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李珍檬聽到林落焰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本來坐在老師們的看臺上，1000米預(yù)報廣播響起之后，就下來自己班的學(xué)生席了。這會兒他就坐在李珍檬前面，李珍檬一垂眼，就能看到他頭頂?shù)陌l(fā)旋。
“他們……穿那個干嘛？”林落焰又自言自語地重復(fù)道。
班上其他學(xué)生，其他班上的其他學(xué)生，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交頭接耳地說著一樣的話。還有許多人拍手大笑，掏出手機對著拍照、錄像；李珍檬仿佛能看到那些圖片視頻順著電波信號在空中四散飛走，就像一群“嗡嗡”亂叫的馬蜂。
她很不高興，但也無力阻止。
“李珍檬，”前面的人冷不丁地回過頭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什么怎么回事，”李珍檬愣了一下，把差點出口的話拐了個彎，“他們男生的事……我怎么會知道?！?br/>
“那不是你同桌嗎？”
“他又沒找我傾訴過心路歷程……我怎么知道他突然想穿裙子了?！?br/>
李珍檬忘了從哪兒看到過，人說謊的時候會撓臉，或者眼睛看向上方；她不知道這個原理是什么，反正她現(xiàn)在一邊撓著臉，一邊到處亂瞟。
還好林落焰似乎不知道這個知識點。
聽她這么說完，他若有所思地皺了眉頭，沒再問她。又停了一停之后，林落焰站起來，跑去和裁判說話了。
從李珍檬的位置，只能看到兩人正在交涉，一個點頭一個搖頭，一個搖頭一個點頭。林落焰又去和班長他們說了些什么，然后站到跑道內(nèi)圈，就位。
發(fā)令槍炸響的時候，他跟跑道上的學(xué)生一起沖了出去。
議論和嬉笑聲停下了，連加油聲也是在停頓將近一秒之后，才漸漸響起，直到震耳欲聾。
林落焰身上穿的是學(xué)校統(tǒng)一發(fā)放的教師運動服，不起眼的淺灰色。但他奔跑的姿態(tài)舒展又流暢，腳步輕得不沾塵土，像一匹踏云而來的天馬。
“那個是高一的老師？”“代課的吧？這么年輕?！?br/>
隔壁看臺上的觀眾開始談?wù)撔碌脑掝}，手機攝像頭紛紛轉(zhuǎn)向，對準新的焦點，沒有人在意什么“裙子”了。
——男子一千米的最終成績，18班的一位選手跑了小組第二，另一位不幸名落孫山。他跑最后半圈的時候，跑道上已經(jīng)沒有人了，只有代課班主任還在內(nèi)圈，配合他的速度慢慢跑。
過了一會兒，另一位選手也氣喘吁吁地從終點過來，和班主任一起，陪著他跑完全程。
比賽結(jié)束之后，李珍檬看到林落焰拉著兩人說話，但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三人的表情。她本想等小結(jié)巴回來再問問情況，然而高一女子八百米跟著就要開始——李珍檬選手得去報到了。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跟老師說……李珍檬皺著眉頭想。剛才她差點就把班長的事說出來，但自己畢竟不是當事人，不能替他做決定。
廣播里開始催促了，于是李珍檬披著校服從看臺上站起來，朝跑道走去。經(jīng)過隔壁17班看臺的時候，她聽到一陣識別率極高的笑聲，好像是周楠楠。
李珍檬下意識地循聲一望，人群里立刻有個腦袋飛快地轉(zhuǎn)開。好像李珍檬是美杜莎，被她看到就會石化似的。
哼，李珍檬一撇嘴，抬頭挺胸路過。
然后她領(lǐng)了號碼牌，開始在跑道旁做賽前熱身。
沒壓幾下腿，夏巧也過來了，在她旁邊跟著做熱身。誰也沒說話，誰也沒瞪誰，自己做自己的高抬腿。
李珍檬悄悄朝夏巧瞥去一眼，對方穿著一身深紅色的運動短裝，緊致的小麥色肌膚下，肌肉線條清晰又有力——一看就是常年訓(xùn)練的結(jié)果。
而李珍檬選手，過去的戰(zhàn)績?nèi)珣{天賦，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yè)指導(dǎo)。
昨天晚上她還去運動場跑了一圈，2分17秒。
對高中運動會來說，這成績不算特別好，李珍檬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但她偷偷記錄過，夏巧的最佳成績是2分16秒。
放寬條件的話……不一定要奪冠，只要贏過她，就夠了！
還有機會，穩(wěn)住，能贏！
“李珍檬！”突然有人叫她。李珍檬直起腰來回頭一看，林落焰和班長和小結(jié)巴，在跑道那一側(cè)朝她使勁揮手。
“加油??！”“加……油！”班長兩人沖她大喊。
“加油！”林落焰也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吼道，“想想你贏了就能氣死你旁邊那個！一定要贏??！”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幾乎能傳遍半個操場。
附近看臺上的視線“唰唰唰”地就盯了過來。
李珍檬的白眼要忍不住了。
她又悄悄朝旁邊瞥了一眼，夏巧轉(zhuǎn)身走開，站到跑道上就位了。
完了，李珍檬想，破釜沉舟吧。
不成功便成仁，總有一個人是要被氣死的。
高一女子八百米，第一組比賽，共計6名參賽選手。李珍檬是5號位。
距離她上一次貼著號碼牌，站在標準賽道上，已經(jīng)過去6個月。
李珍檬緩緩呼吸，想象全身的力量都在下沉，聚集到雙腿。
“呯！”
發(fā)令槍響起的瞬間，李珍檬條件反射地蹬地而出，身旁的其他選手瞬間被摒落在她的視野之外。她甚至沒聞到發(fā)令槍冒出的燒焦的磷味。
第一個彎道在50米外——800米比賽規(guī)則，只要過了第一個彎道，選手就可以搶道。
李珍檬朝旁邊飛快地一瞥——沒有人，起跑階段她是領(lǐng)先的。800米全程只有兩圈，如果能搶先占到第一道，她的領(lǐng)先優(yōu)勢基本就能穩(wěn)固下來。
距離彎道還有30米，視野左側(cè)有一個人影漸漸開始趕超。李珍檬沒有細看，管她是誰，反正都是對手，她只管跑！
還有20米——10米，人影又被甩到身后了。李珍檬不敢松懈，她那點微弱的優(yōu)勢沒法讓她松懈。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具靈敏的機械，思維被切斷，沒有多余的能量能浪費在思考上，她全身的每塊肌肉每條神經(jīng)都為了奔跑而高速運作。
彎道過了！李珍檬飛步?jīng)_到第一道上，穩(wěn)穩(wěn)占住了第一名的位置。
她聽見許多人在叫她的名字，為她加油，聲嘶力竭，喊聲震天。
……這才是她久違的“跑道感”。李珍檬在一個呼吸的間隙里咧嘴一笑，稍微穩(wěn)下速度，為下一圈保存體力。
——“不錯啊，李珍檬?！迸赃吤俺鰜硪粋€聲音。
李珍檬被冷不丁一嚇，差點沒提上氣來。她瞥眼一看——淺灰色運動服，步履輕盈，神情淡定，好像陪跑一千米是昨天的事。
“別看我，她就在你后面?！绷致溲嬲f。
李珍檬把一句“臥槽”開頭的話悶回肚子里了。
和她想的一樣，過了第一個彎道之后，名次基本就固定了。期間有大概兩三人妄圖趕超上來，李珍檬二話不說，先擋住再加速。
第一圈結(jié)束，她還是第一。
李珍檬抹了一把汗，感覺有些喘不過氣。體力消耗比她以為的要大，還好距離終點已經(jīng)很近了——
“李珍檬，你怎么這么慢了？”
嘖。
李珍檬提了一口氣朝前沖去。早點跑完，早點甩掉這個——
眼角余光里掠過一個深紅色的身影。
輕盈矯健，像一頭在林間躍跑的母鹿。
距離終點還有不到300米。
李珍檬一愣，眨眼的工夫里，夏巧已經(jīng)超過她而去。
距離還在拉大，飛快拉大。
沒時間猶豫，李珍檬猛提一口氣，拔腿就追。
但夏巧比她穩(wěn)得多也快得多，她使勁追拼命追，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
她的體力消耗太大了，光是維持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被拋得更遠，就讓她精疲力盡。
距離終點還有200米，李珍檬跑在第二位。
距離終點還有100米，她和另一人并列第二位。
距離終點還有50米，身后有兩個腳步聲趕上來了。
距離還有30米——
“加油！”陪跑的那人大吼道。
李珍檬繃實每一塊肌肉，把所有力量都灌注到雙腿，閉死了眼睛朝前猛沖上去。她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要脫臼般的大開大合。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表情姿勢一定很難看，一定跌跌撞撞的快要摔倒——但就算要摔，也要在終點之后摔！
——她的最終成績是小組第二。
林落焰和幾個班上的女生在終點等著她。李珍檬一頭撞過終點線，然后身上被披了校服，手里被塞了擰開的水瓶，還有一個女生拿著毛巾幫她擦掉臉上的汗。
李珍檬大口大口地喘氣，終于回過勁來。她一轉(zhuǎn)頭，看到夏巧站在旁邊，叉腰看著自己。
嘴角帶笑，神色自如，連呼吸都沒有亂。
“早知道，你就該把輪椅帶來嘛?！彼Σ[著眼說。