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羿背著虎子,一步三回頭,仿佛在他身后的不是村祠,而是一位目送兒子遠行的母親。
“哎。”
千言萬語此刻竟然是找不到能夠吐露的詞語,騰羿只能將其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村長爺爺累不累呀?!?br/>
縮在騰羿背上的虎子伸出小手,努力地在他耳邊幫忙扇風。
“虎子啊,爺爺不累呢?!?br/>
騰羿輕聲說道,臉上的皺紋似乎比以往更深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銳意。
可能是母子連心的緣故,在虎子得救的那一刻,守在家里的林花就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走出了家門,望著村祠,翹首以盼。
“娘!”
遠遠的,虎子就看見了林花。
“我的虎子,你可算是回來了?!?br/>
林花無聲落淚,她沒有上前,而是對著慢慢走來的騰羿跪在了地上。
解決了虎子的事情之后,騰羿沒有回到土木屋,而是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到了田里。
“九兒,我找到我的劍了。”
“染染血的劍,還還差一一點?!?br/>
雖然不懂九兒的話中之意,但騰羿似乎是明白了。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能拔劍了?!?br/>
“這樣樣也好?!?br/>
騰羿不在出聲,就這樣呆到了傍晚。
“村長,天要黑了,回家咯?!?br/>
隨著耳邊傳來陳伯的吆喝,騰羿默默站起身。
土木屋里,周曉蕓已經(jīng)準備好了晚食,此刻,她正站在門口,遙望著騰羿回家的那條必經(jīng)之路。
“阿羿?!?br/>
不久之后,那條路上出現(xiàn)了熟悉的身影,周曉蕓急忙飛奔過去。
“曉蕓我回來晚了?!?br/>
騰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撥掉周曉蕓頭發(fā)上粘著的枯葉。
“阿羿,怎么了?”
周曉蕓一眼就看出了騰羿有些不對勁,不免擔憂起來。
“我今天看見我娘了,以后怕是再也見不到了?!彬v羿沒有隱瞞,認真說道。
“阿羿,沒事的,葉嬸嬸一定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的?!敝軙允|緊緊抱住對方,安慰道。
騰羿看向了即將被黑夜籠罩的天空,隨后點了點頭。
“曉蕓,你說的對,他們都會在天上看著我們。”
一連好幾天,村里都沒在出過事情,騰羿雷打不動地行走在田里跟土木屋之間。
連他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臉上的皺紋已經(jīng)漸漸變淺了,就連原本有些佝僂的背也挺直了起來。
除此之外,通過這幾天跟九兒的攀談,騰羿也知道了自己每晚為什么都會全身酸臭無比。
洗髓伐筋這個詞第一次走進騰羿的認知中,他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洗盡鉛華始見金,褪去浮華歸本真?!?br/>
騰羿喃喃自言,臉上的笑容更盛,他已經(jīng)徹底明白了過來。
“九兒說過,須得九九八十一天,也就是說,兩個多月后我就能根除身上的死劫氣,逆天改命?!?br/>
想到這些,騰羿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起來,這種能夠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感覺,他再也不想失去。
劈啪啪!
劈啪啪!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村祠那邊總是會莫名地響起砍柴聲,這讓村民隱隱感到不安。
“又來了,要不咱們?nèi)タ纯??!?br/>
“那邊可是村祠?!?br/>
“可不去看看,怕是說不過去啊,這吵鬧聲不分白天黑夜的,家里的娃都睡得不踏實了。”
幾名年富力強的村民聚在村頭,小聲地議論不停。
“村長肯定也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會怎么看?!?br/>
“咱們不能什么事都麻煩村長吧,我還是覺得應該去看看?!?br/>
“那要不我們一塊去?!?br/>
“還是等晌午吧,那會兒日頭最毒辣?!?br/>
“嗯?!?br/>
土木屋這里,騰羿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遙遙看著村祠,對于莫名出現(xiàn)的砍柴聲,他也感到疑惑不已。
“阿羿,你說會不會是村祠那邊出現(xiàn)了鬼怪吧?!?br/>
周曉蕓憂心忡忡,不安地看向騰羿。
“沒事的,村祠中有風水石,下午我到那邊看看?!?br/>
安慰了周曉蕓一聲,騰羿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
“阿羿我陪你一塊去。”周曉蕓十分堅決地說道,這次說什么也要跟在對方身旁。
“曉蕓你這是?!彬v羿啞然失笑,最終卻是沒有拒絕。
隨著毒辣的日頭落到頭頂,原先商量好的村民已經(jīng)動身,他們比騰羿快了些許。
劈啪啪!
走了半道的幾名村民一聽到這突然響起的砍柴聲,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
“咱們還要不要往前走?”
村民們面面相覷,皆是舉步不前,這聲音配上去往村祠的這條路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要不,咱們回去吧。”
這話一出,在場村民的臉色都變了。
“唉!”
最終,所有人選擇了妥協(xié),實在是敵不過內(nèi)心的恐懼。
“村長?!?br/>
才往回走了幾步路,村民們就看到了朝他們走來的騰羿跟周曉蕓。
“你們這是?”
看著這幾人帶著家伙一臉窘迫的模樣,騰羿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他默默走上前去。
“你們都回去吧,村祠這條路可不好走,一不小心可能就回不去了?!?br/>
聽了騰羿的話,村民們紛紛低下頭,隨后其中一人突然問道。
“村長,您是要去尋那砍柴聲嗎?”
“我去看看,都回去吧。”
騰羿點點頭,隨后繼續(xù)朝前走去。
“曉蕓,你們要當心啊?!?br/>
看到正朝騰羿追去的周曉蕓,村們們連忙喊道。
來到村祠前,騰羿在大門處停留了一會兒,心中百感交集。
“阿羿,還在想葉嬸嬸嗎?”
周曉蕓靜靜陪在騰羿身旁,感同身受。
“走吧?!?br/>
說著,騰羿率先朝村祠左側(cè)的山坳走去。
劈啪啪。
劈啪啪。
砍柴聲越來越近,行走在陰暗山林里的騰羿不由的緊張起來。
“阿羿,慢點。”
周曉蕓緊緊抓著騰羿的手,雖然沒說什么,可臉上的驚恐足以說明一切。
咕咕咕。
嗡嗡嗡。
潮濕的林中,古怪的鳥叫聲比比皆是,腳下若是不小心,就有可能踩到毒物。
騰羿不敢疏忽大意,到了這里,只感覺每走一步都是在如履薄冰。
周曉蕓默不作聲地緊跟著騰羿,盡量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
劈啪啪。
劈啪啪。
約莫行走了一個時辰之后,騰羿停下了腳步,在他跟前十步遠的地方,正有一名虎背熊腰的漢子在砍樹。
古銅色的皮膚,穿著短褂,赤著腳,手中的斧子揮動得虎虎生風。
劈啪啪。
劈啪啪。
轟隆隆。
咕咕咕。
喔喔喔。
吖吖吖。
轉(zhuǎn)眼間,巨大的古樹應聲而倒,驚得林中鳥兒四處紛飛。
就在這時,騰羿瞳孔一縮,視線中,那棵被砍倒的古樹瞬間恢復如初,最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名漢子對此竟然毫不知覺。
“哈哈,又砍倒一棵樹了,這個夢真的非常漫長啊?!?br/>
聽著漢子的自言,騰羿只感到驚訝無比。
這時,漢子瞄準了另外一棵樹。
劈啪啪。
“阿羿,這位大叔是鬼怪嗎?”
周曉蕓小聲問道,山林中的樹木全都完好無損,而漢子還能樂此不疲地砍著,她覺得對方肯定不是人。
“也許吧?!?br/>
騰羿心中沒有把握,如果是鬼怪的話,自己總該能夠感應到陰氣吧,可觀這漢子,全身的血氣猶如烈日,完全跟鬼怪搭不上邊。
不過有一點連騰羿自己都沒法接受,他總感覺漢子跟山林完全格格不入,就好像不屬于這里。
聯(lián)想到漢子剛才的自言自語,騰羿忽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該不會,我和曉蕓回不去了吧?!?br/>
一想到這里,騰羿下意識地轉(zhuǎn)身朝走來的路看去,頓時就目瞪口呆。
只見兩道熟悉的身影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不是騰羿跟周曉蕓還能是誰。
“阿羿,這。”
周曉蕓愣愣地看著那兩人遠去,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別怕,有我在?!彬v羿緊緊握著周曉蕓的手,溫和地說道。
“嗯,有阿羿在,我不怕的?!敝軙允|點點頭。
喀嚓!
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騰羿連忙轉(zhuǎn)身,卻是見到漢子正提著斧頭站在自己面前。
此刻,周曉蕓早已驚嚇得發(fā)不出聲音,要不是騰羿抓著她,恐怕她早已癱坐在了地上。
漢子的臉上帶著一抹笑意,正好奇地打量著騰羿跟周曉蕓。
“小兄弟你們怎會來這里?”
聽到漢子的詢問,騰羿微微松了一口氣,總比二話不說,劈頭蓋臉的一斧子揮下來強吧。
“大叔我們是尋著你的砍柴聲走過來的?!?br/>
騰羿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據(jù)實回答。
“你們住在這附近嗎?”
“是的,我們的村子離這里不遠。”
漢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說道:“哈哈,抱歉啊,吵到你們了吧。”
“我叫山夫,正在做著一場夢?!?br/>
漢子笑呵呵地自報家門,他隨手將斧子插到腰間上。
“大叔,我叫騰羿,這是內(nèi)人周曉蕓?!?br/>
騰羿漸漸放下心來,山夫怎么看都不像是會對自己不利的人。
“哈哈,相逢是緣,走走走,去我的山洞坐坐吧?!鄙椒驘崆榈匮埖馈?br/>
騰羿跟周曉蕓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山洞距離砍柴的地方并不遠,里面燃著一堆篝火,上面架著一條烤得香氣四溢的獸腿。
一進入山洞,騰羿跟周曉蕓的目光就被那烤得金黃的美味給深深吸引。
“呵呵,山野之人,沒什么好招待的,吃點吧?!?br/>
山夫席地而坐,再次拿出斧頭當成菜刀使用,將獸腿切下兩大塊。
“謝謝大叔。”
“謝謝您?!?br/>
騰羿沒有客氣,直接坐下,伸手接過烤肉,周曉蕓緊著他,也出聲道謝。
“大叔,你為什么說自己在做夢呢?!?br/>
吃過烤肉后,騰羿開口詢問,對于這個他無比的好奇。
“唉,這都怪我一時沖動,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啊?!鄙椒蛞荒槹脨赖卣f道。
“大叔,可否說給我們聽聽?!彬v羿小聲問道。
“哈哈,難得有人陪我說話,那我就跟你們說說?!鄙椒螯c點頭,沒有拒絕。
“我本是一名樵夫,有一次進山砍柴,看見兩名老者在下棋,好奇之下,就在那看了一會兒,等回到家中之后,才發(fā)現(xiàn)世上竟然已經(jīng)過去了百年?!?br/>
“妻兒早已作古,村里再也沒人認識我,一怒之下,我又找到了那兩位下棋的老者,掀了他們的棋盤,之后就落得了這樣的下場。”
“老者臨走前,跟我說,須得夢中輪回萬萬年,方能解脫。”
山夫說完自己的故事,一臉黯然之色。
“洞中方百日,世上已千年,大叔你怕是遇到仙人了吧?!甭犃松椒虻墓适轮?,騰羿震驚不已。
“原先我還想不明白,但是后來我知道了,原來是得罪了仙人,才落得如此下場?!鄙椒虿挥傻目嘈Φ?。
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騰羿有些同情起山夫來,本是一個淳樸的樵夫,只因為撞見仙人下棋,最后世上再也沒有了他認識的親人,何其悲涼。
“大叔,這個夢要怎么樣才可以破除?!彬v羿鄭重地問道,他已經(jīng)找到了破局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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