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地斯從夢中醒來時，又是凌晨三點整。
此時睡意全無的他，睜著眼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后坐了起來。他扭頭看向窗外。
漆黑的夜中，只剩零星的霓虹在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著——公園里那些發(fā)出慘白燈光的路燈早已熄滅；冷清的馬路上，偶爾會飛馳一輛掛著外地車牌的汽車，沒有絲毫停留的揚塵而去；工作到很晚的人，早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平時那些暴露的，或假裝隱藏著的，屬于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里，亦幻亦真的奢華和恣意放縱，丑陋與不堪，此時此刻都全部的暫時深入了地底假寐。
這座終夜不眠的城市，原來也會有睡著的時候。
可是，趙地斯卻醒著。
這樣突兀的從深睡中醒來，已經(jīng)很多次了，而且是最近幾個月才出現(xiàn)的。一開始只是隔一個月才會醒一次，夢到的，也是斷斷續(xù)續(xù)而模糊不堪的東西。而現(xiàn)在，醒來的頻率越來越頻繁，夢也越來越清晰。而就在今天，趙地斯看清了夢中的全部。
夢中的他是浮在空中的，身體周圍纏繞著迷幻而耀眼的神光，而腳下是無數(shù)恐怖的異獸，正瘋狂地互相撕咬著，血肉橫飛。
整個夢就這么一個片段，沒有聲音，沒有感覺，有的只是透過無盡神光而看到的無數(shù)異獸。
——這到底預(yù)示著什么？讓我以后少養(yǎng)寵物？
趙地斯想到這兒，轉(zhuǎn)過頭看向了墻角。墻角處有一個簡單的窩，一只大金毛正趴在上面呼呼睡著，在金毛身上還趴著一只暹羅貓。趙地斯看著宙斯和小叮當(dāng)沉默了片刻，隨后表情有些精彩地?fù)u了搖頭。
——開玩笑，怎么可能！
趙地斯轉(zhuǎn)身跳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在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后來到了客廳。他沒有開燈，而是直接站在沙發(fā)面前仰躺了下去，把身體陷入柔軟的墊子里。
呼——
趙地斯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后視線停在了面前的茶幾上面的手機上，他看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一伸手拿起了手機，解開了鎖。手機的壁紙是一個女孩的照片。女孩很漂亮，也很迷人，明亮的眸子像是潤濕的黑水晶；女孩的笑容很唯美，左眼下還有一個精致而又安靜的淚痣。
趙地斯看著，露出了苦笑。然后他打開了短信應(yīng)用，一字一字地輸入著：
“亞穎，雖然我知道我所有的短信都會自動發(fā)送到那個你永遠(yuǎn)都不會看的垃圾信箱，可是每天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問候你……”
“呵呵，最后一次了，真的。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亞穎，允許我任性一回吧！在天就要亮的時候跟你說晚安。”
趙地斯按下發(fā)送鍵后，隨即把手機摔倒一邊，樣子變得有些煩躁。他隨手在沙發(fā)的夾層中摸索出一個ipod，戴上了耳機，放了一首安靜的鋼琴曲。他閉上了眼，緊緊地靠在了沙發(fā)的一角。
他深呼吸著，空氣里仿佛充滿了細(xì)小的尖刺。
與此同時，王亞穎剛剛關(guān)閉了電腦，房間里一片黑暗。她輕輕地打了個哈欠，把左手伸進黑色的長發(fā)里，胡亂地揉著，然后看到了咖啡杯旁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趙地斯的發(fā)來的。
王亞穎咬著嘴唇想了想，還是點開看了。因為，他發(fā)的短信，她每一條都看過。
許久，王亞穎放下了手機，彎著嘴角苦笑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里跳動著“全部刪除”的字樣。等到手機屏幕的光暗掉的時候，王亞穎站了起來，走到了房間的落地窗前。她右手伏在了玻璃上，注視著外面。
——終于放棄了么？這樣應(yīng)該不會有牽掛了吧……對不起，明明說好一輩子的……
漆黑的夜中，王亞穎流出了眼淚，左眼留下的淚，剛好流經(jīng)那顆淚痣，安靜得像是一條河。
第二天
趙地斯剛從星巴克捧著杯拿鐵走出來時，手機就響了。
是昊天打來的。
“喂？”
“土也，你真的想通啦？我不是在做夢吧！難道我上次見義勇為后出現(xiàn)幻覺了……“
“呵呵，沒有。這是真的，我想通了。”趙地斯說著，掀開了咖啡杯的蓋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這么久了，不能總在一棵樹上吊死，明明沒有希望，我還那么固執(zhí)干什么?！?br/>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么想通的嗎？我很好奇啊……”話還沒說完，手機那邊就傳來了嚼薯片的聲音。
“我說因為總失眠你信么？”趙地斯笑著，然后又喝了一口拿鐵，“那個暗戀我很久的漂亮女生，我什么時候能見到??？現(xiàn)在想著都有點心急了，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br/>
“誒，你那么心急干什么？暗戀你的漂亮女生有很多，我先給你挑挑?！标惶煺f著，把手機夾在了頭與肩膀之間，然后在混亂一片的電腦桌上翻弄起來，時不時還往嘴里塞點薯片，“我明明記得放在這里了，打印了十幾張紙了……”
在電話這邊，趙地斯咧了咧嘴，無奈地說道：“你別開玩笑，沒這么多吧……”
“嘿嘿，沒辦法，打印時字號調(diào)錯了，有點字大行稀……”昊天嘿嘿的笑著，聲音因為嚼薯片的原因有些含糊，“哈，找到了……嗯，先是這個妹子吧！我待會兒會安排你倆在公園見面。”
“嗯，謝了?！壁w地斯掛了電話，喝了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把咖啡杯扔進了垃圾桶，轉(zhuǎn)身向公園走去。
車窗外是流動的人群。車內(nèi)同樣也是手機的對話。
“所有東西都已經(jīng)發(fā)到你那里了。這次雇主的資料給的很全，比任何一次都全。包括目標(biāo)的容貌，身高，特征，舉止都給了詳細(xì)的敘述，照片也很清晰。而且，連今天穿的衣服都發(fā)了過來！這一次千萬不要弄砸了，這一票收手了夠咱們吃喝半輩子的了。”
“嗯。不過，黑子啊。你不覺得這次的任務(wù)有些簡單嗎？我覺得有些蹊蹺……”車內(nèi)的男子帶著藍牙耳機，小聲的嘀咕著。
“蹊蹺什么？目標(biāo)既沒背景，也沒勢力。就他媽一個普普通通的，漂亮點的大學(xué)生。也許知道些不能被知道的事情……總之，事情別搞砸了，放心的去吧！”
但離公園還剩最后一個路口的時候，趙地斯終于停了下來。他趕上了這一路來唯一一個紅燈。
如果說人生的巧合，都需要某種機遇的話，那么紅燈也許就是。或者，更多。
王亞穎出現(xiàn)的時候，趙地斯可以說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個背影也許這輩子他都忘不掉的，因為一年前，也是這個背影轉(zhuǎn)身從自己身邊離去。
但是馬上就要忘了呢，因為現(xiàn)在除了背影，還多了一樣?xùn)|西。
紅燈？
嗯，有點關(guān)系。是一輛闖了紅燈的車。
剛剛走到斑馬線中間的王亞穎，就突然感覺自己被人從后面用力的一推，在以貫性往前跌倒同時，就聽到了鈍物撞擊的聲音，這個聲音瞬間撕裂了她的心臟。她流著淚緩緩扭過了頭。
一輛拖著剎車痕跡已經(jīng)停下的轎車，一個趴在車前不遠(yuǎn)熟悉的人。
那人胸膛下面慢慢流出了血液，在染浸衣服后，逐漸蔓延向了四周。
“仿佛一朵，城市里盛開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