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過頭，符柏楠無事般歪在榻上,面朝著窗外。
白隱硯撂下書坐過春榻邊。
“翳書?！?br/>
她噙著笑喚了一聲。
符柏楠的臉更往里去，翻了個(gè)身,整個(gè)人側(cè)躺朝著那邊。
白隱硯有些討好地輕推了推他,俯下身親吻他眼瞼。符柏楠干脆連眼都閉上了，可臉上的得意卻壓也壓不住。
白隱硯又哄他許久,央他再開口，符柏楠卻只裝死不做聲。
門扉被扣響，白隱硯應(yīng)聲。她順順?biāo)陌l(fā)，攏袍起身,開門向后廚而去。
燜肉到了時(shí)辰，熄火出鍋，一時(shí)間香飄滿室。
白隱硯將肉料細(xì)細(xì)剁碎,正用細(xì)白棉擰汁榨于豆腐上，門口忽而又傳來一聲吊著嗓子的“娘子~”,她手一哆嗦,險(xiǎn)些壓爛了豆腐。
一回頭，符柏楠正環(huán)手斜倚著門框。
她咬唇憋了幾秒,無奈地嗤笑一聲道：“督公真是壞心得很?！?br/>
符柏楠一臉惡劣：“哦？”
白隱硯虛點(diǎn)他,“你就愛看人仰你望你，沖你搖尾乞憐，可吃了甜頭又不辦事，到頭來人放棄了，你卻又回頭來勾?！?br/>
符柏楠大笑出聲：“白老板第一日識(shí)得本督？賊船已上，現(xiàn)下才悟是不晚了點(diǎn)兒？”
他囂張的笑聲回蕩，笑得止不住地咳嗽，最后不得抽帕子掩住口鼻，抿著嘴角沖白隱硯道：“你先做吧。”言罷轉(zhuǎn)身回去了。
回屋過沒多久，白隱硯推門將菜端進(jìn)來，擦擦手道：“來嘗嘗罷?！?br/>
符柏楠起身坐到桌邊，一筷子下去，他抬首問：“有飯么?！?br/>
白隱硯道：“讓你嘗嘗罷了，晚膳不吃這個(gè)?！?br/>
符柏楠蹙起眉。
白隱硯嘆口氣道：“那只能吃一點(diǎn)?！彼焐浊邢露垢庋?，命人將掏空塞滿油鷓鴣的芯端走。
看符柏楠吃凈了碗中的豆腐，她問：“這道也呈得上去么？”符柏楠默默頷首。
她勾唇道：“那便這樣罷?！?br/>
符柏楠道：“我明日派人同你二廚傳話，頂你的店門?！?br/>
白隱硯道：“好?！?br/>
正事兒說完，他拭凈唇角，飲了口茶，偏頭笑睨著白隱硯。與他對視片刻，白隱硯了然了。
她垂頭思索片刻，玩笑道：“當(dāng)家的，《天仙配》唱得么？”
符柏楠長伸腿，單臂掛著椅背，斜斜側(cè)仰在椅中。
“俗?！?br/>
白隱硯道：“那《夫妻觀燈》唱得么？”
符柏楠懶散地拖長聲：“俗——”
白隱硯笑道:“《藍(lán)橋會(huì)》總得了罷。”
“……”
符柏楠看她一會(huì)兒，坐正身子，咿呀兩聲開了嗓，吸了口氣，拉腔清唱。
一時(shí)天地混滅，神魂一錯(cuò)，前后椅不是椅桌不是桌，左右四望，黑壓壓人頭攢動(dòng)，俱望著臺(tái)上那提聲清唱的角兒。
梨園吟響，咿咿呀呀，填滿的是瘦弱少年人油面披掛，強(qiáng)顏歡笑，經(jīng)年苦苛。
白隱硯走神許時(shí)，閉了閉目，再回過神，陰司腔正拉到斷腸，藍(lán)玉蓮自藍(lán)橋縱身而躍，恍惚間大戲落幕，耳畔叫好聲不斷。
符柏楠仍是那副表情睨著她。
“娘子——”他蘭花指一點(diǎn)，念白道：“可入娘子——法耳啊——”
白隱硯低笑出聲：“得，得，愁腸婉轉(zhuǎn)，不沾煙火氣?！?br/>
符柏楠自嗤道：“罷了吧，多年不吊嗓了，能唱下來也是不容易?！?br/>
白隱硯只含笑不語。
二人靜坐許時(shí)，她忽而道：“翳書?！?br/>
符柏楠側(cè)目。
“你再喚我一聲娘子?！?br/>
符柏楠正要張口，她指尖敲敲桌面。
“用官話?！?br/>
“……”
符柏楠玩茶杯的手停了。
他僵了許時(shí)，低咳一聲移開目光，張不開嘴。
戲腔好似另一種語言，哪一類邦話，這話學(xué)了只需動(dòng)用神思，并不牽扯人心。
一層言語如一層臉皮，人扣用它時(shí)，雖想的和母語同意，但心中卻如同蒙著層紙，聽得見光影見不到人，哭只做哭他人的腔，笑只做笑別人的歡。
嬉笑怒罵，假言做臉皮，唱了真心。
白隱硯看穿了。
她總是能看穿的。
耳畔衣料簌簌，一扭頭，白隱硯緊挨他坐了過來，目光里三分調(diào)侃。符柏楠條件反射后撤，扁著嘴角陰下臉。
“做甚么?！?br/>
白隱硯自不畏懼，探到他耳畔說了句什么，符柏楠一愣，手掩口鼻，只敗退地低叱了一句放肆。
白隱硯探著身和他靜靜對視，嗤一聲笑出來，摸摸他臉頰溫聲道：“罷了，不逗你?！?br/>
她吻了下他眉心，攏袍起身道：“我去準(zhǔn)備明日進(jìn)宮的材料。”話落轉(zhuǎn)身出門了。
符柏楠獨(dú)自坐在屋中，指尖虛扣茶杯，轉(zhuǎn)了三轉(zhuǎn)，屋中響起一句低語。
無人聽得。
第二日卯時(shí)剛到，二人便早早晨起，符柏楠去院中行鞭，白隱硯備好用物，反復(fù)檢查了要用的密料。
及到辰時(shí)，二人梳洗出府，帶上一個(gè)做好的保溫盅，上轎去了宮中。
外宮三過，落下轎，內(nèi)宮五過。
白隱硯跟在符柏楠身后半步，垂首只見自己靴尖，余光中不斷有人下跪，口稱督主，也有報(bào)吉祥的跟著走了一段，到哪里又離開了。
行行停停，符柏楠將她引到一處屋內(nèi)，低聲道：“你在此等著，許得一二個(gè)時(shí)辰，若有人來敲門，你不要做聲?！?br/>
白隱硯默默點(diǎn)頭。
他提了盅子轉(zhuǎn)身走到門口，停了停又回來了，望著她。
“……”
白隱硯讀出了那些無言，于是她靜靜上前，取走了他懷中一把薄刀。
符柏楠勉強(qiáng)譏諷一聲：“你拿它做甚，削梨么?！?br/>
白隱硯笑了笑，只溫聲道：“你去罷。我在此等你?！?br/>
符柏楠吸口氣，負(fù)手而去。
腳步聲走遠(yuǎn)。
白隱硯在桌邊坐下，環(huán)視四周一圈，兩手交握，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拇指關(guān)節(jié)上的紋路很清晰，素白手背上斑斑駁駁，滿是濺油燙出的細(xì)碎傷疤，翻過來，掌心三條大線，命線絮亂，橫斷在大魚際。
她握起手，抬頭望著房梁，覺得似有雜音，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是自己耳中的。
深宮太靜，耳鳴格外明顯。
坐了許時(shí)，她閉起目，在心中默誦菜譜。直到那書被翻完一遍，外間還是沒有絲毫動(dòng)靜。
白隱硯睜開眼。
視野有些暗，面前的桌子鑲著大塊和田玉，睡在黃花梨雕海棠中央，伸手拂過，觸手生溫。
她無聲想起深宮長苑的那些人，前朝是女人，本朝，是男人。
每一日，每一時(shí)，他們懷抱著這樣的心，等在這里，等一個(gè)人。
一切都無關(guān)性別。
她垂下眼，欲再度閉目，門扉忽被扣響。
白隱硯條件反射抓住袖中的刀。
門外之人等了片刻，以為屋中無人，推門引人入內(nèi)。他抬眼見到白隱硯，驚了一瞬，尖聲道：“大膽！甚么人擅闖皇宮！”
白隱硯起身正欲言，后進(jìn)之人笑呵呵地開口：“白老板，久疏問候啊?！?br/>
白隱硯一怔，松開手，撩裙跪下。
“草民見過王將軍?！?br/>
王宿曲前趕兩步將她扶起來，“哎，哪里須得如此大的架勢，你我不必客套了?！彼D(zhuǎn)頭對瞪著眼的宮人道：“公公，這位是符公公內(nèi)家，與在下也相識(shí)的?！?br/>
那太監(jiān)立時(shí)轉(zhuǎn)做笑臉，躬身行了個(gè)禮，“原是督主的人，咱家有眼無珠，沖撞了?！?br/>
白隱硯笑道：“公公哪里的話?！?br/>
三人又客套幾句，那太監(jiān)便掩門退去了。王宿曲招呼白隱硯坐下，捋著胡子道：“白老板，前次行軍路上請吃的幾頓飯，潤德還未謝過，實(shí)在人間臻品。”
白隱硯道：“區(qū)區(qū)賤物王將軍謬贊了，下回來得白記，白娘請您?！?br/>
王宿曲哈哈大笑：“既回得京來，哪里還能再占白老板的便宜，占符公公的便宜呢，潤德還是人情錢財(cái)兩分清吧。”
白隱硯亦賠笑。
二人聊了幾句，話頭一轉(zhuǎn)，王宿曲道：“哎，潤德入宮探親，不想親未探見，竟見白老板，潤德著實(shí)吃驚啊。怎么，符公公可是有甚么……？”話將落未落，關(guān)心地望著她。
白隱硯含笑搖首：“宮里的事白娘不懂，只相公命我等他下值，白娘便在此候著。”
王宿曲大松口氣般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白老板，公公若有何難處盡管向在下開口，請您一定如此代為轉(zhuǎn)達(dá)。”
“好說?！?br/>
白隱硯垂眸避開他，淡淡應(yīng)聲。
兩人又聊了一陣，白隱硯多數(shù)時(shí)候能避則避，話語一時(shí)沉滯。
靜了片刻，王宿曲忽而想起般道：“對了，日前家中給在下捎來幾捆好煙絲，潤德不食，記得符公公食煙，不若贈(zèng)與他罷?！?br/>
白隱硯道：“相公的事白娘做不得主，還是等他親自定奪吧?！?br/>
王宿曲正欲言，門扉忽被推開，符柏楠逆光立于門外。
二人抬起頭，三方目光相撞，落在門外十?dāng)?shù)宮人的視線中，白隱硯知道，過不了半刻，還會(huì)落在更多人的口耳之中。
于是她迅速起身跪下，給了符柏楠一個(gè)全禮。
符柏楠走來扶起她，又與王宿曲對禮，王宿曲將方才的話二度說與他聽。符柏楠笑道：“那敢情好，只是咱家可無甚好東西謝贈(zèng)王將軍?！?br/>
王宿曲連忙擺手，“哎~你我朋友一場，何須言謝呢?！?br/>
符柏楠道：“那咱家就不客氣了?！彼讣鈩澾^身后諸人，惋惜道：“王將軍，今兒不得空，咱家這還有事在身，得帶內(nèi)人走，你看這……”
王宿曲極快地瞇了下眼，忙道：“公公您忙?！?br/>
“告辭?！?br/>
二人話別，符柏楠轉(zhuǎn)身出門，引著白隱硯往龍嘯殿而去。
路上行了一陣，他與她靠得極近，低低開口道：“進(jìn)去后一定即刻便跪下?！?br/>
白隱硯干脆道：“好?！?br/>
符柏楠道：“萬歲脾氣愈發(fā)壞，問的事能少言便少言，能不答便我來答?！?br/>
白隱硯頓了一下，道：“好?！?br/>
“今日恐要宿在宮中了，出來后我交代些事，你要記好?！?br/>
“好。”
“還有……”
“好。”
兩人一路朝著輝煌殿宇踏步，一聲聲低訴快而靜，方才的事沒有人解釋，亦沒有人追詢。
有些事，本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