分刻意地當著石將離的面,指著沈知寒承認自己與“思云璟”的兄弟身份。
那一刻,石將離的表情還算鎮(zhèn)定,可沈知寒卻也看出了她眼中無聲的訕笑——他之前譏嘲她生性多疑,不懂信任,如今,無疑便就是自打耳光。而且,有了這么一著,只怕就算他以后覓了機會要救她離開,她也不會輕易隨他走了。
只是,當天夜里,端木捧墨的到來卻是顛覆了沈知寒猜測的一切。
“陛下,屬下來救你!”
當端木捧墨無聲無息如同鬼魅一般出現(xiàn)時,石將離的表情毫無驚喜可言,淡漠得如同早就知道一切。
她靜靜地坐著不動,澄澈的眸中浮現(xiàn)出淡淡的一層水光,一副漠然不動的平靜,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捧墨,端木澈之死了么?”死一般的寂靜中,她突然開口,問了這么一個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問題。
“死了?!迸跄挂泊鸬酶纱?,一點企圖掩飾的慌亂也不見。
“如此甚好!”長長嘆了一口氣,她這才露出了些微的笑容,語調(diào)幽幽,說不清是戲謔還是調(diào)侃:“如今,你總算不用再提心吊膽了,即便你身在大夏,那北夷的國主之位也是不可能再易主的?!甭犇钦Z氣,似乎還頗有為捧墨慶幸的意思。
捧墨并不搭腔,只是低眉斂目,沉默不語。
“你父王應該不知道這是你的意思罷?”漫不經(jīng)心地揉捏著手指,她黑眸深處閃過一抹光彩,紅唇微微往上挑起,蓄著淡淡的笑意:“畢竟,為了國主之位兄弟相殘,這委實不是他愿意見到的。卻不知,他是否已經(jīng)欣然接受了朕在密函上的建議,上奏北夷國主,調(diào)兵遣將,打算與相父聯(lián)手出兵攻打西涼?!”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我之前的鋪墊是否足夠,能夠讓這個轉(zhuǎn)折看起來極為自然?
當親們一致認為小石頭可憐之時,千萬不要忘記,這是一個職業(yè)女帝,陰謀和詭計一直是她最拿手的,腹黑也是她必須的。我說過,她未必什么也不知道,裝作不知道,或許正是為了下套,施行連環(huán)計中計。如果要說她算漏了什么,那么,她唯一算漏的便是——小沈真的活過來了……
本章過渡,下一章,如果小石頭不是女帝了,那么,她和小沈之間又會怎樣?
玲瓏社稷35_玲瓏社稷全文免費閱讀_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