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斯塔西亞沒有任何動作,種子便自行浮空,飛到萊昂手中。
合適的人選?端詳著種子,他一時有些猶豫。倘若結(jié)出果實,自己留下一顆,另外一顆該給誰呢?
他抬起頭飛快地一瞥。薇妮仰著脖子,不知道在看著什么;伊芙琳則專注地望著畫板,咬著嘴唇,顯得頗為好奇。結(jié)出來的果實該是給她的吧,就憑她為自己做的一切,絕對是當之無愧的。但也許,給亞倫更好?至于為何會產(chǎn)生這樣古怪的想法,他自己也不明白。
不對,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給誰的時候。對赫里斯塔西亞而言,自己是個素昧平生的異族,別說有多少了解,道別之后能不能記住名字還是個問題。把珍貴的種子送給自己?至少以萊昂的觀念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的。話說回來,自從開始和奈瑟琳一同旅行到現(xiàn)在,精靈讓他無法理解的也不止這一次。
“陛下,”他覺得總得再弄明白些,“人選我有。可是……”
“可是什么?”
“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我實在惶恐不安?!?br/>
精靈女王拾起他的墜飾:“那沒有關系。作為回禮,我把這個收下了?,F(xiàn)在你可以安心了吧?不用表示感謝,那只會讓我感到惡心?!?br/>
等等,我說送給你了嗎?萊昂瞠目結(jié)舌,這位女王目中無人和隨意作決定的風格令他驚訝到了極點。
在他想出適合眼下場面的言辭之前,赫里斯塔西亞已經(jīng)收起墜飾?!拔乙吡耍彼斐鲇沂值氖持?,指向身前的地面,“再見吧?!?br/>
光線變得扭曲,精靈女王的身影像是沙灘上的城堡受到海浪洗禮一般變得模糊而破碎,無數(shù)碎片自她的身體飛散到空氣中,連同座椅、畫架和顏料,頃刻間所有存在過的痕跡便從他們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萊昂托著月紋木的果實徹底愣住。那條墜飾是他兒時的紀念,雖然稱不上貴重,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說不要就不要的東西。
然后就這樣被拿走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納悶。無論是贈予還是收取回禮,乃至從見面開始,赫里斯塔西亞就沒有在意過他的感受。從頭到尾,她甚至沒作過正式的自我介紹,也沒問過他們從何而來,又是為何而來,離去時的道別對一位統(tǒng)治者而言也太過草率。其實,她單獨在空中花園里作畫這件事本身就夠古怪的了。
這對姐妹之間的生長環(huán)境和人生歷程想來不會有太大差別,為何性格卻大相徑庭?萊昂一點搞不懂。隨即他聽到伊芙琳長長出了一口氣,回過頭,又看到薇妮在拍胸脯?!澳銈冊趺戳??”
“那位赫里斯塔西亞陛下在身邊,我連呼吸都覺得緊張,”女巫扮個鬼臉,“她要是再待下去,我有窒息的危險。對不對,小薇妮?”
薇妮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伊芙琳又走到樹蔭下,剛剛赫里斯塔西亞畫架的位置?!安贿^,”她托腮沉思,“萊昂從她的畫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啊說實在的,我真有些同情她的護衛(wèi)?!闭f罷,她踮起腳尖向前方眺望,不時更換姿態(tài)和角度。
“當她的護衛(wèi)也沒有你想的那么糟,”萊昂道,“你們倆覺得,她畫的是什么?”
“就是從我現(xiàn)在這個地方看到的景象,再增加了些人物。她畫得相當不錯哩,一點也比奈瑟琳陛下差。不,應該說,比奈瑟琳陛下的畫技更出色,盡管只是出色了一點點而已,但差距確實存在?!?br/>
薇妮又點了點頭。
“是嗎?”萊昂狐疑地回想,轉(zhuǎn)瞬就放棄了這種努力——自己是絕不可能分辨出她們倆誰畫得更好的。
“是的,”薇妮說,“在進行騎士訓練的同時,我還接受過美術、詩歌和音樂方面的教育。赫里斯塔西亞陛下的技藝在奈瑟琳陛下之上,嗯,”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很小的距離,“高出了這么一點點吧。”
“只有那么一點,可以忽略吧……你們真的不是騙我?不是在欺負我不懂?”
“不是的,萊昂,”伊芙琳解釋道,“你也見識過,奈瑟琳陛下的技藝已經(jīng)十分精湛,說是登峰造極也不為過。達到她那程度,再提高哪怕一點都很艱巨,光有天賦和勤奮的練習是遠遠不夠的。”
“天賦加勤奮都不行嗎?”萊昂不解,“那需要些什么?”
薇妮補充:“繪畫技巧的提高就像劍術一樣,萊昂大人?!?br/>
這下他懂了?!斑€需要對這項技藝的熱愛,與眾不同的經(jīng)歷,一顆想要變強的心,總之就是這類雖然聽起來玄乎的東西吧。扯遠了,你們還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兩個女孩一同搖頭。
“是眼睛,”萊昂指出,“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畫里那些精靈的眼睛?”
“眼睛?眼睛怎么了?”伊芙琳問。
“畫里所有的眼睛都是一模一樣的,”看到她們倆的神情,他有些得意,有時反倒是一竅不通的外行人更容易找出事情的關鍵,“我知道你們想說什么。我的意思是,畫上所有精靈的眼睛,不管是什么樣子,瞪大的,半睜半閉的,普普通通的,也許看起來有些不同,透露出來的只有一種感情——悲哀,無比深沉的悲哀?!?br/>
他滿意地看到,伊芙琳和薇妮的眼睛一同微微瞪大。以往,這是他面對伊芙琳時常有的表現(xiàn)。
“知曉了這一點,”他不禁興致高漲,“一切豁然開朗了,正如同在盾牌上用釘頭錘敲出一個孔來之后,整面盾都會變得不堪一擊。隨后我就我注意到,整個畫面上,每一棵樹木,每一朵鮮花,每一座房屋,每一道護欄,”萊昂一邊回憶一邊打量身邊,不得不說,除去蘊含的悲傷意味,赫里斯塔西亞的畫逼真無比,“或者不如說,她選擇的每一種顏料,在畫布上落下的每一筆,都充滿了悲傷?!蓖nD了有三到四秒,他覺得這樣還不夠,“不光是悲傷,還有惋惜,遺憾,絕望?!?br/>
聽完他略帶夸張的陳述,薇妮雙手交握在胸前,若給她現(xiàn)在的姿態(tài)命名,“崇拜”是最合適的選擇?!叭R昂大人,”她說,“沒想到您在繪畫鑒賞上也有這樣高的造詣。”
“確實是常人難以察覺的情感,所以赫里斯塔西亞陛下將那種子送給了你?等等,”女巫突然驚呼了聲,“原來……原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